“第九魂技——天寂之裁。”
白仞挥动寂灭之衡,凝于刃口的银线笔直掠向血魇幡。银光细得近乎看不清,所过之处连林间枝叶都未曾惊动。
厉沉渊手中的血魇幡却在同一刻绷紧,幡面中央尚未合拢的裂口向两侧扯开,成百上千张模糊面孔从暗红血光中浮起。它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尖啸着扑向银线,翻卷的血雾漫过断木与碎石,沿途草叶迅速枯萎,连地面都被腐蚀出一道漆黑沟壑。
白仞握住寂灭之衡,身后六翼完全舒展,贯通其中的魂力沿翼骨汇入双臂,持续送入那道极细的银光。
最先与之相触的鬼脸只支撑了片刻。银线从眉心穿过,依附其上的血气被一层层剥离,扭曲面孔随之崩散,露出藏在后方的第二层血影。天寂之裁也在碰撞中黯淡少许,却没有改变方向,仍沿最初的轨迹向前推进。
厉沉渊双手攥紧幡杆,手背青筋隆起。血魇幡在他身前急速翻动,每一层幡面都牵出更多被炼化的魂魄,血光交叠着阻挡银线,短促的撕裂声接连响起。那些足以侵蚀魂斗罗精神之海的凶魂刚刚靠近,便失去了附着在魂体上的血色,挣扎的面孔在银光中散开,只剩下细碎灰影飘向林间。
“帮我拦住他!”
厉沉渊陡然转头,喝声却是冲着被蓝银皇束缚的五名邪魂师而去。
最靠近他的魂斗罗脸色发白,双臂被藤蔓牢牢缠住,只能拼命催动魂力。八枚魂环刚从脚下升起,他胸口便亮起一片暗红纹路,细密血线顺着颈侧爬上脸颊,将本应冲向蓝银皇的魂力强行扯向另一端。
其余四人身上也出现了相同变化。三名魂圣发出痛苦的低吼,被摔伤的那人试图蜷起身体,腹部血纹却收得更紧,血肉下仿佛有无数细线同时拉扯。两名魂斗罗的魂力最为浑厚,升起的八枚魂环剧烈闪烁,其中的力量却没有形成魂技,而是沿看不见的联系灌进血魇幡。
唐三察觉不对,缠住五人的蓝银皇立刻向外拉开。五具身体被分别拖向不同方向,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泥痕,可他们胸口的血纹仍在发亮,一缕缕血色魂力跨过数十米距离,接连没入幡面。
“厉长老……”握过晶体的魂斗罗艰难抬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我们替你取了那么多魂魄,你不能——”
厉沉渊根本没有理会。
得到五人魂力补充,血魇幡中央的裂口迅速收拢,幡面向外膨胀,浓稠血光压过了天寂之裁。原本不断前进的银线被困在中央,四周涌来的鬼影一层层将它包住,露在外面的部分逐渐缩短。
白仞借神识扫过那五人,血纹并非临时形成,而是早已嵌入经脉与心脉。厉沉渊带他们进入森林以前,便在他们体内留下了与血魇幡相连的印记。只要武魂需要,他们的魂力、血气乃至生命都能成为幡中凶魂的养料。
“血线在他们体内。”白仞将感知传给唐三,“分不开了。”
唐三也通过蓝银皇察觉到了那些人的生命变化。他没有再徒劳地拉远五人,藤蔓转而向内收紧,封住他们周围的土地。蓝银领域从脚下涌出,所有伸向外界的草木都被压低,浓郁的生命气息结成一圈屏障,将不断外泄的血气封在中央。
厉沉渊抽走的力量越多,五人周围的血雾便越重。一缕暗红雾气试图沿树根潜入森林,才刚触到蓝金光芒,就被蓝银草从地底顶出。唐三横过海神三叉戟,戟刃落在血雾边缘,把那一片翻涌的力量重新逼了回去。
“你继续。”他说,“这里交给我。”
白仞握住长柄的手向前送出半寸。新生的第三对羽翼略微下压,与上方四翼一同绷紧,银白纹路从翼根亮至羽尖。寂灭之衡受到六翼牵引,刃面原本细长的光纹逐一汇向锋刃,那道几乎被血影吞没的银线再次显现。
它没有因为五名魂师的力量而陡然扩大,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宽度,所过之处却再无血气能够闭合。厉沉渊补入幡面的魂力一层层挡在前方,又一层层消融,天寂之裁本身也在持续变淡。两股力量彼此消耗,银线缓慢却稳定地接近血魇幡中央。
