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买了脂粉离开,素方看着她撑着油纸伞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她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突然,山上传来一声雷鸣,掺杂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那嘹亮却骇人的声音,听得人心中慌乱,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雷声,是不远处的山坍塌下来后传来的轰响。
素方将二小姐挑剩下的几盒香粉放回架子上,回头时,却见堂前站了一人。
“杨老板,今日天气不大好呢,怎么又心情出来逛逛?”
素方很快认出,那是前几日在自己铺子里买了香粉的王知伊的丈夫杨堂,杨堂是陪着他妻子前来的。
“这都是些香粉,您要买护肤品的话,我再去给您拿?”
他素日来,都是买护肤品的,素方于是问道。
杨老板摇了摇头,他抬头望了望今日的天色:“你我同姓,杨老板不必客气,我今日觉得今日并非来卖东西,就是觉着天气实在奇怪,刚刚还好好的,突然下起雨来,我便出来看看,怕是不祥之兆啊!”
说着,他踱着步,叹息着走了。
白塔寺。
雨滴滴答答落在窗前,简陋的屋内,地板隐隐漏出潮湿的水气来,风刮过高耸的杨树,树枝甩动的声响激烈,仿佛要将这间小屋掀倒一般。
他们已在这里住了五日了。
沈桉正坐在榻上,叫被衾团团将自己裹住,瘦小的手里拿着针线,手中的绣物已有了雏形,那是一件小巧而温暖的里衣。
“你生了多久的火了?”
她手灵动如蛇,绣法花样百出,看向底下的时候,动作也不曾放慢。
沈砚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刚回头,一抹浓烈的烟喷了出来,正巧扑在他脸上。
“不……不大要紧。”
他挥了挥手,又呛了几声,转而狼狈地答道。
看着他逞强,沈桉也不勉强:“行,那就继续生吧!”
沈砚就这样在灶前捣鼓了半个时辰,才从一堆缭绕的烟雾里看到些火星子。
他急忙回头,满眼期待地望着她,渴望着听些夸奖的话,却见沈桉又低下头去了。
她问:“生好了,就给我煮碗粥来,要玉米的,不要太绸,我渴了。”
沈砚忙点头:“好。”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沈砚咽了咽口水,垂着脑袋去剥玉米去了。
这个时候,正是玉米成熟的季节,沈砚将玉米从杆子上拔下的时候,总能听到一声鲜嫩清脆的断裂声,他将玉米拿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沉甸甸的重量,而后放进背篓里面。
他离开寺里种的玉米地,趁着住持不在的时候,往功德箱里偷偷塞了几百两银子。
在这里白吃白喝别人的,总是不好。
他如今掰着由自己摘来的玉米,看着那新鲜丰满的玉米粒,想象着,这若是做成了粥,定十分可口。
他又不死心地放了好些佐料进去,让这粥变得更绵密些,很快,玉米的清甜香味便不受控制地弥漫了整个屋子,将那雨天的湿气通通赶走了。
沈桉很快将里衣的一个小领子做完,她抬头,正看到他从锅里盛着汤,桌上还放了些素菜,也不知是从哪里整的。
盛好了,他回头:“屋里太黑了,针线活伤眼睛,别做了。”
沈桉不应,她将自己做了一半的衣服仔仔细细叠好放在身旁,试探地问:“我给我未来的孩子做。”
沈砚“嗯”了一声,他说:“我小的时候,母亲也这样亲手为我做衣服。”
沈桉:“……”
请问重点是这个吗?
她抬眸,发现他拿着粥过来了,放在她面前,神情淡淡的:“吃吧。”
“你——”她好震惊,“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孩子是谁的?”
砸在窗棂上面的雨滴,在窗纸上被隔成两个更小的雨滴,而后顺着窗沿流了下来。
连同她脑门上的汗。
她忐忑地望着他,望着他收回的手,望着他深邃的眼神,望着他浅浅的笑容。
突然沈桉感觉自己的脸被轻轻地捧住了,余光中,一串细长规则的指甲,残留着方才做饭时留下的清香。
他捧着她的脸,使她不自觉望向自己:“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
沈桉怔住了,突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像还真是。
好啊,他知道了!不,不对,是他全记起来了!
她气急:“好啊你,恢复记忆也不和我说,害我白白担心!”
闻言,沈砚眼底的笑再也藏不住:“担心?沈大小姐这几日过得如此滋润,哪里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沈桉细细回想一番,还真是。
这几日的脏活累活全是他干的,她只顾坐在炕上指点江山,好不威风。
想到这里,她心虚地低头:“那个……这个粥是不是要凉了呀?”
