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樱化金光本是前往上神界,没想到睁开眼时,她成为一缕魂体。
桑樱回到她化隐息花身死的那一天。
她看到半空中正历劫的人。
原来那一日的混乱嘈杂过后,还有他的炼虚雷劫。
桑樱作为魂体,一直待在洛青裴的身边。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不能走。她的神魂,不知为何,不能离开洛青裴。
也好,正巧看看他那二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桑樱死后的第一年,洛青裴雷劫过后大病一场,昏迷不醒。
桑樱神魂被绑住,不能离开,待在这里实在无聊,每天只能对着一个沉睡的人碎碎念。
起初,她因为前段时间经历的事,也不想理一个沉睡中的人只喜欢盯着窗外发呆。
后来才偶尔用她没有实体的手触碰一下他,偶尔也会亲亲他。
洛青裴沉睡的这一年,她似乎也在这种孤独的宁静中逐渐解脱。
她终于可以慢下来,看四季轮转,看花开花落。
只是可惜,只有这么一点地方。
第二年,洛青裴醒了。
桑樱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半开玩笑:“你终于舍得醒了呀!”
她抱怨着,还要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他的额心。
可惜刚刚触碰上去,手指就穿过去,什么也碰不到。
这个时候她就会把手伸回来搓碾自己的两根手指,无所谓的摆摆手。
洛青裴仿佛还在做梦,醒来了还找她。
这个时候呢,她只能飘在半空中,冷冷地对他说:“傻子,那个陪在你身边的人早死了。”
少年一个人在屋子里发了好一段时间的疯,桑樱就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后来时间久了,他就不发疯了,整日翻阅古籍。
嘴里还总是自言自语。
后来她认真听了几次,原来是说如何复活她呀。
他真的没忘记,而且还一直都在努力努力想让她活过来。
桑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洛青裴,是在扬州,他从花簇对面走过来时。
她想,那日明媚的并不是花,而是她的心。
而现在,黯淡的不只是洛青裴,也是她的心。
她挺高兴的,洛青裴为了复活她,有这份热忱。
可是看到他这样,不吃不喝,不睡觉,不修炼,甚至不与人交谈,只看完一卷又一卷的藏书。
他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样东西,与他的目的有关系。
极冰之川的川上冰晶,据说能够保人肉身不腐。
他翻到这里,手指放在川上冰晶这几个字上,磨来磨去,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桑樱本来还想飘到他头下面,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神情。
谁想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可是,我连你的身体,都没保下……”
而后她看到他正在翻阅的那本书页上,有两滴水渍。
这是从她死去那天过后,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正值深秋,外面的冷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开的书页被风吹动,响起哗哗声。
昏黄的灯光不能照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头缓缓低下去,直到彻底不被人看清。
他的哭声溢出来,压抑,沉重。
桑樱飘到他的身边,伸手在他背上轻抚。
即使知道他不可能感觉到,她还是不厌其烦的,想安抚他。
此时此刻,她脑中对于自己死去过后的那二十一年,忽然有了深刻的感受。
她知道的,是假死脱身。
他知道的,是神魂俱灭。
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疯涨,她沉下魂体,拥住痛哭的人。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具魂体为这个少年流下一滴眼泪。
第三年,洛青裴放弃找寻古籍中的答案,他开始发疯般的修炼。
桑樱看到,他把自己关在昆仑山上最寒冷的峰,每日迎着冰川与寒风霜雪练剑。
他将剑道练到极致,练到他的剑能够斩碎风中随随便便的一粒雪花,练到他的剑能够斩断风。
第四年,他的剑能够撕裂空间。他突破至合体。
整个下三界里最年轻的合体,风头正盛时。
魔界设下第一个圈套,抓了数千名修士,扬言能够复活桑樱。
可桑樱生前便说过,不能用肮脏手段复活她。
洛青裴也清楚的知道尹迟、蒲新媛的后果。
于是他提着剑杀上魔山,放走被抓来的数千名修士,转而提剑灭了一整座山上的魔族。
这一战成名后,魔族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下流勾当。只能在幕后设下其他圈套,引人上钩。
第五年,洛青裴中了魔族设下的第一个圈套,去到春渊。
去春渊黑市,拍下一鼎引魂丝。
引魂丝不用耗费其他人的修为、生命,只需要逝者的贴身物件和耗费使用之人的生命力。
魔族希望用引魂丝来抽走洛青裴的生命力。
洛青裴从自己买给桑樱的那件水绿色衣裙上,裁下一块布料。
他将那块布料燃烧过后,以自己的生命为引用引魂丝企图招来桑樱的神魂。