厉沉渊眼底浮出一丝惊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魂技,既没有足以撼动整片森林的声势,也没有狂暴外泄的力量,可无论他将多少血气填入前方,那道银光都会从中穿过。被它斩开的力量并未被白仞吸收,也没有向四周炸开,而是在接触的地方迅速归于沉寂。
幡中凶魂接连溃散,血魇幡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开始震动。厉沉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幡面上,脚下第九魂环的光芒被催至极致。五名邪魂师胸口的血纹深深勒入皮肉,最后一股魂力从他们体内被强行扯出,凝成五道粗重血流,全部灌向长幡。
被小舞重创的魂圣最先支撑不住,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尚未完全熄灭的魂环接连破碎。他倒在蓝银皇之间,胸口仍随着血纹拉扯而剧烈起伏,却再也聚不起半点反抗之力。
唐三眉心的黄金三叉戟印记亮了起来。
海神之光沿长戟主刃流淌,他没有攻击正在衰弱的五人,而是将戟尾重重钉入地面。蓝金色光芒顺着领域向外铺开,与白仞留在林间的银白圣域交叠,将二明以及刚刚恢复的魂兽全部护在后方。血魇幡中的力量一旦失控,唐三需要做的不是追击厉沉渊,而是让那场反噬停在他们划定的范围内。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天寂之裁抵达幡面中央,银线从先前被三叉戟撕开的伤口切入。暗红长幡起初只多出一条浅痕,厉沉渊握着幡杆的双手却同时震颤,掌心皮肉被反冲的力量撕开,鲜血沿着杆身流下。
他还在抽取五人的力量,试图填补那条裂痕。血流刚靠近银线便失去颜色,随后是依附其上的魂力,再往后,则是维持武魂真身的本源。血魇幡中央那张巨大的鬼脸忽然睁大双眼,布满利齿的嘴向两侧裂开,发出一声几乎刺穿精神之海的哀嚎。
裂痕从幡面贯穿至幡杆。
白仞抬起寂灭之衡,六翼带动身体向前。已经消耗大半的银线随着锋刃一同上挑,血魇幡被从中央彻底分开,断裂的幡杆擦过刃面飞向两侧。幡中来不及散去的血影僵在半空,紧接着失去了约束,暗红光芒由内向外迅速膨胀。
厉沉渊的身体也在武魂破碎的刹那向后仰去。
武魂与魂师本为一体,血魇幡承载的却不只是他自己的力量。被强行抽取的魂力失去去处,沿着尚未中断的血纹猛然倒灌。厉沉渊胸腹同时凹陷,九枚魂环在剧烈震动中一枚接一枚熄灭,鲜血从口鼻与耳中涌出。他仍试图抓住剩余的半截幡杆,五指却在触及血光以前便失去了力气。
更远处,倒在蓝银皇中的五人也受到了反噬。暗红血纹从他们胸口向外鼓起,先前被厉沉渊抽走的力量裹着幡中积累多年的怨气冲回经脉。两名魂斗罗勉强撑起护体魂力,防御却从体内被撕裂;三名魂圣甚至来不及唤出武魂,身体便被暴涨的血光吞没。
唐三双手按住三叉戟,蓝银领域骤然收缩。成片蓝银皇从地下涌起,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把六人和爆开的血气一同封在里面。第一层藤蔓触到血光后迅速枯黄,第二层紧接着补上,浓厚生命气息将试图钻入土壤的暗红雾气向中央推去。
白仞已经落在囚笼上方。寂灭之衡横于身前,六片圣翼向下合拢,寂灭圣域从高处压落。幡中残留的凶魂撞上银白光芒,缠在魂体上的血气迅速剥落,恢复片刻清明的影子在林间停留一瞬,随后越过藤蔓,消散在重新透下的天光中。
失去魂魄与怨气支撑,囚笼里的血光逐渐衰弱。最后一片暗红雾气被圣域压入地面,寂灭之衡的刃锋随之落下,将它从中央斩散。
林地忽然安静了。
