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嘴里还含着冰淇淋,愣愣地看着面前这棵会说话的圣诞树,眨了眨眼。
“什……什么?”他含着冰淇淋含糊地问。
“模特!就是穿上我设计的衣服,让我拍照!你的脸、你的气质、你的身形——简直是为我的设计而生的!”黑川玲激动得手都在抖,从随身背的大挎包里抽出一叠画稿,哗啦一下展开在夏天面前,“你看!这些是我最近的设计!你穿上一定惊艳全场!”
启人上前一步,挡在夏天面前:“抱歉,他不当模特。”
“为什么?!”黑川玲急了,“只要半小时!半小时就好!我可以付报酬的!或者请你吃饭!你朋友长得这么好看,不穿我的衣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是中国人,是来日本探亲的,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启人面不改色地编着理由,“而且他不习惯拍照。”
“那我拍背影!拍侧影!不露脸的也行啊!”
黑川玲不依不饶,把那叠画稿往夏天面前又递了递:“你看一眼!就看一眼!我的设计真的很好看的!”
夏天咬着甜筒,虽然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认真地看向那叠画稿。
画稿上的服装设计夸张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地步——有的衣服整个是气球造型,有的裤子开衩开到大腿根,有的外套背后拖着一截长达两米的拖尾,上面缀满了铁链和羽毛。线条张扬,配色浓烈,但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让魅魔无法理解。
夏天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半吊子、磕磕绊绊、发音歪歪扭扭的日语,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
“ブサイク。”
丑。
空气安静了。
黑川玲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画稿的手停在半空。启人的表情也在同一瞬间凝固——
“夏天!”启人低声喝了一句,然后连忙转向黑川玲,尴尬地笑着补救,“不好意思,他、他不会日语,刚学的,词不达意——他的意思是……这个设计风格很大胆,很前卫,一般人欣赏不来,是他眼光不够——”
“他说我丑。”黑川玲喃喃地说。
“没有没有,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的设计丑。”黑川玲的声音开始发飘,“如此美丽的人,却说我的衣服丑……”
启人:“……”
他回头瞪了夏天一眼。夏天咬着甜筒,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夸就是夸,丑就是丑,人类的语言不就是为了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吗?他觉得自己说得挺准确的,那个画稿上的衣服确实很丑啊,颜色像打翻的颜料桶,款式像拧成一团的抹布,还不如启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好看。
“启人,”夏天小声问,“他生气了吗?”
“……嗯。”启人压低声音,也不敢再逗留了,趁那什么服装设计系的学生沉浸在悲伤中,拉着他往店外走,“人类的礼貌是,就算心里觉得丑,也不能当面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会伤人家的心。”
夏天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黑川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跟着启人走出店门。
“那我说错了,我回去跟他道歉?”夏天问。
“……算了。”启人叹了口气,“现在回去道歉,只会让他更难过。”
松田启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在冰淇淋店的门口,黑川玲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叠被他说成毕生心血的设计稿,指节用力到发白。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着他的衣服,他听见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又跳出了熟悉的直播界面。戴兔子头套的主播正对着镜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被否定了吗?被嘲笑了吗?没关系的。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我会帮你实现哦。”
黑川玲盯着屏幕,声音沙哑:“……我想要所有不理解我设计美学的人,都付出代价。”
屏幕里的主播笑了一下。
“好呀。”
一阵细微的、蛋壳碎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黑川玲猛地回头——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黑色的蛋。蛋壳表面画着一个白色的叉,此刻,那道叉正在缓缓地、从中间裂开。
一缕黑色的、黏稠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一条苏醒的长蛇,缓缓地扭曲、缠绕上他的脚踝。
冰淇淋店门前,阳光依旧明亮。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有颗奇怪的蛋,正在安静地孵化。
*
池东大学第一个失踪的是服装设计系隔壁版画专业的一个女生。
她叫佐藤亚美,长得很清秀,平时喜欢穿森系的棉麻裙子。她是在从画室回宿舍的路上失踪的。监控显示她走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方按失踪案处理,在校园里贴了寻人启事。
然后是第二个。体育系的一个男生,一米八五,肌肉匀称,是校篮球队的前锋。他在健身房洗完澡出来之后失踪的。更离奇的是,更衣室里只留下了他的衣服和毛巾,人没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短短一周,池东大学失踪了五个人。
共同点只有一个——都长得很好看。
校园论坛炸了锅。有人说是连环绑架案,有人说是校园邪教,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学校地下有个秘密实验室在抓好看的人做实验,虽然校长出面辟谣根本没有地下室,可起到了为0的安抚作用;整个学校,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单独出门,女生宿舍楼下的保安增加了一倍,连男生都开始结伴去厕所。
松田启人是在课堂上听说这件事的。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失踪了一个!”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是文学系的,据说长得特别好看,像混血儿!”
