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67.第 67 章
    酷热的空气炙烤大漠,照得铁楸发烫,撕裂着人掌心的肌肤。

    劳作的人们,紧握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刨打着地面,将树种扔紧土里面,完事。

    这样的活计,他们一日要干满八个时辰。

    戴罪之身,沈桉与他们并无分别。

    她被晒得肌肤深了些,人也更憔悴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时常有人来关照自己,叫她歇会,或派她去干轻松些的活,如此这些,沈桉一应回绝了。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受了谁的委托,她能做到地,就是不拖累旁人。

    不拖累他。

    真是奇怪,和他分别后,沈桉倒很少想起,她以为自己会为此痛哭流涕,为此久久不能释怀,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里,比痛哭流涕先来的是掌事者的鞭子,比释怀先来的是一日日的体力消耗。

    她自然会想他的,当自己在月上梢头时回到从前的院落时,她会望着空中白玉盘,问自己,不知他的病如今好些没有,还怕黑吗?

    至于那些热烈的、感动的、坚定的誓言,仿佛是上个辈子的事情了。

    她不愿去回想,不敢再奢望。

    每过一段时间,沈桉便掰着指头数,他该成亲了吧,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她从寒冬数到了炎夏。

    沈桉也想过,既然他已成了亲,不如自己也相看着,若遇上个中意的,便在一起算了,大家一样的身份,也不存在谁拖累谁的说法。

    奈何身边的男子,不是丑就是油,时不时还抖出些荤段子,显摆自己知道得多。

    沈桉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世上的男子,能与沈砚相娉美地有几个呢,还都能叫她遇上?

    “这几日大家都动作快些,天气渐渐热起来,难免北蛮不会趁此进犯。”这天,掌事的向往常一样吩咐他们干活,自己则拿着半个西瓜,躲到树梢阴凉处吃去了。

    掌事的名叫铁道,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难得有如此体谅人的时候。

    北蛮人长年生活在这大漠之中,自然是不怕热的,而大雍人不一样,中原之内四季分明,不似北蛮四季炎热,北蛮人知晓了这一点后,便专挑一年最热,趁大雍人疲于防范之时进攻。

    于是这几日,沈桉的活比从前多了两倍不止。

    她也懒得梳洗打扮,好在小时候身处江南,皮肤养的好,才不至被晒的发黑泛红了。

    这天,她回到屋子里,桌上摆着一封信。

    是兰姨娘送来的:“九公子很好,最近勤于读书,府中人都好,至于下毒之事,已有了眉目。”

    沈桉缓缓将信合上,眼中悲喜交加。

    悲的是,兰姨娘只说府中人很好,却并未指出沈砚的近况。

    也是,兰姨娘如何知道她真正关心的人呢?她循规蹈矩惯了,自是回应沈桉交代过的事情,比如弟弟,比如下毒。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了。

    沈桉认命地闭眸。

    沈桉,你要清楚,你们这一生再也无法相见了。

    这才四个月,你便按捺不住了么?

    她必须要接受他们已分开的事实,她必须振作起来。

    事已至此,沈桉的目标只有两个:一,在碎云城活下去,二,杀了柳姨娘。

    她要为自己的命负责,也要为娘的命负责。

    至于柳云酥有何苦衷,她已不愿去想了,她杀了娘,这是事实,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将粘着泥土与汗液的衣物褪下来,换了身新衣服,哪怕是在这酷暑之地,沈桉也将自己装扮得很漂亮、很养眼。

    她时常为自己带回来一些好吃的,在自己和娘亲曾一起住过的屋子里面,为自己开炊。

    日子平淡辛苦,她也在这辛苦的日日夜夜里,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琵琶。

    她忽然觉得,从前如此讨厌的言先生,实在是很可爱的,从前不喜欢看的书、不喜欢写的字,也渐渐变得珍贵起来了。

    她的笔迹,在纸上划出迥劲有力的一道。

    “啊!”

    与此同时,一道尖叫声从侯府大院深处传来,似长刃划破夜际。

    “不好了,不好了老侯爷!”

    小丫鬟连跑带喘地扑入正院,苦喝道:“我们姨娘今日吃完晚膳回来后便一直腹痛不止,姨娘的身子一直是苏大人照料,她此刻回宫去取药材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怎么会这样?”

    一听自己未出世的孩儿有异动,老侯爷立刻坐不住了,忙吩咐底下人去街上找稳婆:“记住,一定要找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他有些慌张,于是习惯性地过问起自己的儿子:“砚儿呢?”