血魇幡断成数截,残破幡面铺在厉沉渊身旁,再也没有鬼脸从中浮现。五名邪魂师身上的血纹也黯淡下去,几人保持着反噬发生时的姿势倒在泥里,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唐三维持蓝银囚笼片刻,确认其中没有残留的魂力波动,才将最内侧的藤蔓缓缓撤开。他以精神力探过六人的身体,在两名魂斗罗心脉附近发现了已经烧焦的印记,其形状与幡面的血纹完全相同。
“他们在进入森林以前,就被厉沉渊种下了印记。”唐三用戟刃翻开一块破碎幡面,藏在夹层中的血线已经化成灰烬。
白仞落在他身边,新生的下翼尚未完全适应收拢,羽尖擦过地面,扫开了一小片沾血的碎叶。他将寂灭之衡插进泥土,神识沿残破武魂扫过,确认其中已无被拘束的魂魄,才把圣域收回。
“他们自己也借这道联系炼化过魂兽。”白仞说,“厉沉渊只是把同样的东西用在了他们身上。”
蓝银皇从四周卷来泥土与断木,将六人暂时与受伤魂兽隔开。等离开森林以后,他们还要把此事告知武魂殿与两大帝国,查清厉沉渊一行人的来历,也查清那批人究竟是受谁指使。眼下仍有更急迫的事需要处理。
战斗虽然结束,血魇幡留下的侵蚀却没有随之消失。
唐三把三叉戟交到左手,右手按向地面。蓝银领域重新舒展开来,先前为了护住魂兽而收拢的生命网络沿林间迅速延伸。隐藏在腐叶下的草根、缠绕树干的藤蔓、被血气压弯的灌木先后传来回应,其中夹杂着许多微弱而混乱的生命波动。
越靠近交战中心,草木受损越重。有些根茎已经被血气腐蚀,只剩一点生机藏在更深的泥土里;有些植物虽然还活着,生命力却在方才的碰撞中被抽走大半。唐三没有把远处的力量直接灌来,而是借蓝银网络将过于充盈的生命气息分向受损之处,让那些尚未断绝的根系彼此连接。
细小嫩芽先从翻开的泥土间探出,随后是被长幡扫断的藤蔓。蓝金色光芒沿断口流过,新生枝条缠住残余的半截,在生命气息中缓慢合拢。更远处,几株被血雾侵蚀的古树无法恢复,唐三便将其中残存的养分引入土壤,送往周围仍在生长的幼木。
白仞顺着领域感知到那些变化,握住寂灭之衡,将散落在林中的死气逐步收回。神器能够吸纳无主死气,却不能让枯死的生命恢复;唐三的蓝银领域可以重建林间生机,却不适合直接承受血魇幡留下的怨气。两股力量沿同一片土地向外延伸,一方清除侵蚀,一方补上失去的生命,先前混乱的气息逐渐分开。
小舞也带着尚能行动的魂兽退回林间。它们不再受到残魂撕扯,脚步仍有些虚浮,却能够凭借熟悉的气息找到各自栖息的方向。那头被草网送来的小兽走出几步,又转身跑回来,用额头碰了碰一根泛着蓝金光泽的藤蔓,才钻进灌木深处。
越来越多的生命气息从远处汇聚而来。
唐三没有立即收回蓝银领域。沿着遍布森林的蓝银网络,他清楚地感知到每一缕力量的来处。有些源自刚刚恢复生机的草木,有些带着受伤魂兽尚未平复的精神波动,还有更多从森林深处层层传递而来。每一股力量都极其微弱,没有任何生命因此衰弱,却在汇入同一处后逐渐变得浑厚。
这是整片森林给予他的回馈。
温和的生命力沿经脉流转,迅速抚平他先前抵挡厉沉渊时留下的震伤,随后仍未停止,继续融入尚未恢复的魂力之中。蓝银皇的叶片随之舒展,遍布林间的蓝金色纹路也一同亮了起来。
小舞仍守在二明身旁。属于十万年魂兽的本源精神力随着四周的回应轻轻起伏,她能够感受到其中远比草木更加清晰的亲近与感激。
“它们在谢你。”她轻声说道。
唐三望向重新生出嫩芽的林地,盘膝坐进蓝银草间,将精神力融入领域。来自四面八方的生命气息循着蓝银网络汇入体内,先抚平战斗留下的震伤,又迅速补足消耗的魂力。
暖流持续流过经脉,八十五级原有的积累随之增长。唐三放缓呼吸,引导其中繁杂的气息彼此交融,再将其纳入自身魂力。周围的蓝银草一株株长起,叶片上的蓝金纹路随着他的气息明灭,连向森林深处。
