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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永恒伊甸(五十六)

    当爱被承认的那一刻,乌列尔被从地狱中捞起,见到了真正的天国。

    乌列尔凝望着他的天使,他不敢奢望的话语,竟会从他的口中倾吐,让他的心都为之震颤。

    齐乐人挣脱了苏和的阻拦,上前两步,来到了红色的激光网前。

    他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一点距离。

    “那你为什么要逃走呢?”乌列尔轻声问道,他已经不再那么痛苦那么绝望,连语气都温柔,像是一个淡淡的抱怨。

    “抱歉,因为宁周受了重伤,只有我能救她,我怕你不答应……”齐乐人说着,心虚地看了看脚尖。

    乌列尔也移开了视线,他比齐乐人更心虚,因为他还记得八天前他是怎么样在那场围剿突袭中,一剑刺穿了宁周的身体。

    齐乐人抬起脸,看向乌列尔:“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也会答应放我走吧?”

    他应该再诚实一点,再信任乌列尔一点,可那时候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不敢赌,因为这是一场他输不起的赌局。

    乌列尔点了点头。

    齐乐人于是笑了,他突然松快了下来:“我会跟宁周说清楚的,请她原谅我。如果她不愿意原谅……我也接受。我会尽力弥补她的,但我一定会和她分手。”

    在乌列尔出现之前,他以为自己爱的是宁周,那一见钟情的吸引力太过强烈,也太过冲击。她好像是他梦中情人的投影,当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无法不被吸引。

    那的确是爱情,直到现在齐乐人也相信,他看向宁周的那一刻,涌现在他心头的情感,只可能是爱情。

    但那爱是给宁周的吗?

    他当初以为是,可在无数次地自我审视与觉察之后,在反反复复痛苦地叩问自己的内心之后,他看见的那个身影是乌列尔……或者说,宁舟。

    他只能对自己承认,对宁周承认,也对所有人承认——我爱错了人。

    他必须诚实,否则永远会有一个声音质问着他的灵魂,让他永远无法得到内心的宁静。

    乌列尔久久地望着齐乐人,望着他脸上的微笑。

    他喜欢他是笑着的,因为齐乐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温柔平和的气场从他的笑容中散发了出来,那是一种有温度的情感,超越了他的审美,让他的灵魂为之喜悦。

    乌列尔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朝着齐乐人走了一步,眼前的激光网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一阵幽冷的风从地下冰宫的入口吹来,乌列尔的一缕发丝飘起,卷入激光网中,发出刺鼻的蛋白质烤焦的气味。

    乌列尔皱了皱鼻子,这味道让他的战斗意识警觉,他视线的余光扫向了四周。

    为什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这惊讶之中,为什么藏着恐惧?

    这恐惧是对着他的吗?不,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恐惧,可那是对自己死亡的恐惧,而不是他们此刻脸上那种对“一个秘密”的恐惧。

    有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就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那个黑洞是什么,但它在吞噬着他走向幸福的可能。

    “你们怎么了?”齐乐人也意识到了四周的沉默中酝酿着某种不对劲的气氛,他回头看向苏和。

    苏和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心头一凛。

    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幻术师,向来有话直说的幻术师竟然躲开了他的眼神。

    齐乐人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嗅到了某种恐怖的真相,他看向了司凛。

    司凛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宁周已经死了。”

    一瞬间,齐乐人坠入了冰窟中,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冻结!

    他听见了司凛的话,可他忽然间无法理解了,宁周怎么会死呢?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提问,也无法思考。

    他呆呆地望着司凛,僵硬地扭动脖子,看向其他人,试图从别人的脸上看到别的答案。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对死亡的缄默。

    齐乐人最后看向了苏和,泪光在他的眼中泛起,那眼神几乎是在哀求。

    “哥?”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那声音已经哽咽了。

    他的兄长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抱歉,是真的。宁周伤得太重,牺牲了。”

    齐乐人呆立在原地,任由这拥抱将他吞噬。

    他忽然想起了被乌列尔绑走的第一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乌列尔相爱了,一起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黑屋中,像极了一对同居的甜蜜情侣。他在这样的幸福中忘乎所以,不愿醒来,直到他看见了宁周。

