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东大学的秋天很美。
银杏大道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启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研究楼走,口袋里的小蝙蝠不安分地探出头,东张西望,尾巴尖在他口袋里一翘一翘的。
“启人启人,我今天要吃冰淇淋面部!”
“嗯。”
“还有蓝莓味道的可以吗?”
“不行,一天只能买一个。”
“那我一个只买一半可以吗?”
“不行吧……店员不会同意的。”
没有营养的对话,但松田启人格外有耐心。
直到他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小蝙蝠忽然绷紧了身体,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唧……”夏天的声音有点发紧,“那个人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
松田启人顺着夏天的目光看过去。
银杏大道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丝带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剪裁极其考究,肩线利落,腰收得极细,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非要形容的话,这个人走在路上的步态竟然像一只在水面滑行的黑天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眼被银发遮住了,右眼是一种极浅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美瞳吗?松田启人皱眉。
夏天却注意到,这人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裁缝工具箱,木质的,铜扣发亮。直觉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装在里面。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松田启人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冷而尖锐,不像他从前在这个世界上闻过的任何一种味道。
那人没有看松田启人,径直走了过去。但松田启人注意到,他经过自己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松田启人……”夏天在口袋里小声唧唧,“他好可怕。”
松田启人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人的胸口位置,大衣的布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但最终,他没有追上去。
理智告诉他,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不应该贸然行动。而且他的暴龙机没有反应。
也许只是错觉?
他这样想着,走进了研究楼。
研究楼是一栋老式的四层建筑,走廊里铺着褪色的地毯,墙上挂满了历届学生的毕业设计照片。松田启人的目的地档案室在三楼,他需要取的是一份小组作业要用的数据硬盘。
一切都很顺利。他拿到硬盘,和档案室的老师打了个招呼,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发现口袋空了。
松田启人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伸手摸口袋——空的。外套口袋里空空如也,那只紫黑色的小蝙蝠不见了。
“夏天?”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左右环顾。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银杏叶的沙沙声。
“夏天!”他的音量提高了。
但仍然没有回应。
松田启人开始往回跑。他沿着走廊一路找,从三楼找到一楼,从研究楼找到银杏大道,甚至去了他们刚才路过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只小蝙蝠的影子。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只是趁他不注意,跑丢了吗?
夏天虽然笨,但不是会乱跑的性格。除非——
除非他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松田启人猛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深紫色的暴龙机。屏幕上,夏天兽的头像还在,但头像周围出现了一圈红色的虚线,正在缓慢地旋转——
这让松田启人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夏天恐怕也是被那个神秘绑架犯抓走了!
该死。
松田启人在那瞬间几乎想立刻进化。虽然下一秒,他冷静下来。他进化了,又能干什么?敌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但身为驯兽师多年来战斗的直觉告诉他——就是刚刚那个男人有问题。他们擦肩而过才多久,夏天就失踪了!
就在他额头冒冷汗,拿出手机打算先联系李建良时,他的手机屏幕上却忽然弹出一个黑色的……邀请函?
【欢迎光临:池东市中央区,锦町三丁目,ateliernoir服饰大楼。
绝美设计师敬上】
启人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只看见了前面的地址,自动忽略了自吹自擂的奇怪落款。
难道……是这里?
他立刻把这行字截屏,去识图搜索了一下,发现ateliernoir是法语,意思是“黑色工作室”。
松田启人呼吸频率加快,心跳也快,可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立刻把这行字又复制粘贴,放进了地图。
果然有!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校门外跑。
*
锦町三丁目是池东市老城区的一条商业街。这里曾经是繁华的服装批发集散地,后来逐渐衰落,大部分店铺都搬空了,只剩下几栋老式的商业楼孤零零地立在街边。
“ateliernoir”就是其中一栋。
七层楼的建筑,外墙是黑色的,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一楼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但告示已经泛黄卷边,看起来贴了很久了。
启人站在楼前,喘着气。他一路骑自行车狂飙过来,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秋天的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掏出暴龙机。屏幕上的红色虚线转得更快了,夏天兽的头像在微微闪烁——不知道为什么,他确信,自己的数码兽还活着,就在这栋楼里。
但楼门是锁着的。
启人没有去撬锁,而是抬起左手,咬破了指尖。
鲜血滴在旧暴龙机上,屏幕震荡了一下。熟悉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数码化。
然后他拿出早就放在包里的砖块,砸碎了玻璃门。
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启人跨过门框,走进了大楼内部。
*
大楼里面和外面一样黑。
这种黑并不是闭上眼那种虚无,而带着厚重的质感,像布料蒙在眼前。启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出去,只能照亮面前两三米的范围,再远就被黑暗吞噬了。
空气中弥漫着瞬间让他警惕的味道——之前在那男人身上闻见过!比在校园里闻到的浓烈一百倍。
松田启人再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头皮炸开一样发麻,勉强忍住没有后退。
——一楼是大厅,那原本应该是展示区的地方,现在摆满了人形模特。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地站在黑暗里,穿着各种风格的衣服——礼服、和服、军装、洛丽塔、汉服……每一个模特都穿着极其精致的服装,剪裁完美,细节考究。
但它们的脸都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石膏一样的白色表面。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那些空白的脸朝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无
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毫无疑问,这地方有问题。
启人感觉后背发凉。
不过,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因为他忽然发现,墙上有个血红的箭头,向上指着。
他握紧暴龙机,沿着楼梯往上走。
接下来,他开始不断攀爬。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一层都一样,都有向上的箭头。满屋子的人形模特,穿着华服,没有脸。有些模特的姿势很奇怪——双臂张开的,跪在地上的,互相拥抱的。它们身上的衣服越往上越华丽,到了六楼,已经是纯手工缝制的高定礼服,每一针每一线都堪称艺术品。
但启人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暴龙机上的红色虚线已经变成了实线,急促地闪烁着——夏天就在上面,很近了。
七楼。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门上用银色的线绣着一行字:“L'atelierdebeautéabsolue”——绝对美的工作室。
启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下一秒,他愣住了。
七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层高足有五米,没有隔断。天花板上挂满了各种布料——丝绸、蕾丝、天鹅绒、雪纺——像一道道彩色的瀑布从空中垂落。地面铺着纯白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鸟笼。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黑色锻铁打造的鸟笼,高三米,直径两米,笼身上缠绕着精致的藤蔓花纹,笼顶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晶洒下来,在笼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笼子里,坐着一个人。
紫发的绝世美少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一件真正的、精心设计的连衣裙——方领,泡泡袖,腰部收得极细,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像海浪一样。他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变长了,但像自然生长出的,被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发梢系着白色的丝带,紫色的小犄角从头发里冒出来,还带着几分可爱。
再往下,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缎面玛丽珍鞋,脚踝处系着蝴蝶结。
脚踝也显得格外骨感,精致小巧,让他更像个洋娃娃,或者是玩具人偶了。
他坐在笼子里的一张天鹅绒软垫上,尾巴从裙摆底下探出来,不安地甩来甩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然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亮。
“启人——!”
他扑到笼子的栏杆上,双手抓住铁栏,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启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因很简单——他的数码兽,怎么这么漂亮?
他知道夏天好看。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那个紫发的少年有着人偶一样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和一双会发光的紫色眼睛……
但,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夏天这个样子。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他的皮肤像瓷一样白。
松田启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件衣服……把夏天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裸露出来。
还有一小截线条紧绷,白皙美好的小腿。
他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真正的金丝雀。
不,比金丝雀更美。他像童话里被囚禁的公主,像油画里走出来的精灵,像——
启人感觉鼻子一热。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
指尖一片红。
他……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