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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永恒伊甸(五十五)

    乌列尔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

    齐乐人逃走了。

    他的手指被这个念头刺激着,紧握在了一起,可他能感受到的,唯有指甲嵌入手心的疼痛,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直到这一刻,乌列尔才后知后觉——他受骗了。

    烛光晚餐的劝酒是欺骗,床笫之间的爱语是欺骗,浴缸中交换定情信物更是一场欺骗。

    他敬奉的神明不再假装垂怜他,他圈养的小鸟偷到了鸟笼的钥匙飞走,原来被爱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怎么能是假的呢?

    齐乐人望向他时满怀爱意的眼神、微笑时柔情四溢的唇角、每一句话里不言而明的情意……那只可能是他从灵魂里满溢出来的情感。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完美的演技,骗过一个只愿对真心低头的人。

    可是啊,可是……

    齐乐人逃走了。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他的脑海中涌现,像是一个再恶毒不过的诅咒。

    那声音在嘲笑他:你绑架了他,断绝了他和亲朋好友的联系,将他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还用鸟笼和锁链羞辱他、虐待他。你无耻地利用他的善良,逼迫他在死亡面前拯救你。

    你如何回报他呢?你吻他、爱他、恐吓他,一边示弱,一边紧逼。你贪婪地索求爱,不知悔改。

    于是他顺从了你,假装他也爱你,用甜言蜜语从你手中骗走了鸟笼的钥匙。

    乌列尔,你听见命运的嘲笑声了吗?

    这是你的罪有应得。

    黑暗中,乌列尔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如同荒原中被雷电击中的树。

    他握住了胸前齐乐人送给他的十字架项链,抬头看向那只雀鹰,它在这个漆黑的世界中宛如宗教审判庭的大法官,无声地训诫着一位罪人:

    审判就要降临,你改悔罢!

    可那罪人呢?

    罪人不知悔改。

    “我要去找齐乐人。”乌列尔颤抖着声音,从绝望中鼓起最后的勇气,“我要他亲自审判我!”

    是绝罚还是赦免,他只听他一个人的宣判。

    他要知道,他对他是否有真心。

    然而,对他言听计从的雀鹰却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启动传送。

    乌列尔怔了怔,舌头在口腔内卷起——没有疼痛——这是当然的事,他已经将这枚教会赐予的圣钉,送给了齐乐人。

    这一刻,涟漪在他的心头荡起,那泛动如春水的情感,竟不是懊悔,而是似有若无的骄傲——齐乐人比他更早地意识到了这枚圣钉的意义,从他的口中骗走了它。

    像一只小鸟,用自己最爱惜的那根漂亮羽毛作交换,衔来了门锁的钥匙,从那精美的鸟笼中逃走了。

    多么机敏,多么狡猾!

    可随即,深深的遗憾化为了秋雨,在乌列尔的心中降下。

    那连绵不绝的雨幕中,他悲伤地心想: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我愿意跟你走,那该有多好。不用你欺骗我,只要你说出口,我就会把它交给你。

    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为你做任何事情。

    因为我爱你。

    封闭的空间中,沉默的雀鹰前,乌列尔垂下眼眸,双手握紧十字架,宛如祈祷的天使。

    他的背后,黑金色的机械羽翼一片接着一片地打开了。那不规则的巨大羽翼,既是圣洁的美丽又是致命的危险,每一片都在黑暗中折射着幽冷的光。

    他已经失去了权限道具,无法再依靠雀鹰的力量,他能信赖的唯有他自己。

    但那已经足够了,因为他并非此世之人,即使他忘记了那个域外世界的福音,他仍然有着凌驾于伊甸之上的力量。

    镜湖市的边缘,一片未经渲染的区域,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悬停于这个数字世界的高空,如同神灵俯瞰大地。

    随着“神灵”的降临,整片区域被瞬间渲染完成:高楼建成了、路网修成了,绿化铺成了,所有的行人与动物都生成了。只因为“神灵”相信,祂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于是它便必须是真实的!

    这一瞬间,伊甸系统中的算力被疯狂抽取,险些导致世界卡顿,露出难以掩饰的破绽。连累机芯之间中的霍彤,面对不断报错的系统,被迫在后台紧急修复BUG。

    而这幕后的一切,此时的代行天使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齐乐人。

    无数绿色的0与1的字符,在乌列尔的蓝眼睛中隐秘地闪过,他感知着整个世界,寻找着一个人。

    他找到了。

    锁定齐乐人位置的那一刻,代行天使如同审判之剑一般落下,如同彗星划过夜空,整个镜湖市都被它点亮!

    ………………

    齐乐人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寒冷。

    那刺骨的冷意从脚底蔓延全身,让他瑟瑟发抖。

    他到审判所了?齐乐人捏着那枚舌钉,仓皇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熟悉的地下冰宫,可他所处的长廊却因为夜深人静而熄了灯,让他处于一片黑暗中。

    再往远处看去,前方是地下冰宫入口附近最宽敞的核心区,那里有一片二层结构的冰雪环廊,齐乐人记得,那圈环廊好像是会议室……

    齐乐人往前走,刚刚走入有光的区域,砰的一声门响,二层环廊的某间会议室被人猛地推开了门。

    齐乐人抬起头,正对上苏和的视线,他愣在了门内,那神情中是惊喜,也是释然。

    “太好了,你真的逃出来了。”苏和长舒了一口气。

    幻术师和司凛慢了他一步,被堵在了会议室里。幻术师干脆推搡了苏和一把:“别杵在门前,快下去接人啊!”