凉了可就不好喝了啦!
沈砚松了手,回想起之前种种,未免心疼:“吃饭吧,桉桉。”
时隔两个多月再听见这个称呼,沈桉心中涌起一抹喜悦。
她扒拉着,匆忙回应道:“你也吃。”
沈砚一边望着她他们的孩子所绣的衣服,一边幸福地应道:“好。”
沈砚恢复记忆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沈桉怀孕了,他便笃定了那是他的孩子,不然沈桉怎会如此急切地回来找他。
再说他那几日实在有些频繁,属实怀不上都难。
沈桉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他灰头土脸的,哪还有一丝禁军统领的样子,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沈砚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红了脸:“还笑。”
说着,怕沈桉过于乐观,他又抛出一个世纪难题:“你是做母亲的,这个孩子的名字便由你来起了。”
沈桉笑道:“好啊,那我就起个阿猫阿狗。”
沈砚不甘示弱:“好啊,到时候孩子长大了便叫他连猫连狗,跟着你的姓,看你还羞不羞?”
沈桉一点儿也不在乎:“多好听啊!”
说完了,她突然想起不对:“跟我的姓?”
“我这想了想,你怀了孕后也不大爱吃辣的,倒是老偷我的酸杏,大概是……”
说到一半,沈砚突然停住了,他看见沈桉害羞上了。
“是是是,”知道未婚妻脸皮薄,沈砚也不再驳她的面子,“是拿我的,拿我的,夫妻本为一体,怎会是偷呢!”
这考虑事情也太不周到了些
!知道她爱吃酸的,还不提前备好,真是!
沈桉“哼”了一声,面颊上的红晕褪去了些:“我取就我取,就叫他阿忆吧,怎么样?”
谁叫她见他的第一面,他便不记得她,叫她伤心失望呢?
连忆,意思是从今以后,你都要记得我。
沈砚道:“好,就叫他阿忆。”
往后余生,我都记得你。
饭后,沈桉知道自己不能再肆无忌惮使唤沈砚了,未免有些伤怀,她装模作样道:“好了沈统领,请让一让,我来收拾碗筷。”
沈砚笑着拦住她:“就知道趁着生病欺负我。”
对此沈桉并无愧意。
夫妻本为一体,谁干活不是干,何况她还怀着孩子呢,这怀孕的辛苦旁人怎会明白?让他干点活怎么了,怎么就他了?
想到这里,她又坐回炕上了,她咄咄逼人道:“你觉得我欺负你了吗?”
沈砚摇头,一脸坚定:“没有。”
沈桉:“这还差不多,干活吧。”
恢复记忆又怎么样,这是他该做的。
沈砚忙不迭点头:“你躺着,活交给我。”他别的没有,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沈桉心安理得地躺下了,在雨夜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听着他在地下忙碌的声音。
渐渐地,她睡着了,外界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只觉得屋里面很安静,甚至透着些许诡异。
雨水从屋檐上一点点落下,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沈桉虽然睡着了,却依旧能听到些外界的声音,她自然是害怕,可一想起沈砚在身边,便安心了许多。
这边,沈砚将厨房一切打扫干净了,便坐在炕边,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更紧些,看着她为孩子绣的被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屋里的那一件,那是她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一件桃花裙,这些裙子的布料,都是用新鲜的桃花汁子浸泡而成的,做法精致,香气久久不散。
她的生辰,七月二十,午时。
沈砚从安排她回侯府时便知晓了。
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脸,看着她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生命里,感受着她脸颊上湿热的触感,一次次的久别重逢,让他不得不格外珍惜。
很快,他们便会成婚,他们会幸福一辈子。
瞧着她知足而疲惫的面容,他知道是怀着孩子辛苦操劳的缘故。
桉桉,知道自己怀上孩子的那一刻,你一定十分高兴吧。
所以你这样用心地为孩子打算,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所以你在我没有任何回音的时候,还愿意不远万里地来找我。
“沈砚亏欠你良多。”
他低声说着,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突然从隔壁的殿里传来几位弟子的惨叫声,他抬头,没有出去。
他必须保证她的安全。
“不好了不好了住持,死人了!”
“死人了,死人了,是个女子,连脸都没有!就惨死在知慧床上!”
小和尚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路哭嚎着向前殿去了。
死人,女子,没有脸。
沈砚口里暗暗咀嚼着这几个关键字眼,顿时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