魂力连续提升两级之后,汇聚而来的生命气息依旧充沛。唐三的经脉在短时间内承受了数次扩张,起初温和的暖意逐渐带上胀痛,体内的气息也开始起伏。
白仞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察觉魂力再次加快,他走到唐三身后,掌心贴上他的后背,将神识送入两人熟悉的修炼通路。新近突破后的魂力沿经脉铺开,护住几处承受最重的位置,也替唐三稳住了体内过快的循环。
唐三顺着白仞送来的气息调整运转,将一部分过盛的生命力送回蓝银领域。那些气息经过草木缓冲,再度回到体内时已经平稳许多。蓝金色光芒从他肩背向外荡开,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也随之亮起。
最后一股生命力融入魂力,唐三的气息再次上涨。遍布林间的蓝银草同时舒展叶片,蓝金光泽由近及远地掠过森林,随后缓缓沉下。
白仞的神识在他体内停留片刻,确认魂力已经平稳,才将掌心移开。
“八十八级。”他说。
唐三睁开眼,缓缓运转魂力。骤然增长的修为还需要时间适应,蓝银领域却已经发生了变化。林间伤兽所在的位置、草木生机的强弱以及生命力流动的方向,都比过去更加清晰地映入精神之海。
“看来我们得多留几天了。”唐三握住白仞尚未收回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近少许,“不只是你需要稳定修为。”
白仞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来。新生下翼收拢得不够熟练,其中一片从唐三肩侧绕过,差点扫到仍插在地上的三叉戟。他略微调整翼骨,羽尖又碰上唐三垂落的长发,只能把第三对羽翼向后抬高。
唐三伸手托住那片羽翼靠近翼骨的位置,帮他避开身旁的断木。掌心接触羽毛时,新形成的魂力循环顺势传来,白仞肩背微微绷紧,片刻后才适应那种与另外四翼不同的触感。
“刚长出来,不适应?”唐三问。
“魂力通路还没稳。”白仞把羽翼从他手中收回来,动作比平时稍快,最外侧几根长羽又从唐三手背扫过,“过几天就好。”
唐三唇边带起一点笑意,正要开口,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忽然亮了一瞬。
熟悉的力量随之沉入精神之海,几行银色字迹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银色第八考,归衡。
魂力修炼至九十九级,稳定信仰之力,使其融入已有神基。
解除一处神念侵蚀,使受其拘束的生灵恢复自主。不得以诛灭受控者代替解救。
最后一句在意识中停留片刻,字迹随即散去,考核的内容却清晰地留了下来。白仞垂下眼,落在膝侧的手缓缓收紧。
唐三察觉到他的变化:“第八考?”
“修炼到九十九级,稳定信仰之力。”白仞停顿了一下,“还要解除一处神念侵蚀,让受控者恢复自主。杀死对方不算完成。”
唐三的目光落向林间散落的血魇幡残片:“厉沉渊不算。”
“他用的是邪魂术,血魇幡里的怨气也出自他自身。”白仞曾以神识探查过厉沉渊与其余五人的精神之海,对其中的气息记得很清楚,“与神念无关。那几个人也已经死于反噬。”
考核特意留下的限制,断绝了最直接的处理方式。白仞若遇到受到神念控制的人,必须在对方活着的情况下解除侵蚀。神念往往直接进入精神之海,与意识、记忆乃至力量本源缠在一起。想要将其剥离,远比斩断外部控制困难。
他对这种力量并不陌生。
罗刹神念曾在精神之海中留下的阴冷触感,隔着久远记忆仍清晰可辨。那时的侵蚀依附于怨恨与痛苦,一旦被它找到能够扎根的缝隙,外来的念头便会与自身情绪混在一起。受侵蚀者未必能够察觉,更不会认为那些决定来自另一个存在。
唐三察觉到他的情绪,向前握住他的手腕,掌下脉搏比平时稍快。
“小白?”
