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夏天吃饱了,靠着他的肩膀打起了瞌睡,尾巴垂在身侧,一摇一摇地慢下来。松田启人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睡意。
他想起李建良说的话,最终长长叹息一声。
烦得要命。
他不是不想和建良分摊,可有些事……是没法告诉任何人的。
告诉好兄弟,我想和自己的数码兽结婚?
他真的会担心李建良觉得他是变态,和他绝交…………
他低头,看着枕边睡得正熟的夏天。少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朝他这边靠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松田启人闭了闭眼,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走之前,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床头上。
然后,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松田启人一开始没想太多,拿起来看,可屏幕上,一个他从未下载过的图标出现,甚至正在微微跳动。
松田启人的瞳孔瞬间缩紧。
一种驯兽师的本能告诉他,一切涉及数据的东西都有异常的风险,更别提最近还出现了一个能把人变成怪物的直播间!
他深呼吸,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然后试探着去抓自己放在抽屉里的暴龙机,不过在即将碰到红白暴龙机之前,转而抓住了新的那一个。
红莲骑士兽……现在帮不了他。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浮起了对话框,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头像的灰色名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出现在上面。
“松田启人先生,你好。”
松田启人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夏天,只是等着新的变化。
屏幕上的字顿了很久,像是在等他的回应,但始终没有等到以后,还是慢慢地浮出第二行。
“请别怕。我不是那个你担心的那个阵营的人,我只是……借着眼下的这一瞬,想和你说几句话。您直接说话,我就能听见。”
松田启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什么人?”
光标闪了闪,像是在犹豫,然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我叫辺里唯世。来自一个……和你们的世界重叠着、却无法相见的地方。”
松田启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刚过。窗外没有月光,夜色浓得像墨,可在这片浓墨里,他隐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风,带着凉意,像有什么巨大的、透明的东西,正缓缓从这片夜色里流淌而过。
“……重叠?”他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自称辺里唯世的人字浮现得很慢,好像每个字符都是耗尽了力气才能敲出来,“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不见彼此。但每天,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纸与纸之间的缝隙会张开,让一点只属于彼此世界的东西,从这一面,漏到那一面。”
松田启人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虽然他已经见过能把人变成人偶的设计师,可“两个世界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这个说法还是超出了他过往全部的认知。
可直觉又告诉他,不属于数码兽的那种力量,的确在涌现。
“……你找我,是为了那个直播间?他们是你的敌人?”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唯世的字浮出来,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松田启人先生,在我们那边,蛋并不是那样的。”
“蛋?”
“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颗蛋。它孕育着那个孩子理想中的自己——我们把它叫做‘心灵之蛋’。”唯世娓娓道来,“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的时候,蛋就会染上黑色,打上叉,变成‘坏蛋’。而当那个人彻底放弃、连自己都抛弃自己的时候,坏蛋就会变成‘谜之蛋’——那是最坏的情况。蛋里的人,已经听不见自己真正的心声了。”
松田启人没说话,而是飞快把这一切都记住。
对方即便是在骗他,也是有目的的。
“可在你们那边,一切都反过来了。”
松田启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反过来?”
“你们那边的谜之蛋,是直接‘被制造’出来的。”唯世说,“跳过迷茫,跳过挣扎,直接让人许愿。我们那边的谜之蛋,是一个人内心的求救信号。可你们那边的蛋,是饵——是被人故意抛下去、等着收网的饵。”
松田启人其实听得不是很懂,毕竟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但他却凭借身为救世主常年战斗的敏锐直觉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让人许愿,变成怪物的直播间,也有一颗蛋,难道是那颗蛋给了其他人愿望实现的力量,也能让别人的‘蛋’变坏?”
松田启人选择先接受了蛋这个设定。
而且他感觉得到这个人并没有骗他。
他想起黑川玲的话,想起那他对着手机许愿、然后就变成了怪物。
“松田启人先生,您很敏锐,我不能确切地说一定是这么回事,但很有可能是这样。”
“我们这边的世界有一个净化坏蛋的团队,但却无法帮助到你们。如果坏蛋、谜之蛋不断涌现,世界会变得很可怕。”
松田启人的指尖凉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夏天白天说的那句话——那个主播身上,有“死亡”的味道。
“……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请直接告诉我。”
“很抱歉……我们能同步的信息也只有这么多了,但松田启人先生,我能感觉到,您是特别的。您心里也有一颗蛋,而且和普通人的心灵之蛋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比‘理想中的自己’要重得多。”
“你的蛋已经开始裂了。”
松田启人的瞳孔猛地收缩。白天主播那句轻飘飘的话,和此刻唯世的话,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一起,撞出一片刺耳的轰鸣。
世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在衰减。
“……松田启人先生,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向任何人许愿,请你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想守护想守护的人——就先守护好你自己心里的那颗蛋。”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
字迹越来越淡,然后对话框闪了两下,那个从未下载过的图标,悄无声息地从屏幕上消失了。手机恢复成普通的待机界面。
松田启人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不要向任何人许愿?
