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启人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温热的。
意识还浮在浅眠的边缘,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柔弱的温度——小小一个,软乎乎的,正以一个极其不讲理的姿势窝在他胸口,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点含混的嘟囔,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低头。
夏天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修长的腿还缠着他的一条腿,尾巴从被角底下伸出来,尖儿无意识地一卷一卷。
松田启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夏天紫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昨晚那些翻涌的、阴暗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的念头,在阳光下倒是没有那么强烈了。可他知道它没有消失,只是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随时等着夺笼而出。
他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夏天身下抽出来——没成功。夏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四肢反而缠得更紧了,像一只八爪鱼。
“……夏天。”启人压低声音,“松手。”
回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和一句含糊的梦话:“果酱……好吃……”
松田启人耳根热了一下,他放弃挣扎,认命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的事。
和黑川玲约好的见面,在今天白天。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拿准那个人的想法。昨天他下手挺狠的,十几拳,拳拳到肉,把人打得眼镜都飞了——打完还给人灌了一通心灵鸡汤,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启人……”夏天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糯,“你心跳好吵……”
“……醒了就起来。”启人终于找到机会,趁他半梦半醒力气松懈,一个翻身坐起来,顺手把被子往夏天身上一裹,裹成一个蚕宝宝,“今天我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
“不要!”
蚕宝宝瞬间破茧而出,紫光一闪,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蝙蝠,精准地扑到他脸上,四只小爪子抱住他的鼻子:“我也要去!”
松田启人被糊了一脸蝙蝠,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上次带你去,你就被抓走了。”
“那我一个人在家,也会被抓走!万一又有奇怪的人要抓我怎么办!”小蝙蝠振振有词,“而且启人你想想,上次要是没有我,你能打赢那个变态设计师吗?是我!是我魅惑的他!”
“……是你。”松田启人无奈地把蝙蝠从脸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这只小家伙说得倒也没错,上次要不是夏天临场觉醒,把黑川玲从头到尾魅惑了一遍,光凭他一个网络进化到极限的驯兽师,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把人救出来。
他沉默了两秒,妥协了:“行。但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唧!”
“第一,全程待在口袋里,不许冒头。”松田启人竖起一根手指,“黑川玲那个人……对你……咳咳,可能有点执念,我不想节外生枝。”
“唧唧!”小蝙蝠不服气地叫——可我现在是蝙蝠!他又看不出来!
“他看得出来。”松田启人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他的眼睛比狙击手还尖。”
“唧……”夏天不情不愿地缩了缩脖子,算是认了。
“第二,不许喊饿,不许中途要吃面包。”
“唧——!!”
“第三,”松田启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如果待会儿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都是骗他的,你别跳出来。”
小蝙蝠歪了歪头,紫色的圆眼睛里浮起一点困惑:“什么话呀?”
松田启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蝙蝠放进外套内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听话,回来给你买蓝莓面包。”
“好耶!”
一只面包成功收买。松田启人想,要是全世界的反派都这么好打发,他这驯兽师大概就不用这么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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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约在池东大学门口那家冰淇淋店对面的街角。
这是他们第一次碰见的"老地方"——那时候这个设计师穿得活像一棵圣诞树,在店门口拦住他们,举着一叠画稿,非要请夏天当他的模特。
而现在,同一个街角,黑川玲早早地就站在那儿了。
他今天穿得倒是正常——灰色的连帽卫衣,普通的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换了新的。黑色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发尾还是有点毛躁,但他整个人收拾得比上次干净利落得多。
唯一的违和感,是他那张脸上还挂着几块没消完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配上他那张苍白文气的脸,看上去有点惨烈。
看见松田启人走过来,黑川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像是觉得这样太怂,硬生生站住了,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松田同学。”
松田启人点了点头,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面面相觑,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你的脸……”启人开口。
“没事!”黑川玲飞快地打断他,抬手虚虚地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嘴角,笑容僵在脸上,“……消肿了,已经不疼了。多谢关心。”
“我不是关心。”启人平静地说,“我是想说,我没有报警,你得记住我这个人情。”
黑川玲:“……”
他沉默了三秒,尴尬一笑,笑着笑着又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行,松田同学,你这个大恩,我记下了。”
然后黑川玲收起笑容,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你那位中国朋友呢?没带来?”
启人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外套内袋,那里鼓起一个温热的、均匀起伏的小包:“他有事。”
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唧”,翻译过来大约是:我没有事!我很有空!我想吃蓝莓面包!
启人不动声色地把拉链又往上拉了半寸。
黑川玲倒也没追问,只是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昨晚连夜赶了一版新设计,本来想请他看看——不过也罢,缪斯的垂青,可遇不可求。”
松田启人心里鬼火冒。
缪斯?