白仞从那段感受中抽离,手指松开少许:“我以前接触过罗刹神念。”
唐三知道他说的不是血魇幡。白仞零散恢复的记忆中,曾不止一次出现过属于罗刹的力量,只是其中仍有许多无法触碰的部分。第八考在这个时候提及神念侵蚀,很难只是巧合。
“考核没有给出位置,也没说受侵蚀的人是谁。”唐三沿着他腕侧缓缓送入一缕魂力,替他压下突破后仍未稳定的循环,“既然要求你解除,总会有线索出现。在那以前,先把九十级稳住。”
白仞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索那段记忆。第九魂环凝聚时,封在精神之海深处的部分仍未松动,第九魂环却已经形成。那道封印还在,他能够感知到其后的沉重情绪,无法看清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唐三。两人现在都需要时间稳固突然增长的魂力,未知的神念也尚未显露踪迹,再多猜测也找不到去处。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喘息。
小舞立即转过身。二明搭在地上的巨大手掌动了动,五指陷入泥土,支撑着身体想要起来。魂魄刚刚归位,它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四肢,肩背才抬起一半便重新落下,震得附近树叶簌簌作响。
“二明,你先别动。”
小舞几步跑回它身旁,踩着垂在地面的手臂跃上肩头。她俯身贴近二明脸侧,将本源精神力送入它尚显混乱的意识。
二明紧闭的眼睛缓慢睁开。最初浮在其中的仍是一片浑浊,熟悉气息进入感知后,那双暗黄眼眸逐渐恢复清明。它偏过头,确认肩上的人没有受伤,紧绷的手臂才松开。
“小舞姐……”
沉闷声音从胸腔中传出,虚弱得与它庞大的身体极不相称。
小舞用力抱住它颈侧的毛发,埋在里面许久没有松手。二明想抬起另一只手碰她,手臂才离开地面便开始发颤,只能重新放下。
“我在。”小舞抬起头,眼眶仍有些红,话却说得很快,“你差点把我吓死。魂魄刚回来,二哥说你不能乱动,更不能用本源力量。这几天就老老实实躺着,听见没有?”
二明没有反驳。它的感知越过小舞,落在附近的唐三与白仞身上。蓝银领域的气息仍遍布林地,白仞背后六片圣翼收拢在身侧,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旁边则散落着血魇幡的残片。
刚刚松弛的手掌又扣进泥里。
小舞察觉到它的戒备,从它肩头跳下来,落在三人中间:“大哥你以前见过,二哥你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叫白仞,和我、大哥很小的时候就结拜了。”
二明对唐三确实留有印象。当年它把小舞带回核心区时,唐三曾不顾实力差距追了一段。只是人类魂师的气息始终令它本能排斥,更何况此时唐三已经拥有八十八级魂力,白仞又刚刚成为封号斗罗。这样的两个人站在重伤的十万年魂兽面前,足以让任何魂兽感到威胁。
它盯着二人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知道。”小舞回答得毫不迟疑,“很早就知道。”
二明眼中的戒备更重,撑在地面的手臂也随之绷紧。小舞伸手按住它的一根手指,继续道:“他们谁都没想过要我的魂环魂骨。这些年都是他们护着我,不然我也不可能好好站在这里。”
二明的视线从唐三移向白仞。
白仞没有向它靠近,只将六翼收得更紧,让出通往森林深处的方向。唐三也把三叉戟斜放在身后,身旁蓝银皇仍在为二明输送生命气息,却没有一根藤蔓碰触它的身体。
“刚才是二哥把你的魂魄送回来,大哥一直在维持你的生命。”小舞说,“那些人要抽走我的魂魄时,也是他们拦下来的。”
二明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下方生长的蓝银草。温和生命气息沿伤处进入体内,修复着因魂魄缺失而衰弱的经脉。更深处仍留着另一股银白力量,将残存血气隔绝在精神之海外,没有侵入意识分毫。
