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25. 古咒赤光破妖树
    她不再纠结,抬腕轻轻拍了两下。立在紫檀鸟架上的青羽小鸟闻声而动,不过巴掌大小,通身羽毛翠如春水初涨,光泽流转间竟有细碎星芒在羽尖明灭。

    它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珠灵巧一转,随即展翅飞落于小几之上,鸟喙微张,吐出一个同样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无纹的木匣,匣身浑朴如一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老石。

    做完这一切,它扑棱棱飞回,乖巧落在美人腕间,垂首蹭了蹭她莹白的指尖,姿态亲昵得近乎撒娇。

    美人抚着青鸟背羽,目光转向方晦,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柔媚,却多了几分郑重:“你要的‘神仙草’,我可给了。我要的‘定魂香’……盼妹妹能早些制成才好。”

    她说“盼”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递出一根蛛丝,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拴着不容闪失的分量。

    方晦打开木匣。匣盖掀开的一瞬,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如月光倾泻,无声漫溢。只闻得一口,便觉灵台如被一道冰泉冲刷而过,连日来积压的倦意与昏沉都似被轻轻洗去一层。

    匣内深紫丝绒上,静静躺着两株通体莹白、似兰非兰的奇异小草,草叶薄如蝉翼,表面隐有银光流转,如亿万年星辰碎屑被揉进叶脉,时明时灭。

    神仙草。货真价实。她心中一定,随即又是一沉。对方果然拿得出,而且给得如此痛快,仿佛这举世难寻之物在她手中不过是一件随手可取的小玩意儿。

    这越发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此女来历绝不简单,所图也必定甚大,大到足以让两株神仙草成为她手指间一枚轻盈的筹码。

    她不禁想起一月前那一夜。这人倏然出现在她卧房之中,悄无声息,连她养在檐下那只警觉的狸花猫都未曾察觉。

    开口便道,要她去尤家祖坟里寻那株“碧落仙桃”。她初时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未加理睬,翻了个身继续阖眼。

    谁知,这人竟“请”不走了。

    并非武力相逼,也无恶言威胁。只是自那夜起,每至夜深,正当她将将合眼,意识沉入浅眠的边界,榻边便会无声无息多出一个人影,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她。

    她试过点灯,灯火照彻空荡荡的卧房,被褥平整,纱帐垂落,半个人影也无。可只要一吹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便又贴上来,凉浸浸地粘在脊背上,如附骨之疽,甩不脱,赶不走。

    短短数日,她便心力交瘁,精神几近崩溃。白日里还要强撑着坐堂看诊,写方子时手指都在发抖。

    方蔼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能摇头,说只是没睡好。小妹便懂事地不再追问,夜里却悄悄把自己的枕头搬到她房里,抱着一床薄被在榻角蜷成一团,说:“阿姐别怕,小蔼陪你。”

    第七夜,窗外雨声淅沥,檐水连成一线,那人影又准时出现在榻边。她终于熬不住了,翻身坐起,披衣倚枕,在黑暗中与那人对视。

    这一回她妥协了,却存了刁难之心,她提出以“神仙草”为交换。

    她料想对方必会知难而退,就此消失,再也别来扰她清梦。

    岂料那人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平静颔首,道了声:“可。”

    能对“神仙草”如此轻描淡写,要么背后势力滔天,资源雄厚到难以想象;要么,这人自身的层次已远超“神仙草”所能触及的范畴。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招惹,至少目前不能。

    只是,这样的人物,为何要屈尊降贵来到永安城这灵气稀薄、近乎被仙门遗忘的“鸟不拉屎”之地?仅仅是为了“碧落仙桃”?若是如此,以她的本事,大可亲自去取,何须假手于人?

    最奇的是,临行前她曾问过:“你怎知我一定能制出‘定魂香’?”

    当时,这人沉默了片刻,歪了歪头,竟给了个神神叨叨的答复:“算出来的。”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寒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痕迹。

    呵。算得……可真准啊。

    方晦合上匣盖,随手一抹,木匣便消失不见,已然收入腕间那枚乌木手镯之内。她随即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转身便要离开。

    “你便不好奇,”美人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我这‘神仙草’,是从何处得来的么?”

