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外长街上,蝉鸣声不绝,晌午时分,滚烫的石阶上站着许许多多的掩面的丫鬟小厮,这些人无不望着那长街的两旁,等候着那随时可能出现的马车。
终于,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呼叫:“来了!”
说话的人站得最高,正将手举过头顶向外望着。
众人忙收了扇子一类的东西,向外望去,一时间人头攒动。
果然,他们看见一辆娇小而华贵的马车从北边缓缓驶过来了,众人都觉得熟悉。
熟悉的不是马车,是坐在马车上面的人。
“那可不是七公子嘛,是公子回来了!”
“在哪呢在哪呢?”
其余仆从听了,都跑到门外去,争先恐后去看。
沈桉在车内坐着,可她分明听见车外街头传来几声成年妇女的谩骂,骂得可难听。
她们骂的是沈砚,骂他疯了,骂他糟践良家少女,借着几颗大白菜叶子从车帘外砸了进来。
沈桉刚想拉开帘子理论,被沈清拉住:“嫂嫂,你怀着孕,何必犯险?”
她不甘心地坐了下来,越想越气:“你说他们怎么对人恶意这么大啊?”
沈清刚想回应些什么,车停了。
沈砚一只手掀开帘子,另外一只手伸了过来,无事人似的:“回家了,桉桉。”
沈清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退,叫沈桉先下去。
沈桉拉住了他的手,望着他身上被各类果蔬砸过的痕迹,回头拿起几颗大白菜,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还给你们!”
“哎!”此人滑溜得如泥鳅一般,沈砚根本拉不住她。
方才沈桉可是实实在在看见几个面相凶恶的妇女,也不知沈砚与她们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砸起东西来可是毫不手软。
反击时,沈桉同样毫不手软,她砸的那几颗大白菜,结结实实落在几个妇女的肩膀和大腿上面,打得她们哎呦直叫唤。
“如今太平盛世,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出手伤人?”
脚边的大白菜砸尽了,沈桉看了一眼不远处被踩得稀碎的大西瓜,嫌脏没有动。
“姑娘,你可别被他给骗了,他就是个疯子,当年与他有婚约的都退了,你也赶快跑吧!”
那妇女被打了也不生气,反而苦口婆心地劝起沈桉来。
闻言,沈桉瞬间怔住:“你说什么?”
沈砚拉住了她:“走吧,桉桉。”
其实归根结底,这条万人唾弃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为了叫家里人妥协,为了如愿娶她,他不得已想出这个办法。
怨不得旁人。
侯府众人也连忙赶来劝架,叫沈桉快快进去,并将那些闹事的妇女赶走了,他们都没有想到,平日看着十分老实乖巧的八小姐,几个月不见便性情大变。
可一回想起她临走时的针锋相对,众人也就理解了。
或许这就是她的本性。
“你们回来了?”见了沈桉,公主高兴得不得了,忙将蒲扇扔到一旁,走下堂来细看她的样子,又抚又摸,亲热个没完。
“瘦了。”看了一会儿,公主说道。
沈砚笑着,拉住她的手:“是儿子没有照顾好。”
公主嗔怪地点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又很快注意到跟在他们身后的沈清,有些惑然:“这孩子是?”
“沈清拜见舅母。”
伴着一声沉重而响亮的磕头声,公主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这是阿清?”
沈砚便将沈清这些年的遭遇全都说了,想起他母亲离世时的场景,众人不免一阵伤心。
“真是好孩子,可惜了。”
“不可惜,以后我就跟着七哥哥了。”沈清强颜欢笑道。
“好,好孩子。”公主答应着,忙叫人安排他去看望他亲生父亲。
沈桉也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弟弟的身影,果然看见沈峦跟着兰姨娘过来了。
短短几个月,他长高了,也瘦了,身材比从前更加健硕挺拔,看着越发像个男子汉。
“听说姐姐今日要来,身为娘家人,这些银两,就算作我为姐姐准备的嫁妆吧!”
