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大地,将那翠绿的湘妃竹映得褪色生灰起来,整个掀起的土堆,被西风扬起了层层沙土。
吴袂望着面前这座坍塌了半边的山,缓缓放下了背上的刀。
这是北蛮常用的机关法,通常用于造墓,将建造物和整个山体连接起来,机关运作时整座山全被牵动,山河倒转后底下是空的,若有人靠近,便会被强制锁进地下,活活闷死,北蛮多沙,因此这方法人人都通晓活用。
吴袂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放下刀,满眼无奈:“你让我如何救你呢,万邝?”
这人倒有意思,旁人设置机关是怕自己陪葬之物被盗墓贼盗走,他倒好,怕别人发现自己。
这样想着,吴袂气得笑了。
“死了?”
侯府内,听闻万邝死讯,沈砚随意摆弄着生辰所用的装饰品:“他智计百出,心计深沉,谁能算计得了他?”
阿顺禀报道:“确实如此,属下去看了,就这几天死的。”
说完了,他抬头去看公子的神色,只见那张被日光照了半边的面庞上,光影明暗交接,看不出是何情绪。
“公子?”他小心翼翼问道,“属下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
“不必了,过几日,你带上阿清,陪我去趟苏州。”
苏州?为何突然想起去苏州,阿顺不明白。
“你去休息吧。”沈砚专心着手里的活儿,见他为了复命日夜兼程,顿时有些心软。
“是,阿顺走了,公子再见,夫人再见!”
阿顺嬉皮笑脸地退下了,临走时还不忘调侃一句。
茶香缭绕,沈桉心安理得地坐在他的梨花书案旁,将自己昨日绣了大半的衣服绣好,骤然听见阿顺的声音,便笑盈盈地停不下来。
听见笑声,沈砚顿时回头去看她,将手底下的动作放慢了些,见四下无人,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阿顺说过的话:“夫人?”
沈桉听得心花怒放:“怎么啦?”
说听着她的反问声,他的身影伴着茶香味道向她靠近,将自己亲手做好的一个百花簪小心插入她鬓发上,这个簪子,颜色虽然艳丽却最自然淳朴,与她那件桃红色的裙子正好相配。
沈桉手下挑针的动作停住了,她问:“好看吗?”
沈砚无言,只点了点头,眉眼里藏着笑,手指轻柔绕过她耳尖。
“衣服做好了吗?”
“没有。”
“那留着回来再做。”
她被他拽着,离开了那方小而温馨的院子,豆糕正坐在柏树下乘凉,看见了他们,便叽叽喳喳地说:“公子出去啦,桉桉再见!”
沈砚道:“别贪吃。”
沈桉跟着笑道:“别贪吃。”
豆糕又羞又气,一脸不爽道:“知道啦!”
它看见自家公子拉着桉桉的手,跨过台阶时,仔细地叮嘱她要小心,要慢些。
它看着他们上了马车,车渐渐地走了,它也闭上了眼睛。
“我们这是去哪?”
她问着,想到外面的温度,便四处寻找自己方才放在一旁的团扇,她寻了片刻未果,抬头一看,扇子已落在了他手中。
沈砚道:“我来为你扇好不好?”
沈桉一脸傲娇:“扇不好我可要罚的。”
沈砚笑了,他说:“好,扇不好只管罚我就是了。”
说着,他手腕上下挥动了几下,暖融融的阳光混杂着丝丝凉气,沁入女子肌肤,叫她感受到最宜人最舒适的温度。
沈桉闭着眼睛,回味着这久违的幸福。
她想到她的十七岁,在如此温暖而甜蜜的一刻开始了,这是否预示着什么呢,她觉得,那一定是幸福,是她渴盼已久的幸福。
“在想什么呢?”
她感到扇风的力道小了,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沈桉没有睁眼,更没有回应,她循着这声音,准确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双手绕着他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沈砚没有想到她会如此,他手足无措,手里的东西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算奖励吗?”
他红了脸,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沈桉睁开眼睛,轻轻地亲了亲他额头:“算奖励。”
然后,她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他脸上,他活动了片刻,脸上布着密集的汗,突然被这清凉的温度所包裹的时候,一切疲惫的、舒适的状态全都融为一体,他们紧紧相依,那一刻,皮肤的每一处,每个毛孔都共享着,他们感受着彼此的羞涩,感受着彼此升温的脸颊,恰如他们的未来,永远处于上升期。
沈砚觉得舒适极了。
“桉桉,你真好。”
他一边为他们扇风,一边说。
“公子,我们到了!”