    三个人前后脚从二楼环廊的楼梯上下来,快步走向齐乐人。

    直到这一刻,齐乐人才有了一种自己已经逃出来了的真实感。

    那半个月的小黑屋生活不算漫长,却有一种恐怖的吸引力,让他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那里,他没有自由,可他的情感却又是自由的,胜过这外面的世界……

    齐乐人制止了自己想下去,不然那个人的名字就要涌到他的嘴边,他不能在这里怀念一个被众人恨之入骨的绑匪。

    “我没事。”齐乐人迫使自己看向越来越近的三人,恍惚地说道,“我想办法逃出来了,宁周呢,我现在就去救她……”

    话音未落,身后的地下冰宫入口处,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在所有人的五感中咆哮。

    齐乐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还不等他站起,他就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地下冰宫的大门被轰开了,霎时间,整个审判所的警报声响起!

    冰雪长廊的入口,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浑身散发着光芒的身影破空而入,宛如神迹一般,他扇动着六片不规则的黑金色铁翼,穿过幽暗的长廊飞向齐乐人,却突然悬停——

    无数道红外激光防御网,纵横交错,横亘在了两人之间,一旦以人类的血肉之躯触碰它,顷刻间就会被切开。

    这激光网的位置是如此巧妙,仿佛电影中精心打光布置过的场景,因为他和乌列尔恰好被分割在了光与影的两侧。

    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而一网之隔,乌列尔却悬停于黑暗的长廊中。

    “乐人,后退。

    ”苏和率先来到了他身边,拉他站起挡在身后,让他与乌列尔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

    可齐乐人却仍然感觉到了乌列尔的目光,他凝望着他,如同凝望着一个真相。

    “你说喜欢我是真心的,还是为了从我身边逃走?”乌列尔直勾勾地看着他,用他那双全世界最诚实的蓝眼睛。

    他问得太直白,毫无遮掩,仿佛最不懂世故的小孩,可正是因为这份直白,让他这一刻的真心与痛苦都暴露在了光中。

    真心,那颗真心在悲恸。

    齐乐人的心被狠狠揪起,他无法直视乌列尔,他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离经叛道的感情,可他也无法说谎!

    他只能沉默,在沉默中接受所有人或是惊愕或是审视的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在拷问他——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拷问他——那宁周呢?

    齐乐人听见了一声轻叹,来自挡在他面前的苏和。

    他回过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不必回答他的问题。你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他关了你半个月,隔绝了你和外界的联系,成了你唯一可以接触、赖以为生的对象。你为了求生不得不顺从他的感情,以至于完全适应了这种扭曲的关系。现在你的认知还没有恢复,在看完心理医生前,不要理会他。”

    说罢,苏和凛然地望向乌列尔:“你有什么资格追问乐人的真心?你是绑匪,他是人质,你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他说不的权力。在那种情境下,乐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论他对你说什么,那都不可能是真心的!”

    乌列尔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被那锋利的话语刺中,疼痛胜过围剿那一日的铁荆棘。

    他被审判,那地狱的火湖就在眼前,而救赎他的天使却已经展翅飞远。

    祂从来不是真心来拯救一个罪人的,祂从永恒的伊甸园中被他绑架至此。是他跪在祂的脚下,抓着祂的手、枕着祂的膝,苦苦哀求,乞求祂的垂怜。

    祂无可奈何地垂怜了他,因为天使也别无选择。

    可当囚笼打开的那一瞬间,天使逃回了祂的伊甸园,徒留罪人在地狱的火湖中声嘶力竭。

    他已不可能得救,他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强求招致的惩罚。

    乌列尔低下了头。

    他应该认罪。

    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

    “是真心的。”

    轻轻的,那声音从众人簇拥保护着的地方传来,惊醒了地狱中的罪人。

    乌列尔宛如听见了神谕一般,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隔着激光网,隔着人群,已经回到了光明那一边的齐乐人抬起头,看向站在黑暗里的他,眼神里竟有抛却一切的勇气,还有那一往无前的决心。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齐乐人缓慢却坚定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用沉默回避自己的心,因为他听见了苏和的话。

    他的哥哥总是有那么多“道理”,合乎情理地分隔了他与自己的心。那一层一层的理智的网覆在他的心上,他被缠紧,被蒙蔽,渐渐地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可是他偏偏又被人带走,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道理,没有规则,没有旁人眼光,只有人类最自然的情感在流淌,洗净了他心上的那层层织网,让爱自由流淌。

    他终于学会了让自己的心说出话语,哪怕这句话只有他与他爱听:

    “我爱的人是乌列尔。”

    无关敌我,无关对错,无关应不应该、可不可以。

    我对全世界承认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