沈峦说话一向不喜欢绕弯子,他知道姐姐即将成婚了,便张罗着攒嫁妆,沈桉无父无母,他这做弟弟的,可不能叫姐姐在侯府被人笑话。
沈峦读书勤快,闲暇时常替人誊抄些经书,或是写些文章卖给外面的书铺,渐渐地也攒了一些银两,他又不喜奢侈,自然全留下来给姐姐了。
公主听了这话就笑了:“峦峦好孩子,有心了,有你在,桉桉在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沈桉知道这是弟弟的一番心意,便接了过去,她觉得自己接的不是一袋子银两,不是钱,而是来自亲人的沉甸甸的祝福。
好弟弟,没白疼。
“九弟费心了,等孩子出生,还要劳烦你这做舅舅的教他读书呢。”沈砚眉眼中含笑,迫不及待地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母亲,桉桉有了。”
沈桉又兴奋又紧张,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母亲的神色。
她听见公主说道:“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呀,快,快扶桉桉到软垫坐下!”
沈桉一抬头,果然看见母亲手舞足蹈的,显然,这个消息是叫她惊喜的。
只要母亲开心,至于其他人是何想法,沈桉也管不着了。
她坐下了,沈砚就在她身旁,周围的一切都何从前并无两样,唯有母亲房里添了一捧湘妃竹,唯有檀木椅子上添了几个小小的软垫,无非是窗外成满目萧条变为绿树成荫……
同这微妙的变化而变化着的,还有他们,光明正大的他们,被祝福和认可的他们,有情人们终成眷属的他们。
这些,都和以往不同了。
“母亲,那成婚之事?”
沈砚知道自己此刻提起这事是有些唐突的,父亲新丧,不论礼法还是人情,他身为人子,都不能将孝道置身事外,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
他知道。
“这……这如今怕是……”
闻言,连公主也表现出为难来。
她并非不想他们成婚,只是眼下,太不是时候了。
这时,沈桉开口了。
“也未必非要在此刻成婚。”
老侯爷去世,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他即便做了万全的准备,难得还有拦着不让人去死的道理?
公主反应过来,忙
跟着应和:“是啊,砚儿,你不能为了成婚之事不顾着自己的名声啊!”
“儿子知道,父亲新丧,儿子理应尽一份哀思,可我许诺过桉桉,她才和我……”望着这满屋子的人,沈砚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我若食言,日后桉桉肚子大起来,落在旁人眼里桉桉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不可能食言的,想必父亲在天之灵看到我有了妻儿,定会高兴的,至于三年之内不可娶妻什么的,这礼法早就该改了。”
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一根筋,公主也懒得劝了。
可若如此,终是他受委屈。
“砚儿说得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今日为兄便为你做主,谁若有半句闲话,就是和我靖安候过不去。”
沈乾不知何时出现在正厅之中,恰好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便说道。
“有三哥在,你别怕。”
沈乾踱着步,从正厅一步步走上来,步子虽然软绵无力,可穿着这身官袍,自是有一番威势。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乾望着沈桉,笑得满足:“这回可要叫弟妹了。”
沈桉不可置否。
她刚要起身,便被沈砚摁回了座位上。
“自家人不必拘礼。”沈砚道。
果然沈乾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向母亲请安:“托七弟的福,母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也好,也好。”公主知道,婚仪之事不用他们操心,沈砚一人全置办好了的,当时签字画押时他们都见过了,至于其他的,身外之物罢了,只要两个孩子能过得好,过得幸福,她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见过面后众人散去,只留下母子三人互相说话。
公主抬眼细瞧着,看自家儿子将媳妇小心翼翼地,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样子,心里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她的砚儿,终于逆天改命了。
她笑道:“桉桉,多亏你。”
冷不丁被捉住话头,沈桉不好意思地低头,耳畔传来阵阵凉风,他正挥着团扇,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扇着风。
“母亲,砚哥哥对我很好。”她由衷道。
说完这句话,她很快觉得,扇风的速度变得有些慢了。
看来是某人害羞了呢!
“这我就放心了。”
公主安详地望着他们,懒懒地将耳边地一撮头发别到后面去,转头去看沈砚,“明日去看望看望你外祖母,她可后悔得很呢!”
一听到“外祖母”的字眼,沈桉的笑一下子就收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默不作声地牵了牵她的手。
“明日再说吧,今日是桉桉的生辰呢,母亲。”
他突然道。
沈桉才感到口渴,饮了杯茶水,被他这句话惊得差点咳出来。
自己生辰这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啊,他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事先问弟弟了?
公主也感到意外:“哎呀这真是,太突然了,都没什么准备……”
沈砚道:“交给我吧,母亲就别费心了。”
于是公主从侯府账上拨了些银两给他们,叫他们自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