    手下摇摇头:“属下不知。”

    不是你儿子吗?

    他们面面相觑,暗自心想。

    “属下知道。”

    这时,有一人癞蛤蟆一样地跳了出来。

    老侯爷看了来人一样,有些意外:“哦,是满侍卫,那你说说,砚儿这几日也不见人,他究竟去了哪里了?”

    大满跪地,磕头:“七公子是去苏州。”

    老侯爷意外,他立刻追问:“他去苏州干什么?”

    大满犹豫了片刻,低头,嗫嚅道:“公事。”

    一听是公事,老侯爷也不愿再多问了,他如今都卸甲归田了,朝廷的事还是少过问为妙,免得招人嫌疑。

    于是他挥挥手,叫大满下去了。

    一旁的素方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眼底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她不敢想,大满竟会帮着沈砚扯谎,他分明知道沈砚为何要去苏州的。

    稳婆很快找来了,她在房间里面一阵捣鼓,柳姨娘本已被折腾得没有力气了,这会连叫声也渐渐地小了。

    稳婆又走了,这回连银子都没收,跑得贼快。

    公主在外面,也听得一脸心惊胆战。

    “你快去门口看看,看苏大人回来没有。”她对素方说。

    素方忙答应着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里面彻彻底底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公主看见老侯爷的神色,显然有些失落了。

    她倒是不关系孩子,只要人没事,有没有孩子有什么要紧的,侯府出生的孩子还不够吗?

    还有桉桉……

    想起这茬,公主便一阵心痛,哎,不想了……

    她努力为自己扯出一个笑。

    这时,一连串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像有节奏的鼓声,有节奏,有力道,有速度。

    马儿一声嘶鸣,在院内停下。

    苏刃几乎是从上面飞下来的。

    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撕出一个口子来,才看见了那屋里的亮光,光影如旧,可屋里的人怎

    么就没有了声响呢?

    她挎着药箱,越过重重台阶,恍如战场上势不可挡的雄鹰,冲向自己的领地,去寻找自己要保护的那个人。

    “啊!”

    她刚挑开帘子,便被里面的毒药气息扑进了眼睛。

    柳姨娘酷爱点香,她又曾做过医女,怎会如此糊涂,屋内有毒药都没有丝毫察觉?

    苏刃苦笑一声。

    是她信任自己的缘故。

    苏刃,是这世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的的唯一一人,所以她信任,她依赖,以至于被人下毒了还未察觉。

    苏刃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后退,她感受到那汹涌的毒气侵入自己五脏六腑,在里面涌动着,准备随时取她性命。

    她没有回退,反而前进几步,在屋内弥漫的毒气里唤着她的名字:“阿酥……”

    像小时候一样。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那个时候,你总喜欢捉迷藏,我是个粗人,找不见你的时候,便学狗叫恐吓你,叫你自己出来。

    房间很小,她很快走到她身边。

    小的时候,一个在藏,一个在找。

    如今,一个在人世间,一个生死不明。

    “阿酥……你答应我一声,答应我一声好不好?”

    “咣当”一声。

    箭头的药箱带子滑落,箱子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所有药材撒了出来,掉得满地都是。

    “我是阿刃啊。”

    她的心要碎了。

    毒气叫她的眼睛受了伤,而此刻,真正糊住了她眼睛的,是源源不断的泪水。

    她感受到被自己握着的手渐渐有了轻微的动作。

    苏刃忙捏紧了那只手:“阿酥,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她无语凝噎。

    “阿刃……”

    床上的人气若游丝,苏刃感觉到她笑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轻轻地一句话,苏刃便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样,我带你走,我带你出去……”

    她一把拦腰抱起她,便要往外走。

    “别!”这时,她听见了她的央求声,“阿刃,救救我的孩子……”

    苏刃不听,依旧往前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孩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

    见她不听自己的,柳云酥也不哭闹,她紧紧地抓着苏刃的手臂,泪水滑落在苏刃手臂:“我求你……”

    苏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医女柳云酥向她求情的场景。

    “我求你,别去连府好不好?”

    “为何?”

    “我求你。”

    “我为什么要来连府,还不是为了你?”

    “连府杀人不眨眼……”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向连奇云索命。”

    往事随风,她此刻听见的,是那游丝一线的牵挂。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拒绝那样低声下气的请求了。

    她强颜欢笑:“好,我答应你,我说过,就算闭着眼睛,也会叫他安然出生的。”

    听了这话,柳云酥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刃,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伴着她最后一句许诺,孩子呱呱坠地。

    新生赓续死亡,从此生命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