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为羽 > 63. 少君(四)月色
    夜色流淌,星辰漫溢。

    桑樱处理好整日的公务,送走了最后一位大臣。

    走在殿中的树枝上,遥遥望见锁魂塔蓝色的幽光在夜色中闪烁。

    如何能够知道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他给自己下了咒法,这种咒,恐怕要她突破飞升成神才有机会。

    她会保住他的命,判决最终,她会让他活着受尽折磨,而不是死去。

    也许最后她会心软杀了他。

    现在,她却要留下他的性命。

    她不敢相信父皇会杀母皇和皇兄,就像最初的她不相信父皇会杀她一样。

    这几天,她冷静下来后想了很多。

    她当初刻意用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改变相貌。

    起初没有人在意她,可是后来洛青裴成了仙主。

    还没有人去打听她长成什么样吗?

    那么多人知道她的长相,父皇如此谨慎的一个人,难道不会去了解,不会去查吗?

    还有她的神魂。

    荒辞下的为人,为何不懂得斩草除根,要任由她的残魂存留世间。

    他心软了。

    桑樱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荒辞下心软了,所以没有就她的残魂追捕。

    也没有毁掉心羽中的凤凰神力。

    或许他本就知道他会回来,也知道她不舍得动手。

    所以他先动手,这样她就有理有据,可以理所应当的对他动手,不会难过。

    桑樱呼吸间胸口起伏加重,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她,却选择用最强硬的手段。

    他甚至用了离火。

    他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带刺。

    他在故意刺激她。

    她变出一坛酒,灌进自己的嘴里。

    急切毛燥。

    桑樱另一指画出一个小型阵法,阵法的另一端,寻找到梦仙的气息。

    她们二人通过这个小型阵法对话。

    桑樱只说一些简单的事情,梦仙也不主动提及她的父皇。

    一坛酒很快喝完了。

    桑樱与梦仙之间的传音断开,她躺在那一棵树上,斜出的树干给她躺下的空间。

    乌发从树干旁垂落,她一只手机抱着新出的酒坛,另一只手随意的垂落。

    两条腿分开垂在树干两边,衣袂跟随,在清风吹过时荡漾于空。

    她脸颊两侧泛红,唇也是嫣红的。

    透过枝叶的斑驳空影,她看到流淌的星河。

    月光倾泻而下,有点落在她的面颊,她眼神空洞,盯着那一点光芒,一动不动。

    感受到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已经轻轻闭上眼睛。

    那个人在树下停住,这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桑樱懒得动作,洛青裴便就站在树下。

    她裙摆飘落,在风中摇曳。

    裙摆足长,只要洛青裴抬手,便能触碰到。

    而他并无动作。

    妖皇之事,他已知晓。

    原来桑樱要回来处理的事情,是这件。

    是父亲的迫害。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真想立刻赶过来。

    他想到桑樱肯定是知道后再杀了白原。

    但他难以想象,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是何种神情,心里又是如何难受。

    在夜色朦胧的大殿里,洛青裴终于知道桑樱为何要问尹却那些问题。

    有一天,她知道自己的父皇背叛她了,背叛了妖族,她应该如何处置他?

    遵从本心。

    可这条路,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痛苦。

    他只希望桑樱能早日从父亲的所作所为中走出来。

    然而那些“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而难过”的话,说出来轻松,做起来难。

    有几个人能做到毫不在意呢?

    洛青裴便仰头望向那一抹倩影。

    他隐身而来,不想惊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更想冲过去抱住桑樱,可桑樱需要一个人的独处。

    他不应该去打扰。

    等今夜过去,他便不顾什么需不需要独处了,他一定要出现。

    他不知道,从他踏入栖梧山的第一步,桑樱便知晓了。

    栖梧山笼罩在她的神魂阵法中,一花一叶的枯荣她都能察觉到,更何况是多了一个修为强大的人。

    她将第不知多少坛酒饮尽。

    随后,女子一个翻身,从树上坠落。

    一股清润的灵力接住她。

    没有人,只是一团灵力。

    桑樱精准找到隐身洛青裴的脖子,紧紧抱住,她呢喃道:“我不喊你,你就不敢出现吗?”

    洛青裴看到她掉下来,下意识出手接住。

    现在知晓桑樱是在炸他,面色微赧。

    现身后,女子搂着他,空洞的眼里映照着他。

    他眼里有些湿润,眼角渗出泪花,抱着桑樱的手默默收紧。

    桑樱不知为何,心上发酸,觉得难受。

    倒不想流泪,只是埋在洛青裴的颈窝里,心情低落。

    洛青裴的泪,从高挺的鼻梁滑落在她的脸颊上。

    桑樱掀起眼皮,面上没什么神情,用食指指腹替他抹去坠在鼻尖的第二滴泪水。

    她将粘上泪水的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的,似乎有点苦。

    而男子的泪并没有因为那一下而停止。

    桑樱注意到他比她还伤心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竟然笑了。

    “你哭什么?”

