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24. 幽斋秘语定魂香
    方蔼候在那株老槐树下,春风拂过她鬓边碎发,远远见方晦从西厢房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阿姐嘴上不说,心肠却比谁都软,最看不得人受苦。”

    方晦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掠过西厢房半掩的窗扉:“小雨如何?”

    “热退了。”方蔼快步跟上她的步子,掰着手指细数,语气轻快了几分,“喂了第二回药,发了汗,还喝了一碗粥,精神头好多了。就是还有些乏,这会儿又睡着了。”

    方晦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看她,目色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粥?家里还有余米?”

    她记得清,晨起揭米缸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白米铺不满掌心,连缸壁的青灰都遮不住。这一点,她不会记错。

    方蔼神情一僵,眼神游移起来,目光四处乱飞,声线也随之低了下去:“呃……蒋玉珍送玉珠来时,除了香囊和陶罐,还留了一大袋陈米在厨房墙角。我、我先前心神不宁,竟给忘了……”她越说头越低,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把那块布帛绞得皱成一团。

    方晦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不重,却仿佛能穿透她所有闪烁不定的掩饰。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门虚掩着,推开便看见角落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粗麻米袋,袋口系着麻绳,上面压着一张小字条,字迹娟秀工整,墨迹犹新,像是落笔时沾了湿润的心绪。

    方晦在门外立了一瞬,目光掠过那几行字,并未展开,只轻轻带上门,径直朝院门走去。

    “阿姐,天色不早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方蔼急忙追上去,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慌张。

    方晦置若罔闻。她拉开院门,身影没入巷弄渐深的暮色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幕一层层吞没。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木质板合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偶有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最后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方晦目不斜视,步伐始终不急不缓,穿过永安城渐显寂寥的街巷,一路南行,最终停在一间匾额上书“酥芳斋”的糕点铺前。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两盏昏黄的纱灯,灯影将鎏金匾额照得隐隐绰绰,像蒙了一层暖旧的薄纱。

    这个时辰铺子里已没了其他客人,只剩掌柜一人。他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弄算盘,手指在乌木珠粒间翻飞,眼风却极利。

    远远瞥见方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指尖动作未停,另一只手却已不动声色地伸向柜台,在那尊黄玉招财貔貅头顶轻轻叩了两下。

    铺后东屋顿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音,如冰珠坠入玉盘,细碎而分明。

    方晦踏入门槛。掌柜已从柜台后绕出,双手拢在袖中,拱手一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姑娘来得不巧,您订下的那炉‘春桃醉’,桃花酥皮还未烤透。若姑娘不赶急,可到后院雅室稍坐片刻,饮杯清茶略等一等?新到的雨前龙井,正配这等待的辰光。”

    方晦颔首:“有劳。”

    掌柜侧身引路,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廊下两排竹帘垂落,廊外几竿修竹,晚风拂过时竹叶簌簌作响,在青砖地面投下细碎的影子。

    正东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门前阶下摆着一口青瓷莲缸,缸中水面浮着几片碧绿荷叶,叶缘微微卷曲,仿佛刚刚被夜露浸润过。

    至门前,掌柜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慵懒拖长的回应,像是从锦衾深处捞出来的:“进——”

    掌柜推开雕花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方晦迈步入内便轻轻掩上门,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于廊道尽头。

    室内光线柔和,外间紫檀翘头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博山炉,青烟从炉顶孔窍中袅袅升起,幽香淡淡,不浓不烈,却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沉静的倦意。

    墙上悬一幅写意山水,笔墨疏淡,远山近水皆以浅墨晕染,意境空远,似有若无的雾气从画中逸出。

    方晦目光扫过,并未多留,径直走向内室,拂开垂落的珍珠帘幕。珠玉相击,细碎清音敲碎一室静谧,如远山钟磬,余韵袅袅。

    内室更为温暖馥郁。一张铺设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

    她内着雪白交领襦衫,外罩绯红广袖长衫,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段莹白锁骨,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银丝绦,悬一枚水头极足的芙蓉美玉,晶莹剔透,底下金色流苏静静淌在狐裘之上,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榻边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提梁铜壶咕嘟作响,水汽蒸腾,将沸未沸,在壶嘴处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入满室香暖之中。

    美人原本半阖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见水汽渐剧,这才稍稍坐正了些,伸出素白纤手,取过一旁紫砂壶与茶则。