谁是你缪斯?他的数码兽答应了吗?就敢把夏天当缪斯?
黑川玲说着,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启人面前。
启人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画,画的竟然是"直播间"的界面——戴兔子头套的主播、背景里那颗打着白色叉号的黑色蛋、甚至还有对话框里那些黏糊糊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字幕。画面的角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像是某种观察记录:
"凌晨1:47,自动弹出。无法关闭。"
"说话会停顿,像在等我的回答。"
"蛋在动。真的在动。不是错觉。"
"它问我,最想要什么。"
“这是我靠记忆画的。”黑川玲的声音低下来,“从那天在冰淇淋店门口……我的身体里忽然出现了一颗蛋,那颗蛋本来是彩色的,但后面就开始变成黑色,总之直到昨天被你打醒,中间那段日子,我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了,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不断有新的美丽模特,而我可以随随便便给他们创造我穿的衣服。”
他翻到下一页。画面上是一张更潦草的图——像是某种流程图,从一个个小小的人形出发,箭头汇聚到一颗蛋上,蛋再伸出箭头,指向无数个人形轮廓。人形上面写着不同的词:"版画系""篮球部""音乐社""护理系"。
“我在出现这些奇怪的变化之前,看过我画的这个直播间,他问过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就许了愿。”黑川玲说,“但现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直播间的地址了,我也问过其他人,才知道那个直播间都是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甚至没法转发……只能画给你看。”
松田启人倒是没想到他愿意这么快直入主题,而且交代得很详细,清楚。
“直播间……”
黑川玲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松田同学,我还有个猜测。就是我抓的那些人,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都是看过那个直播的。”
启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确定?”
“我没证据,但我听说他们都在看,我才去看的。”黑川玲说,“他们都在某个晚上,一个
人待着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那个直播间。但至于有没有许愿,我就更不知道了,但很明显,许愿导致了我变成怪物。”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地看向启人:
“松田同学,我许的愿,你也大概知道了吧——我想让所有不理解我设计的人付出代价,想成为大设计师。那个蛋给了我力量,让我能绑架活人、把他们变成不会说话的模特。但现在想想,那根本不算是‘梦想成真’,而是……以扭曲的方式强行满足欲望。”
晨风从街角灌过来,卷起几片银杏叶。启人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唯一一次亲眼看见那个直播间时的情形——夏天趴在窗台上,屏幕上,兔子头套的主播正温柔地问他:"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当时脑子里浮起来的东西,让他自己都吓到了。
那不是一个关于正义的愿望。
那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愿望。一个龌龊的、贪婪的、想要把某个存在完全据为己有的愿望。
“松田同学?”黑川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听。”启人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你说了这么多……那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些蛋吗?”
“看不到了。”黑川玲摇了摇头,“昨天那颗蛋回到我身体里以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它们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顶多眼神好一点。”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但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点不对劲。”
松田启人猛地抬眼。
黑川玲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别激动!我没有恶意!”他飞快地解释,“我只是……我许过愿,我懂那种感觉。你现在的眼神,和我当初刚拿到蛋的时候,有点像——都是有什么东西憋在心里,憋得快要烂掉了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说:“……松田同学,那个直播间,你也看见过吗?”
松田启人下意识撒谎:“没看见过。”
撒完谎,他自己也愣住了。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否认?
不过就在这时,黑川玲的外套口袋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很轻,很短。
但两个人都僵住了。因为松田启人竟然也认出那声音……和那天晚上直播间自动弹出的提示音,一模一样。
黑川玲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己亮了起来——一个界面自己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上,戴兔子头套的主播正对着镜头,那颗打着白色叉号的黑色蛋静静地立在背景里。
黑川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不、不可能……我已经——”
“——玲玲酱,好久不见呀。”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是那种黏糊糊的、像在哄小孩一样的亲切语调,在空旷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之前的愿望,实现得开心吗?那个把你当垃圾的导师,听说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哦——哎呀,玲玲酱,我可没有教唆你犯罪哦,只是想帮助你而已。”
黑川玲握着手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松田启人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手机——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屏幕的前一秒,画面上的主播忽然偏了偏头。那动作极快,像是隔着屏幕看见了什么,然后那个毛茸茸的兔子头套微微歪向一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啊,松田同学。”
松田启人的指尖顿住了。
“我们还没正式聊过呢。”主播说,语气温柔得仿佛如有实质般抚摸过二人的耳廓,“上次你在窗外看了我一眼,就关掉了——真可惜呀。我本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你心里那颗蛋……”主播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在说很神秘的秘密,“已经开始裂了哦。”
松田启人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不是因为谎言被拆穿,而是他莫名感觉这话是真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把手机从黑川玲手里拿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