然而,失败了任何一丝神魂气息,他都没有感觉到,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不停流逝。
他被骗了,又被骗了。
知道自己被骗过后,他毫不犹豫的斩断引魂丝。
随后找到黑市中拍卖引魂丝之人,并从他口中得知,身后之人,又是魔族。
洛青裴打坐一日用于疗伤,第二日便将那个幕后的魔族重伤。
是魔族三护法,这件事情极大的激怒了魔君。
他以此事要挟修真界将洛青裴交出来。
修真界自然不可能答应,最后,这件事情也是不了了之。
第六年,他突破了一个小境界,不知为何,突然转性从寒冷的昆仑山峰到蓬莱海域。
那天傍晚,晚霞正好,橙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大地包裹。
海岸与沙滩共同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中,洛青裴一个人,坐在海岸边,手里捧着一簇芙蓉花,望着海岸对面即将落下去的太阳。
“带你来看日落了,桑樱。”
桑樱飘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一起共赏这美丽的日落。
听着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桑樱想问洛青裴,为什么不去沙滩。
可是转念一想,他什么也听不见啊。
那只能留着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问。
他偏过头看了青年一眼。
再过几年他都要三十岁了。
他的面容还是那么英俊,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的
黑,好似再也消不掉。
眼睛里也都是红血丝,要不是这日光太过柔和,小孩子看到他都得绕道跑。
她鬼使神差的伸手用食指触碰到他的眼角。
正在看日落的青年,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不知为何侧过头来。
桑樱动作顿住,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底发虚。
“看到了吗?”
她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人。
可惜他只是看了一下,又将头转过去,继续看日落。
随后她听见他的自语:“我真是糊涂了,竟然觉得是你回来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抬头去看,即将完全落下的太阳。
桑樱始终盯着这个人,目光再也没有移到那颗红色的太阳上。
过去了很久,她终于又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好想你……”
桑樱眸光黯淡下去,因为这一句话,她鼻头酸酸的,她只好耸鼻。
第七年,他为了找金华草,闯浮华秘境。
浮华秘境里面全是合体之上的异兽。
这些异兽大多是上古时候作恶的异兽。
他们有的是妖族,有的是魔化,有的是人被刻意造出来的。
总之,他们已经失去清醒的意识,是只知道杀人的兽。
洛青裴在里面待了两年,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身上伤口还没结痂,又添上新的一层伤。
有时候残忍到,桑樱都不想睁开眼睛看。
有的异兽会在打伤他过后,吃掉他的血肉。
最严重的时候,他半边身体都被吃了。
桑樱已经不知多少次心疼他,可是她的阻挡,他一点也感受不到。
他仍然在一次一次的受伤。
在这样的绝境中生存,他成功突破大乘。
然后,他那些露出来的骨头上,才重新长出血肉。
与此同时,他拿到金华草,从浮华秘境出来。
第十年,他又回到那个只有风雪的山峰,一次一次的挥剑,直到能熟练的撕裂空间。
第十一年,他又听说有一种灵宝,于是前往孟洲寻找。
他又被骗了,这次骗他的不是魔族,是妖族。
这次又受了一点伤,好在不比在秘境的时候重。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了。
回到昆仑山,梓熙看到他失落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被骗了。
徒儿成这样,他已经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然后默默帮他查阅古籍。
他这些年,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从前朋友就少,现在几乎没有朋友了。
谁劝都没用,他这样,只能保证不自戕。
梓熙凝望徒弟离开的背影,眼睛一酸,无声哭起来。
桑樱在洛青裴身边,看到后面哭泣的梓熙,又看看洛青裴。
对啊,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快变成鬼了。
洛青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自言自语。
不知心底到底多难受。
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死在她的面前。
想想也知道,多难熬。
可是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度过二十一年。
她轻轻摸洛青裴的脑袋:“小裴,别伤心,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