“真的假的?这都第六个了吧?”
“我听我在警局的亲戚说,警方一点线索都没有,所有失踪的人都像是凭空消失的!”
“太可怕了……会不会是器官贩卖啊?”
“别瞎说!要真是器官贩卖,为什么专挑好看的?”
松田启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专挑好看的……?
如果是这种选择性的绑架,和数码兽有关系吗?也可能只是变态杀人狂。
他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那只小蝙蝠正趴着睡觉,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唧一下嘴。
好看。
他的夏天……确实很好看。
不,不对。启人猛地摇头,把那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夏天是他的数码兽,是他的搭档,他只是在客观评价搭档的外貌,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给李建良发了条消息:“最近我们学校的失踪案,你听说了吗?”
李建良回得很快:“我也刚想和你说这件事,五个失踪者,全部是外貌出众的学生,失踪地点都在校园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物理痕迹。这不像是普通的绑架。”
“是数码兽的可能性高吗?能出现一个小丑兽,难保不会有第二个。”
“不确定。但我
的暴龙机在学校附近有微弱的波动,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你那边呢?”
启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暴龙机。屏幕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提示。
“我的没反应。”他打字,“啊,对了,夏天的暴龙机我还没看。”
他掏出那台深紫色的新暴龙机。屏幕上,夏天兽的头像安安静静,但头像下方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在闪烁:
【检测到未知波动。属性:欲望。】
启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欲望?
还真有东西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书包里的小蝙蝠动了。夏天大概是睡够了,从侧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用翅膀尖戳了戳启人的胳膊。
“唧?”
下课了吗?我饿了。
启人看了一眼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教授,又看了一眼周围认真听讲的同学,默默把夏天按回了书包里,压低声音:“再等十分钟。”
书包里传来一声哀怨的唧唧。
启人假装没听见,继续给李建良发消息:“下课再说。我感觉这件事不简单,最近怪事真的越来越多了。”
*
夏天的暴龙机有了个从未出现过的提示,这当然让启人格外在意。
可除了那条提示,夏天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傻傻的,蠢萌地啃面包。尽管心中有些担忧,启人还是只能按部就班地去健身、打工、上课。
他倒是巴不得那个变态杀人狂绑架到自己头上,那么他就可以通过进化直接解决了……虽然他没法自恋到认为自己好看到能引人注目的程度,但那些大妈和阿姨一直都爱夸他是帅小伙,起码他在某些人的审美范围还是不错的。
但这些失踪学生的案件和死亡小丑兽制造的笑脸杀人案对他来说,有本质的不同。
在无法确定是数码兽造成的案件之前,他对那些失踪的人并没能激发出同样强烈的同理心和使命感。
他只是个被遗忘的救世主而已。怎么可能什么人都让他救啊?启人漠然地想。那些被他拯救的人,从未感谢过他。数码兽杀人,他有责任,可那些混蛋杀人,关他什么事呢?
虽然有担心过夏天……但有他在,应该不至于出大事吧。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是造化弄人。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启人没课,但他需要去学校的档案室取一份资料。本来他打算把夏天留在家里,在经过一个月的考察后,他渐渐放下了对夏天会把整栋楼点着的担忧——毕竟最近校园不太平,带着一只随时可能变成美少年的魅魔到处跑,风险系数太高。
可夏天不干。
“我也要去!”小蝙蝠趴在启人的鞋面上,用翅膀抱住他的脚踝,小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个人好无聊!”
“现在学校不安全。”
“有你在呀!”夏天理直气壮,“你是驯兽师之王,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启人被这句“驯兽师之王”说得心脏狂跳。
他确实是。三年前他是。
“好吧。”
启人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小蝙蝠的脑袋,还是把已经叮嘱过无数次话再重复一遍:“学校里人多,你不能随便变成人形,也不能乱飞,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能做到吗?”
“能!”夏天回答得无比响亮,虽然以蝙蝠的音量就是唧唧了两声。
于是启人认命地把小蝙蝠塞进外套口袋里——比书包方便,随时能摸到——出门了。
事实证明,fg这种东西,立了就一定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