    洛青裴忍着泪,把脸蹭在桑樱头顶。

    “抱歉,若我知道,我定早些从师尊那里得来心头神羽,将凤凰神力还给你。”

    桑樱没想到他会道歉,这时候来,还以为他要安慰她不要为妖皇而伤心。

    不按套路出牌啊,他还是这样。

    桑樱想,洛青裴能甘愿将心羽给她,已经超出她的意料,何必强求那么多。

    她最后也拿到了心羽,还手刃白原,昭告妖皇的罪行。

    其实已经比死去的结局好了很多。

    不知道洛青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明明是她离归桑樱骗了他洛青裴。

    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她说才对。

    可是她说不出口,所以不打算说。

    “那天你没有受伤吧?”

    桑樱当然没受伤,只是手在打父皇的时候,有点出血发肿,不过她觉得不算是伤,没必要说。

    她趁势整个人窝进洛青裴的怀里。

    脑袋在他的肩头蹭着,想把自己的所有疑虑蹭给他。

    洛青裴将下巴搁在桑樱头顶,听她道:“我没有受伤,现在已经没人能伤到我了。”

    是啊,现在的她,强大,无人能伤她。

    可洛青裴想到的,是那个花瓣纷飞的午后。

    那本该是极致浪漫的场景,却葬送了他的爱人。

    而今,一阵风吹过,落花满天。

    怀里的人,是他等待二十多年的人。

    他将她抱紧几分。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亲昵相依。

    当桑樱沉溺在这一刻的轻松温暖时,洛青裴道:“阿樱,我吃了很多补药,身体一点都不虚。”

    桑樱把脸抬起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说,随口安慰道:“你虚不虚没关系,要是真的虚了,我给你渡灵力。”

    “我们不是同物种。”洛青裴直

    白道。

    桑樱又看了他一眼:“神交,我帮你巩固神魂。”

    这倒是提醒了她:洛青裴现在无论是身体还是神魂,都是伤痕累累,得让他好好养养才行。

    后半夜,洛青裴沉睡过去,桑樱坐在他身旁,感受那一丝黑色魔气进入她的大殿。

    她将一缕魔气握在手心,听到里面的声音。

    桑樱忽然觉得,她应该去见见她的父皇。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

    她透过树影,望到那座蓝色塔楼。

    顶层关着的,是她的父皇。

    锁魂塔顶层,妖皇荒辞下被锁链穿过琵琶骨,整个人跪在圆台上。

    桑樱出现在男子的跟前。

    她站着,而他跪着。

    桑樱一只腿跪下,另一只蹲着。

    “为什么不毁了我的残魂和凤凰神力?”

    她想了这么久,还是问了出来。

    男人脸上还有她那日打出来的伤痕,看着可想而知当时的触目惊心。

    男人忍着唇角撕裂的痛,硬生生扯出一个笑。

    这无疑是在激怒桑樱,可如今的桑樱,因为想到他可能是故意的,所以不为所动。

    “回答我。”

    否则,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打破他身上的阵法法则,窥探他的记忆。

    男人见她如此,笑了一会儿,自己停下。

    他垂下头,什么也不说,连笑也不笑。

    桑樱抬起男人的下巴,眼中已是明了之色:“你心软了。”

    她在他的动作中,体会到一点停顿。

    只是这一点,桑樱眼眸瞬间亮了。

    她乘胜追击:“你在赌我会不会活过来!”

    男人闭上眼,不给桑樱探寻的机会。

    桑樱继续道:“为什么不来追杀我?”

    男人道:“我要是知道你会回来,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桑樱摇头,发现这人看不见,于是道:“你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不是吗?”

    男人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而他被束缚起来的双手,却下意识的握紧。

    桑樱看过去,他松开后,似乎在掩饰什么,他在摩挲锁链。

    他在思考,思考什么?思考下一步怎么骗她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既能让他杀了妻子,又让他不惜以灵魂为祭设下阵法?

    父皇的眼皮会时不时的颤动,最后,睁开眼。

    桑樱的眼神越来越冷。

    “你的下一步,是除掉阿焕,可是你已经做不下去了。你做不了这样的人,你心软了。在杀我的时候,你就心软了。”

    她这话贴在他面前说的,她试探着,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所以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你自己一个机会,如果我能够重新活过来,那你就会放了阿焕。”她看见男人不自觉蜷起的手指。

    动作不大,但偏离的那么一点,她都有注意。

    “我一旦回来,你自己就会落入像现在的田地。”

    到这里,即使他不做回答,她已经知晓大半。

    她双膝跪地,在父皇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底,浓稠得化不开的,是哀。

    她跪坐着,比男人矮了一个头。

    父皇就那样,悲凉的垂视她。

    他没有半点怜悯,只是用他上位者的目光,俯视她的悲哀。

    “父皇,我也给过你机会了。”

    她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遮掩自己的长相。

    她给过这个男人杀了自己的机会,而他亲手把这个机会送了出去。

    “我给过你阻止我的机会,可是你没有,所以你现在也阻止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