    方晦脚步未停,珠帘在她肩头拂过:“不好奇。”

    “真是个怪人。”美人低低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却让人无端想回头,“那你也不好奇,我为何非要这‘定魂香’不可?甚至不惜以此草交换?”

    方晦脚步微顿,终于回首。暮光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边缘处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她的眉眼生得清淡,不笑时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冷而克制,刃光内敛。方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我也是。”

    美人一怔。待她从这三个字里回过神来,珠帘之外已空无一人,唯有珍珠帘幕仍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清寂的微响,久久方歇。

    那青鸟歪着头,朝帘外啾啾叫了两声,羽翼轻抖,似也在疑惑那人的离去。

    美人失笑地摩挲着青鸟的背羽,指尖在翠色羽毛间缓缓滑过。这个方晦,果然有趣。冷静,果断,戒备心极强,却又在最后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尾巴,像是故意将一根线头递到她手里,看她会不会去扯。或许,这场交易,会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方晦走出酥芳斋时,天色已彻底暗了。檐下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一片,雨后的地面泛着潮湿的微光。

    掌柜追出来,笑容满面地递上一大包糕点,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四角折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刚出炉的余温,隔着纸层都能闻到麦香与蜜糖的甜气。

    她接过,道了声谢。

    回到自家巷口,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如牛毛,密如愁丝,打在脸上凉浸浸的。

    巷子幽深,两侧墙垣爬满青苔,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一声接一声,绵密不绝。

    方晦两手满满当当,腾不出空,便抬脚轻轻踢了踢门板,靴尖在木面上落下一声闷响。

    里头立时传来方蔼清脆的应声,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急:“来啦!是阿姐吗?”

    “是我。”

    等候的片刻,提物的手臂已有些发酸。方晦正欲将东西暂搁门边一块未被雨水打湿的石墩上,好松快片刻——

    “你给我儿偿命!”

    一声凄厉嘶吼陡然炸响,撕破了雨夜微弱的静谧。紧接着,便是一道利器破风的锐啸直劈后心!

    方晦心头剧震,不假思索拧身侧避,那股凛冽刀锋贴着衣袖掠过,寒意如冰刃擦过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夺”地一声闷响,那凶器已重重砍入门板,木屑纷飞四溅,门框上留下深长豁口,震得整扇门嗡嗡作响,余音在雨幕中回颤。

    持刀的,是隔壁成婶。这妇人平日虽爱计较些柴米油盐,嗓门大得能隔着三堵墙传过来,却也是个爽利爱笑的性子。

    夏日里,她曾端过一碗熬得浓稠的酸梅汤给方蔼解暑,汤里搁了桂花,甜丝丝的,方蔼喝得连碗底都舔净了。她还腌得一手好脆瓜,每年入秋腌上满满一坛,邻里都夸。

    此刻她却披头散发,发丝被雨水打湿,一绺绺粘在脸上,双目赤红欲裂,像是从眼眶里烧出两团火来。

    脸上涕泪混着泥污,嘴角歪斜,五官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状若疯癫。

    手中紧握的,正是平日砍骨剁肉的厚背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水珠,被她攥得指节泛青。

    一刀落空,成婶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如风箱,又扬起那柄沉甸甸的凶器朝方晦胡乱劈砍。

    毫无章法,每一刀却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颈侧,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仿佛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件事要做。

    门迟迟未开,方蔼大约是被门闩卡住了,里头传来她焦急的嘟囔声和门闩与门槽摩擦的吱呀声,清脆又急促。

    方晦被逼在门檐与院墙的窄角之间,空间逼仄,只得凭身法腾挪闪躲。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泡得湿滑,青苔覆在石缝里,踩上去如履薄冰,好几次险些踩空,鞋底在石面上打滑,留下一道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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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成婶!”方晦觑了个空隙,高喝一声,声音穿透雨幕,震得檐下灯笼都晃了一晃,光晕在雨丝中摇曳不定。

    “闭嘴!莫叫我!”成婶尖声嘶叫,“你这杀人凶手!刽子手!就是你!偿我儿命来!还我青哥儿!”