它沉默了很久,扣住地面的五指逐渐松开。
“人类猎杀魂兽,我也杀过进入森林的人类。”二明的声音仍显低哑,“小舞姐选择你们,我以前不明白。”
唐三站起身,在距离它几步之外停下:“你不需要因为小舞立刻相信我们。等伤势恢复以后,你可以自己判断。”
二明看着他,又看了看守在自己手边的小舞。她身上沾满血泥,面对唐三与白仞时毫无防备。那种依赖不是今天才有,而是已经在漫长相处中成了习惯。
它低下庞大的头颅,额前毛发几乎碰到地面。
“谢谢你们救了小舞姐,也谢谢你们救我。”
唐三抬手扶住它将要触地的额头,掌下粗硬毛发沾着凝固的血。他没有让二明继续低头,只把蓝银皇送出的生命力加重少许:“小舞是我们的妹妹。你喊她小舞姐,说明你也是她的家人。”
白仞走近一步,神识沿二明额前探入。属于魂兽的庞大精神力立刻作出抵抗,察觉到那是先前引导魂魄归位的气息后,防御才缓慢放开。
“魂魄还没有完全稳固。”白仞收回神识,“三天内不要动用精神力,七天内不能战斗。留在这里不会出事,我们等你恢复。”
二明看着近在眼前的银白羽翼,眼底最后一丝敌意也淡了。它挪动手掌,在唐三与白仞面前空出一片没有碎石的位置,随后重新伏回地面。
小舞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二明手臂旁,向两位哥哥招了招手,让他们也坐近一些。天光从被战斗撕开的树冠间落下,照过逐渐恢复生机的林地,附近几头尚未离开的魂兽伏在远处,没有再因两名人类的存在而惊慌逃窜。
他们在核心区留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二明已经能够自行抬起上身。小舞仍不许它离开原处,只沿着此前感知到的魂兽气息向森林外围探去。被抽走魂魄的魂兽分散在不同领地,有些已经恢复意识,却因为同类互相攻击留下的伤势不敢回去;另一些仍躲在灌木或洞穴中,对任何接近的气息都充满敌意。
唐三与白仞若是同行,只会令那些刚刚恢复的魂兽更加紧张。小舞便独自释放本源气息,沿受损最严重的区域行走。二明留在核心区,通过它熟悉的几头万年魂兽传递消息,让尚有余力的魂兽协助寻找伤者。
小舞找到第一处混乱领地时,两头千年魂兽仍隔着倒塌的树木彼此嘶吼。它们身上的血气已经消失,灵魂受到侵蚀时留下的恐惧却没有散去。小舞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在两者之间坐
下,将柔骨兔的气息铺向四周。它们从最初的戒备到缓缓趴伏,足足用了大半日。
等她回到核心区,天色已经暗了。粉色衣裙上又沾了不少泥,怀里还抱着一头不肯独自回巢的小兽。她把它安置在二明身边,吃了些唐三准备的食物,第二日又去了另一片区域。
唐三则沿蓝银领域重新检查整片受损森林。他没有再像战斗时那样大范围灌注生命力,而是将感知分成数百道细流。哪一处根系仍有血气残留,哪一片土地需要从附近调来生机,都能通过草木的细微回应作出判断。
连续提升的三级魂力也在一次次调配中趋于稳定。最初运行时,八十八级的魂力仍会冲击经脉,经过蓝银网络分散以后,那些过盛力量逐渐与身体相合。唐三也开始掌握这次森林回馈留下的变化,不再只是将领域内的生命力笼统汇集,而是能够控制每一股力量的去向与分量。
第三日,他找到一片遭受血气侵蚀最深的林地。数十株古树已经枯死,根部却围绕着许多刚生出的嫩芽。唐三没有试图让死去的树木恢复,而是把其中残存的养分引向新生枝叶。枯木在蓝银皇缠绕下缓缓倒伏,为周围幼株腾出天光,也把最后的生命留在了原处。
白仞这几日很少离开二明附近。
六翼形成以后,寂灭圣域覆盖的范围与强度都随之改变。过去四翼之间的魂力循环分为左右两侧,如今第三对羽翼加入,下方两条新通路不断牵动原有力量。他第一次尝试飞行时,下翼送出的力量过重,身体在半空偏出数米,险些撞上核心区一棵古树。
唐三恰好从林间回来,蓝银皇从树冠上垂落,缠住白仞腰侧,把他带回空地。白仞落下时六翼还未完全收稳,大片羽毛铺在唐三身后,几乎将两个人一同包住。
小舞坐在二明肩上,看见这一幕,笑得险些从上面滑下来。