车夫的一声吆喝,叫依偎的两人瞬间换了姿势。
“好,知道了。”
慌乱之下,沈砚的声音有些哑。
说完,他回头,看见沈桉毫不掩饰地嗤笑着,便佯装生气地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好了,下车了。”
晴空朗朗,从琉璃壁上折射出来的五色光晕在她眼底绚烂着,那未知的绚烂,恰如她余生的年华,在历经万千险阻后享尽世间繁荣。
她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硕大的琉璃壁,被这片墙壁牢牢支撑着的,是一整座腾空而起的阁宇,华美而古朴,远远望去,像一颗绝立于峭壁之上的古树,却在皎皎月色下开出朵朵银花来。
这是一座银色的空中楼阁,占地约三百亩的样子,坐落在距离城区几里路的地方,没有市井喧闹。
沈桉看得呆了:“我还没来过这个地方呢!”
她以为是什么自己未曾去过的名胜古迹。
沈砚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碰了碰那座琉璃壁:“这是为你新建的,桉桉。”
“我的?”沈桉回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她想起沈砚确实说过要赠一座宅子给自己的,可她没有想到,竟如此贵重,如此有心意,她本想着只要有一处安身之所就好了。
沈砚点头:“你的。”
沈桉连连后退:“这这这……”
这太贵重了,这怎么好意思啊,虽然说成婚后就是一家人,但如此珍贵的心意,她实在不敢收啊!
若是一百两……不,一千两,一万两银子她都受得起的!
沈砚知道她担心些什么,便接着她后退的动作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小腹:“桉桉
,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又为我们怀了孩子,这点心意算什么?”
沈桉不住地点头:“够了,真的够了。”
这还不算什么?他要摘天上的月亮啊?
说着,她不自觉地去摸那琉璃,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上那台阶,从脚下传来上等古木的厚重感,每层台阶高度都涉及得恰到好处,每处房梁都想裁剪好的一般,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对称精美,三百亩的楼宇,上面竟还有飞鸟,树木花草,还有自上而下的百尺瀑布……
当她看见那一泻千里的飞流时,沈桉承认,她虽做足了准备,可显然做少了。
如此壮观!
望着她惊喜而满足的神情,沈砚幸福地笑了。
其实做什么,怎么做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唯一在意的,就是是否能叫她高兴。
“桉桉,你高兴吗?”
“我高兴啊!”
沈桉回头,将他扶着自己的紧紧拉住,在最炎热的盛夏里,在他将自己托举的天地间最高之处,在这全无隐蔽地开放天地,毫不避讳自己的欣喜情绪:“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直到永远。”
“好。”
听着她颤抖而激烈的声音,他低头,吻住了她眼角的泪,将她所有的情绪,好的,不好的,全咽进肚子里。
他深深地吻着她的眉眼,吻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从前与现在。
“你答应过我的,下一世,我等着你。”
为着这一刻,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等。
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等她不再为生机发愁的时候。
他又等啊等,他为自己承诺,要一直一直守护她,等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
当他们亲密地如同亲兄妹,他既欣喜又害怕,尽管这份亲情带给他温暖。
后来两情相悦,他又等啊等,等他们不再被身份束缚的时候。
为了让这世道为他们的未来妥协,他为自己妥协了,所以他自污名节,被世人谩骂。
不要紧。
好歹,总算让自己等到这一刻了……
吻着吻着,他的泪也流进了自己的吻里面,那一刻,他喜极而泣。
我沈砚终于逆天改命,从此以后,我不会孤身一人。
感受到发丝间传来的湿润,沈桉后知后觉地抬头,她抚着他的脸:“傻瓜。”
“我没哭。”沈砚红着眼,泪从他血一般的瞳仁里落下来,滴在她心上,刻苦铭心地痛。
沈桉轻拍着他的背,哄小孩子一样:“好好好,你没哭,都是我哭的行了吧?”
“嗯。”
她听见怀里传来沉闷又委屈的一声。
幼稚而感性的男人,沈桉心想,怀里抱得更紧了。
她想过很多种场面,她想过沈砚会在万众瞩目的台上当众向她告白,说着动人的情话,奉上最贵重的礼物,她便觉得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并不是。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故事的主角,对彼此的用心而相互感动着,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疯狂的呐喊与撮合,没有勉强的悸动与表演。
什么都没有,可这最真实的感动,足以铭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