    方晦心中一震。青哥儿是成婶的独子,年方六岁,虎头虎脑的,常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前几日染了急症,成婶曾抱他来医馆求诊,额上汗珠一层层地冒,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滚烫。

    她诊过脉,是凶险的缠肠痧,脏腑已现败象,脉息微弱如游丝,已无力回天。她如实相告,让成婶尽早准备孩子的身后事,莫要耽误了最后的时辰。成婶听完什么都没说,便抱着孩子回去了。

    方晦一边闪避一边急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成婶浑身剧颤,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得愈发癫狂,竟弃刀不用,合身如失崽母兽般猛扑而来。

    十指箕张,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剪得参差不齐,张口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欲咬向方晦咽喉。

    恰在此时,门内传来急促的步声与门闩抽动之响,大门“吱呀”一声终于敞开一线,露出方蔼焦急苍白的脸。

    她只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见门外景象,瞳孔猛地放大,失声惊呼:“成婶!青哥儿的病我们也没办法啊,阿姐那时候不在家——”

    “快关门!”方晦疾呼,趁成婶扑空身形未稳,拧身如游鱼向门内抢去,脚尖在门槛上一点,身子已大半探入门内。

    一只青筋暴起、沾满泥污的手却猛然插进将合的门缝,指骨被门板夹得咯咯作响,十指紧扣住门板边缘,死也不肯松开。

    成婶半个身子卡在门间,肩胛骨被挤得变了形,传来骨节错位的闷响。散乱的发丝下,一双赤红滴血的眼死死瞪住近在咫尺的方晦,如从地府爬出的索命恶鬼,喉中挤出破碎怨毒的嘶吼:“方晦!你不得好——”

    “死”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一截惨白如骨、尖端锋锐之物,悄无声息自她后背透胸而出。速度极快,连雨水都来不及避开,便被那物尖端劈开两瓣,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

    一蓬温热的血雨随之迸溅,溅在门板上与方晦的衣襟上,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洇开成一片淡红,像被泼了一砚稀释的朱砂。

    那物尖端染血,堪堪停在方晦胸前寸许之处,近得能看清骨表那层细密诡谲的纹路,如古老的卜文,又似某种虫甲天然形成的脉络,泛着冷冽的幽光。

    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方晦面色骤白,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凝住了。身后的方蔼已吓得呆住,嘴唇翕动,想叫却叫不出声,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那形似蝎尾的骨刺缓缓自成婶体内退出,一寸一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钝刀刮过骨面。

    粘稠的鲜血顺着光滑诡异的骨表蜿蜒滴落,砸在门槛上,溅开朵朵刺目的血花,在雨水中晕成淡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外荡开。

    成婶眼瞪得极大,几欲凸出眶外,瞳孔中凝固着无边怨恨、不甘,与最后一刹的茫然。

    她甚至来不及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窟窿,那口鲜血便从唇间涌出,沿着下巴滴落。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像烛火被一阵风猛然吹灭,只余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成婶身躯直挺挺向后倒去,“咚”一声闷响,重重摔在门外湿漉的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水珠落在她失去血色的脸上又滑落,再无声息。

    雨点噼啪砸落,无情地冲刷她心口那汩汩冒血的窟窿。血水混着雨水,化作淡红溪流,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漫下石阶,像一条条细小的赤蛇,在雨幕中无声地爬行。

    方晦望着片刻前还疯虎般追杀自己、口口声声要她偿命的妇人,转眼已成地上一具迅速冷却的尸身,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看着那双还未完全合拢的眼睛,那里面残存的恨意已被死亡抹平,变得空洞而遥远。

    方晦心底情绪复杂难辨。或许是兔死狐悲之恻,或许是对这无常世道之叹,又或许,并无太多波澜。

    乱世如炉,烈焰烹油,炼尽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