白仞把缠在腰间的蓝银皇拨开,重新展开六翼。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离地,而是先让魂力分别流过三对翼骨。新生羽翼的力量缓慢融入原有循环,银白光芒在六翼之间往复数次,才一同向下压去。
他升到树冠上方,停留片刻,又稳稳落回地面。
“比第一次好多了。”唐三收回蓝银皇,走到他身侧,“下翼的力量还是快了些。”
“它们与寂灭之衡的联系更近。”白仞唤出神器,新生下翼的纹路立刻亮起,“第九魂技也主要从这里抽取魂力。”
天寂之裁在击碎血魇幡以后几乎耗空了第三对羽翼中的力量。白仞如今能够确认,这个魂技并非无视一切防御。银线每贯穿一层力量,自身也会受到相应消耗;若对方的防御强到足以磨尽斩击,天寂之裁同样无法继续向前。
它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力量不会在碰撞中四散。只要斩击仍有余力,便会沿最初选定的方向不断深入,直至耗尽或贯穿目标。
白仞没有再次完整施展,只凝聚一小段银线,尝试控制其中力量。最初形成的光芒仍有半尺长,经过几次调整后逐渐缩短,最后停在刃锋上,没有脱离神器。
唐三用精神力感知片刻:“如果只是斩断控制,未必需要用出全部力量。”
白仞也想到了第八考。若要在不伤害受侵蚀者的情况下斩开神念,天寂之裁必须精确到能够分辨两者之间的联系。以他现在的控制,尚不能保证银线进入精神之海后只触及外来力量。
“还不够。”他说。
“考核给了你修炼到九十九级的时间。”
唐三在他面前坐下,将双手抬起。白仞收起寂灭之衡,与他掌心相抵,两人的魂力沿过去共同修炼时形成的通路连接。蓝银皇的生命气息进入白仞经脉,分向六翼之间尚显生涩的位置;白仞的神识则顺着唐三的魂力流动,替他稳定连续提升后仍有波动的几处关隘。
他们从白昼坐到日落,掌心始终没有分开。小舞从森林里回来时,两人周围已经长出一圈蓝银草,银白羽翼收拢在唐三身侧,最外层羽毛随着魂力循环轻轻起伏。
她没有出声打扰,带着跟回来的几头魂兽去找二明。等那些魂兽重新确认领地、陆续离开核心区,唐三与白仞也结束了修炼。
第五日,受影响最深的区域恢复了秩序。
魂兽不再无故攻击同类,躲藏在外的伤兽也被小舞带回适合休养的地方。二明能够站起来行走,只是暂时不能动用全部力量。它在核心区巡视一圈,留下属于十万年魂兽的气息,原本因为它重伤而靠近的几股强大魂兽气息纷纷退回各自领地。
傍晚时,小舞带着两位哥哥回到湖边。水面映着被夕阳染暖的树冠,先前弥漫森林的血腥气已经消失,只剩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味。二明坐在岸边,把一条手臂平放下来,充作三人的座位。
小舞在它手臂上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白仞收拢的六翼上。第三对羽翼经过几日磨合,已经能与上方四翼整齐贴合,白金纹路也不再时明时暗。
“二哥,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封号斗罗了吧?”
“嗯。”
“那你的封号呢?”小舞转过身体,兴致一下提了起来,“总不能以后别人问起封号,你只说自己叫白仞吧。”
白仞这几天都在稳定魂力,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封号对他而言更像一个供外界称呼的名字,如何取并不影响力量本身。
“还没想。”
小舞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手掌在二明粗硬的毛发上拍了拍:“叫圣翼怎么样?你现在有六片翅膀,展开以后比以前还显眼。别人一听就知道是你。”
“圣翼斗罗。”唐三把四个字念了一遍,目光落在白仞收拢的六翼上,“倒是合适,只是小白现在的力量,已经不只是这六片翼了。”
小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立在一旁的寂灭之衡,又想了片刻:“那叫寂灭斗罗?”