    她像一个鬼魂一样坐在沙发上,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那只是一场梦,可现在,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宁周的幽灵。

    她就在地下冰宫的深处,坐在她的棺椁上,隔着墙壁与冰冷的空气凝望着他。

    她流着血,一句话也没有说,连质问都没有,她只是失望地看着他。

    “这件事是我的错。宁周申请参加救援你的行动,司凛原本没有同意,因为她缺乏与圣血教会的战斗经验,但我认为她的能力可以帮上忙,于是我同意了……对不起。”苏和在他耳边轻声道歉,越发用力地抱紧他。

    这一刻,愧疚如同山呼海啸一般袭来,彻底摧毁了一颗濒临崩溃的心。

    齐乐人不敢回想了,当宁周为了救他而身负重伤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当宁周在ICU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呢?

    他沉浸在自私的爱情里,却看不见脚下已经浸满了另一个人为他流干的血。

    死亡让一切无可挽回。

    “我当时留手了……”乌列尔虚弱地申辩了一句,“我没有想杀她。”

    “你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就该做好人会死的心理准备。死在你手里的人还少吗,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苏和放开了齐乐人,冷声质问乌列尔,

    乌列尔苍白着脸,看着背对着他的齐乐人,他的背影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你愿意跟我走吗?”乌列尔最后问道。

    如果齐乐人点头,他会带他走,审判所留不下他,他们仍可以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地下室里,回到过去里,不会有审判,不会有质疑,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

    可冥冥之中,乌列尔的心已经不再有奢望,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得不到想要的回答,此刻他是一个在审判

    庭中十恶不赦的罪犯,只是在等属于他的法槌落下。

    “我要去看看宁周。”齐乐人低低地说道。

    他往前走了,离他越来越远,离过去越来越远。

    忽然,齐乐人踉跄了一下,魂不守舍的他差一点就要摔倒,幸好没有。

    乌列尔看到他站住了,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克制着回头看他一眼的冲动。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终究没有回头,他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某一扇冰雪的门前,乌列尔才确信,齐乐人没有回头。

    他一定很难过,乌列尔心想,他的乐人是那么善良,连他这个罪人都要施救,可他却没有救下宁周。从今往后,他会活在悔恨中,活在对自己的谴责与质问中,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他闯入了他的世界,没有给他带来幸福,而是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这就是他犯下的罪。

    代行天使的羽翼垂落,一片片的不规则的黑金铁翼向大地低头。他也低下了头,手腕交扣放在身前,等待一对镣铐。

    “我认罪。”乌列尔说道。

    他罪无可恕。

    ………………

    不要回头,不要看乌列尔的眼睛,离开的路上,齐乐人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的耳边回响起乌列尔绝望的请求。那双蓝眼睛,会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真的有一瞬间想要答应乌列尔远走高飞,从这个足以溺死他的道德泥潭中逃走,假装自己没有害死任何人。

    可是他做不到逃避自己的良心,即便此刻它是那样痛苦,让他比死更难过。

    他在地下冰宫深处的临时停尸房里,见到了宁周。

    她的右眼被刺伤过,丑陋的伤疤留在了那张曾经令他一见钟情过的美丽脸庞上,像是一句残忍的遗言:你辜负了我的爱。

    齐乐人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右眼,他的眼睛好像也被刺伤,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那眼泪里的愧疚,烫伤他的掌心。

    模糊的泪光中,他看见了宁周胸前的蓝宝石项链。

    这是他送给宁周唯一的礼物,在她生日那一晚的摩天轮上,那也是宁周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不知道他移情别恋,不知道他一错到底,她只知道他被圣血教会的杀手带走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于是只要有救回他的可能,她就义无反顾地去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吗?

    她当然知道。她本来就是警察,知道救人有多危险,她也在摩天轮上亲眼见过乌列尔,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可她还是去了,也许是出于爱,也许是她的责任感,她都放心不下被绑架的他。

    最后她牺牲。

    齐乐人无法不被这种痛苦打败,一个被他辜负、让他问心有愧的人为他而死,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变了心,而他这一生都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

    羞耻与愧疚让他抬不起头,也让他眼泪直流。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不可能和乌列尔在一起了。

    横亘着一场无辜者的死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生与死更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