他当然想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只是不许愿而已。
可是他心底的欲望却是真实存在的。他可以在嘴巴上不说出口,可那个愿望……已经诞生了。
真的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事吗?许愿,必须得说出口才算吧?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那个在深夜的直播间里,曾经浮起来过的、关于夏天的愿望。
可是人唯独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啊。
他低头,看着枕边睡得正熟的少年。没有月光,可夏天紫色的发顶在黑暗里似乎仍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呼吸均匀,毫无防备。
松田启人伸出手,替他把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碰到夏天脸颊的时候,那只小动物似的少年在他指尖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启人。”他听见夏天念自己的名字,尾音软软的,带着睡意,“面包……”
松田启人看着那张睡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想这些了。他需要拯救那些被数码兽杀害的人,他要对付的是死亡小丑兽,而不是这些丑恶的欲望。
*
隔日,松田启人一如既往被铃声吵醒,靠着驯兽师顽强的意志力,逼着自己睁开眼,去洗漱。
当然,某只蝙蝠那是睡得死死的,松田启人怀疑此人睡眠质量好到能抗住波音747起飞。
洗手间的灯管已经有点老,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
松田启人咬着牙刷,盯着镜子。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低头吐了一口水,再抬起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来。他往左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也往左偏。他把牙刷从左边换到右边,可这次镜子里的人似乎慢了一拍,才换了手。
他愣了一下。
窗外有辆卡车碾过路面,轰的一声。他眨眨眼,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这很正常。
至于刚刚,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他把牙刷插回杯子里,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没发现洗手间里镜子里的那个身影却没有跟着他继续移动,反而一动不动。
“他”在洗手间里站了几分钟,头一直是微微侧着的,朝着门的方向。直到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走远了,镜子里的人这才慢慢转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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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按计划,得先去打工。
松田启人正蹲在玄关穿
鞋时,手机响了,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李建良的消息。很短。
——中午有空吗?
——有打工。他回。
——推掉。
他停了一下,鞋带还挂在手里。
——怎么了?
——我找到了个很强大的外援。有小丑兽的新线索。你带上夏天过来,见面聊。
——什么外援?
——你来了就知道了。
松田启人盯着最后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李建良从来不是喜欢卖关子的人,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对方不好在手机上多说。
他把鞋带系上,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夏天。”
没有回应。
“夏天。”
卧室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唧。他走进去,一只紫黑色的小蝙蝠正趴在枕头上。
睡着睡着还给自己变回去了。
此刻,他四仰八叉,一只翅膀压在昨天那包面包的空袋子上,睡得极香。松田启人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蝙蝠捞起来,塞进外套内袋,蝙蝠在里面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中午打工不去了。”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带你见个人。”
“唧……”
“你应该听不懂。没关系。”
“唧。”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内袋里传出一声敷衍的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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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在车站西边。松田启人在那栋楼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两次门牌,又低头把手机上李建良发来的地址对照了一遍。
……李建良偷偷背着他发财了吗?
这地方他知道,是整个东京最豪华的地段。
楼很高,玻璃幕墙,大厅里有一块很大的落地屏,正在放什么广告,声音开得不大。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李建良不会在这种事上耍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辆掉漆的自行车。
“自行车停外面。”
“抱歉。”松田启人把车退出去,锁在路边的栏杆上。内袋里的蝙蝠动了动,钻出半个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走进大厅。前台是个穿制服的女生,问了他的名字,打了个电话,倒也没有想象中的任何阻拦,就让他直接坐电梯上顶楼。
电梯很快。快到的时候耳朵有点闷。松田启人看着电梯里光滑如同镜面的墙壁,闻着电梯里淡淡的香水味,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夏天。
“该醒了。”
但他也没更用力,没等他叫醒夏天,电梯门就开了。
电梯是完全入户式的,李建良已经站在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松田启人扫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大。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一排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池东市。天花板很高,灯是嵌在里面的,光是白的,很干净。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整排书,还有一架他没看出是干什么用的仪器。地板上没有灰。
确实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该有的模样。
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规格的地方。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松田启人看清楚的那瞬间,愣住了。
因为……那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很小。最大不过七八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黑色的短裤,脚上是皮鞋,鞋尖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橙汁放在托盘上,托盘放在沙发扶手上。
打扮得有模有样,但确实只是孩子啊。
他抬起头,看着松田启人。
“……这位是?”松田启人还是硬着头皮问。
李建良说:“九条真寻。我说过的外援。”
“外援”这两个字,跟沙发上那个小孩,怎么都对不上。松田启人站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
反而是九条真寻放下橙汁,表情有完全不符合年纪的镇定自若。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老成得完全不像个孩子,“站着说话累。”
松田启人看了李建良一眼。李建良没说话,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松田启人只好也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外套内袋里的蝙蝠又动了动,这回是真的醒了,爪子在他口袋里抓了两下,松田启人立刻隔着口袋敲了一下。
那意思是,小嘴巴,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