白仞摇了摇头:“寂灭也只是一部分。”
小舞回想起他斩断血魇幡时的那道银线,又看向湖边安静休养的魂兽。白仞的力量能斩断一切,也能将迷失的魂魄送回原处,单取哪一边,似乎都差了些。
“取个封号怎么这么麻烦。”她小声嘀咕。
白仞听见了,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封号不用急着定。”唐三说,“等回去以后让大家一起想,或许会有更合适的。”
小舞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大哥这次也升了三级,已经八十八级。照这样下去,等我们回到天斗,你说不定很快也要取封号了。”
“哪有这么快。”唐三体内的魂力已经稳定,八十八级与九十级之间仍有两级,越接近封号斗罗,修炼需要的积累就越庞大,“等突破以后再想吧。”
“那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想。”小舞沿着二明的手臂向前挪了些,粉色衣摆垂在粗厚毛发之间,“我的倒是不用费事。我的本体是柔骨兔,当然叫柔骨斗罗。”
“你想得比我们都早。”白仞说道。
“总要先有个目标。”小舞伸手比了比三人之间的距离,“二哥刚突破九十级,大哥八十八级,我才八十一级。明明离开海神岛的时候还没有差这么多,你们两个在森林里又把我甩下了。”
“这几天是谁每天往森林里跑,回来还不肯休息?”唐三问。
小舞靠到二明身上,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声音低了些:“那些受了惊吓的魂兽看见我才肯出来。我多走几处,森林就能早些安定下来。”
“所以不用急。”唐三把她滑落肩头的长辫拨回身后,“我们的提升有各自的机缘,你也有自己的路。”
小舞吐了吐舌头:“我会努力修炼的啦,不会被你们落下太远。”
湖边几头幼小魂兽正试探着靠近,最初被救回来的那头小兽走在前面,后腿已经能够正常用力。它来到二明脚边,嗅了嗅三人留下的气息,伏进柔软草叶间。
二明低下头,看着坐在自己手臂上的三个人。它仍不习惯两名人类长时间留在核心区,可这几日唐三修复了大片林地,白仞清理完所有残存死气,没有杀死一头魂兽。附近魂兽从最初远远避开,到如今敢在他们身旁停留,已经说明了许多。
“森林已经没事了。”二明说道,“我也能守住这里。小舞姐,你们还有自己的事,不用继续等我。”
小舞仰头确认它的气息。魂魄与身体之间的联系已经稳定,虽然伤势没有完全恢复,普通魂兽和一般封号斗罗都威胁不到二明。她仍有些舍不得离开,却知道他们不能一直留在核心区。
“那我们明天走。”她说,“等大陆上的事情解决,我再回来。下次要是遇到不对的魂师,不许自己硬抗,要等大明回来哦。”
唐三站起身,向湖边走出几步。蓝银领域最后一次铺过核心区,远近草木传来的生命波动平稳而清晰。曾被血气截断的位置已经重新连成一片,受伤魂兽也回到了各自领地。夕阳落在水面上,蓝金光泽沿岸边草叶一闪而过,随即沉入夜色。
白仞来到他身侧,六翼在背后缓缓展开。银白光芒越过林间,残存的几缕无主死气被寂灭之衡收回,再没有受到束缚的魂魄作出回应。
混乱数日的森林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第二日清晨,三人告别二明,沿来时的方向离开核心区。小舞走出很远仍会转身,直到庞大身影被层叠树木遮住,才追上等在前方的两位哥哥。
同一日,距离星斗大森林极远的一座府邸内,厚重帘幕隔绝了午后的光线。
一名侍从低着头走进书房,将密封数日的消息放在桌案上。案后坐着一名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一幅边境地图,数枚代表军队的黑色棋子停在两国交界处,旁边还压着几封尚未送出的军令。
她拆开消息,扫过其中寥寥数行:“什么时候的事?”
“程岳带着其余人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按照吩咐返回了驻地。”侍从不敢抬头,“留在核心区继续探查的六位大人,至今没有传回消息。我们派人在外围等了数日,也没有见到他们出来。”
女人将那张纸放回桌面,没有立即增派人手。指腹从纸上的六个名字依次划过,停在最上方的“厉沉渊”三字上。
封号斗罗带着两名魂斗罗与三名魂圣,足以处理森林中绝大多数意外。六人同时失去消息,只能说明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魂兽。
侍从等了许久,才听见她开口:“这件事先压下去。告诉驻地,他们六人奉命前往别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不要再派人进入核心区。”
“是。”
侍从退到门外,书房的门重新合拢。女人拿起桌边一枚黑色棋子,原本要将它放回盒中,手却在经过地图时停住。
两国交界处留着一条狭长空隙。那里的冲突还没彻底发生,几支军队只是彼此戒备,任何一方先向前一步,都可能打破维持多年的局面。
她垂眸看了片刻,把棋子落在了空隙中央。
窗外风声擦过紧闭帘幕,一层幽暗紫意从她眼底浮起。那道颜色只停留了极短一瞬,仿佛从未出现,桌上那封暂缓调兵的军令却被她抽了出来。
纸张翻过,她提笔划去末尾两行,重新写下了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