    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腕骨微转间自有分寸,不疾不徐,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泡茶的光景。

    “来了便坐吧,”她未抬眼,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像丝绒拂过耳廓,“又不是头一回来,拘束什么。”

    方晦在蒲团上安然坐下,姿态端正却不紧绷,像一棵立在溪边的老松,不枝不蔓。

    美人将冲出的茶汤注入精巧银质葵口盏,推至她面前的小几上,唇角微扬,眼尾也微微上挑:“尝尝。前儿刚得的,云梦大陆金翠峰顶今年头采,叫‘金山时雨’。我喝着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妹妹。

    方晦心底掠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她刚端起银盏,杯沿将触未触唇瓣,美人便笑吟吟地追问:“如何?”

    方晦抬眸,目光平静如水:“……尚未饮及。”

    美人轻“呀”一声,广袖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之色:“是姐姐心急了。妹妹莫怪。”

    方晦垂眸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初时微涩,旋即回甘绵长,在舌底漫开一缕幽远的草木气息。

    她搁下银盏,抬眼望向对面那张瞧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娇艳明媚更胜春花的容颜。若此人知晓,坐在她面前被唤作“妹妹”的这人,究竟走过多少漫长岁月,那声“妹妹”是否还能唤得如此坦然?

    这些念头只在她脑中轻轻一转,便被她沉入意识的深潭,面上未露分毫

    。她声音平稳无波,直切入正题:“茶很好。说正事。东西拿到了,我要的神仙草呢?”

    美人闻言,眉间慵懒之态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坐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在烛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那‘碧落仙桃’……当真在尤家祖坟之中?”

    “不在。”方晦言简意赅,“那只是个幌子。尤家祖坟是疑冢,真正所在,是附近另一座更为隐蔽的无名古墓,内里还做了墓中墓的格局,颇费了些手脚才堪破。”

    美人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榻沿,像在掂量什么:“那卫华他们……”

    “不知。许是……都死了吧。”

    此行险恶,那些人是她沿途被裹挟进来的,卫华等人的生死,她给不出确切的答案,却也不需要给出。

    世间机缘从来与风险相伴相生,甚至需要用命去填。那些人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该料到这样的收场。

    美人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并无惋惜之色,仿佛只是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她重新靠回狐裘,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既如此,东西呢?拿出来我瞧瞧。”

    “桃树已在墓中阴阳交汇处扎根长成,受地脉滋养,与寻常灵植不同,无法完整取出。”方晦语气平淡,“只能让你看一瓣花。”

    美人眸光微微一沉,旋即便散了,并未发作。她轻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一瓣?也罢,横竖于我而言,只要制得出香,是真是假倒也不那么要紧。不过……”她拖长了尾音,“那树,与世间寻常桃树可有不同?”

    方晦点头,神色坦然:“一般无二。”

    美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仙家灵植怎会与凡树无异?她端详着方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辨不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语气也淡了几分:“你先拿出来我看看。”

    方晦不多言。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腕间那枚乌木手镯上轻轻一抹,镯面登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如星屑流转,随即隐去。

    她掌心凭空多出一瓣桃花,花瓣粉嫩饱满,恍若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润泽。

    美人接过,入手微凉,触感柔滑如丝缎。她凑近轻嗅,只有清甜纯粹的桃花香,并无异样灵气的波动。沉吟片刻,她以纤长指甲小心捻开花瓣,粉润汁液渗出,沾染指腹,留下一抹嫣红,色泽与质感确与凡花不同,更为莹润光泽,且指尖隐隐发烫,像被极细的火星溅到。

    她将花瓣凑近烛光反复端详。光影透过薄瓣,映出里面细密的脉络,如极细的金线在花瓣内部游走,隐隐泛着微光。

    良久,她将桃花轻轻搁回小几,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这花汁液确有几分不凡,但仅凭一瓣,我无法断定它就是‘碧落仙桃’所开。”

    “你不需要断定。”方晦目光不闪不避,安安静静落在她脸上,像一池无波的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用它制出你要的东西。至于它是不是‘碧落仙桃’,于你而言,重要么?”

    美人一怔,随即失笑。她重新靠回狐裘,姿态松弛,眼底却多了几分思量,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妹妹这话倒是有理。也罢,我姑且信你。神仙草,我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