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一瞬,忽然有点无奈,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只是很平静地叹了一口气。
“得了,都知道了。”
“测试吧。”
昀弦的视线在夜渊与晨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夜渊脸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恢复平静,没有慌,也没有逃避,就像刚刚那个被一句“我爱你”烫到耳红的人不是她。
昀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些震惊与混乱已经被她压进更深的地方,只剩下专注。
“好。”
她把桌上的手环型原型机拿起来,银白色外壳,极轻,内侧嵌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感应线圈,像一条细到极致的光环。
昀弦将它递出。
夜渊接过来,没有多看直接扣上自己的手腕,扣环对准定位槽的瞬间——
“喀。”
夜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视线停了半秒。
“顺序?”
昀弦已经转身,在白板旁拿起笔。“主控系统连线先,同步更新第二,语音输入第三,健康监测第四,竞速流行舟第五,水果消消乐第六,排行榜同步第七,充值流程第八。”
“为什么充值流程最后?”
昀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因为前面七项没问题,充值才有意义。”
她补了一句,语气很理性。“光屏不好用,谁会花钱买金币?”
夜渊笑了一声,很轻,但昀弦听到了,她看着夜渊那张被面具遮住半张的脸,嘴角弯起的弧度和这七天每一次听懂她的意思时一模一样。
“开始吧。”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人负责输入,一人负责观察数据。
昀弦把手环连上主控模组,光幕上第一条线被点亮。
【主控系统连线——正常】
她停了一下,看夜渊一眼。
夜渊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手腕。“下一项。”
昀弦按下切换。
【同步更新——成功】
数据流在光幕上一闪而过,没有延迟。
昀弦笔尖顿了一瞬。“没有卡顿。”
夜渊。“正常。”
【语音输入——启动】
昀弦随口说了一句测试词。“测试。”
手环微微震了一下。
夜渊抬眼。“回传时间?”
“0.3秒。”
夜渊点头。“合格。”
【健康监测——心率/步数/睡眠模组】
夜渊走了两步,又停下。
昀弦扫了一眼。“步数误差在容许范围内。”
夜渊。“心率稳定。”
【竞速流行舟——引擎载入】
夜渊只是看了一眼模拟画面。“赛道分段正常,碰撞判定沒有偏移。”
【水果消消乐——核心迴圈】
昀弦按了一个测试关卡,画面在白板投影上跳了一下。
夜渊盯着。“三消判定没问题,特效延迟正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实验室里只剩下数据提示音,没有停顿,没有崩溃。
昀弦最后放下笔。“完成了。”
夜渊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上。“嗯。”
她伸出手。
昀弦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抬手拍上去。
很轻的一声。“啪。”
但在这七天的混乱里,像一个结束符。
昀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昼伏大祭司,辛苦您了。”
夜渊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她停了一瞬,补了一句。“钱记得每个月送来。”
昀弦愣了一下后笑了。“好,没问题。”
夜渊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为了这四成……值了。”
“……困死了。”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闭上眼,整个人往后一靠,几乎是立刻失去支撑。
夜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像梦里的碎语。
“……晨曦,带我回去睡觉。”
话落的瞬间,她的头微微一偏,呼吸便沉了下去,睡着了。
晨曦走到她身前,先帮她将斗篷重新拢好,才俯身把夜渊连同斗篷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也很轻。
夜渊在她怀里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找到更舒服的位置,脸往颈窝里埋了埋,很快便安静下来。
昀弦的声音很轻。“教皇大人……门……”
晨曦抱着夜渊走向门口,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
夜渊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很快,她又沉沉睡去。
昀弦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昀弦看着那块原型机银白色的外壳,跟测试记录表上每一个整整齐齐的勾,她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已测试,择日发布”。
她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那抹笑意,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停留了很久,都没有散去。
七天七夜。
第一代手环型光屏,就此诞生。
圣殿,夜渊的房间。
实验室里的七天,像是把夜渊整个人都掏空了一遍,那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长时间维持极限运转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的消耗。
夜渊被轻轻放到床上的时候,眉头无意识地蹙了一下,像身体还残留着迟钝的酸痛。
晨曦坐到床边,伸手替她摘下面具,轻轻放到床头柜上,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七天的疲惫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
她替夜渊解开衬衫最上方的扣子,黑色布料微微滑落肩头,露出的皮肤上,仍留着大片尚未消退的青紫痕迹。
一周过去,那些痕迹已经淡了不少,却依然没有散尽,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清晰。
晨曦指尖停在那些淡去些许、却依然清晰的痕迹旁,她没有碰。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擦药……”
晨曦知道,夜渊不是忘了。
以她的能力,真想让自己这些痕迹消失,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她只是没有处理。
就像她总习惯把疼痛留在自己身上,不说,也不碰,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把它带走。
或许这七天,她真的忙得没有时间停下来。
或许,她是真的觉得光屏那些现有的设计无聊到让人受不了,干脆全部拆掉重做。
这确实像夜渊会做的事。
可晨曦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夜渊睡得很沉,午夜蓝的长发散落在深色床单上,肩颈与锁骨间那些尚未完全淡去的痕迹,静静覆在冷白的肌肤上。
晨曦想起刚刚夜渊低着声音,带着浓浓疲惫说出那句。
“晨曦,带我回去睡觉。”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句梦话,可偏偏是那一句,直到现在还都停留在晨曦心里。
因为夜渊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可以留下,可以不逃,可以安静地陪在某个人身边,可她从来不会真正把自己靠过去,更不会在脆弱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抓住谁。
她习惯自己站着,习惯自己撑着。
习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再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可刚才。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下意识喊出的,却是——
“晨曦,带我回去睡觉。”
晨曦眼底那点情绪,慢慢软了下来。
她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你好像……终于开始知道怎么依赖别人了。”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睡得更沉了些。
晨曦抱着她走进浴室,替她洗去这七天的疲惫,热水轻轻淋过皮肤时,夜渊只是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陷进昏沉的睡意里。
晨曦替她擦干身体,重新把人抱回床上。
她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安静替夜渊上药。
药膏碰上皮肤的瞬间,夜渊轻轻颤了一下,她小小地缩了一下。
“痒……”
声音含糊又沙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眉头皱成一团。
“不要……”
过了两秒,又含含糊糊补了一句。
“我要猝死了……”
晨曦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看着床上那团缩起来的人,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很淡的心软。
她轻轻扶着夜渊的肩,让她微微侧过身,动作放得很轻,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人弄醒。
夜渊只是皱了皱眉,像是不满有人打扰睡觉,却始终没有睁眼,只是偏过头,又重新缩回枕头里。
晨曦替她把剩下的药慢慢擦完,将被子重新拉好。
夜渊睡得很沉,整个人蜷缩在床中央,像终于卸下了这七天所有的力气。
晨曦掀开另一侧的被子,在她身旁躺下,伸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夜渊几乎是本能地往热源靠近,额头抵着晨曦肩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窗外曦川的夜色深沉,远处圣殿尖顶覆着一层淡淡的月光。
睡梦中的夜渊又无意识缩了一下。
晨曦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
枕边的光屏忽然亮了一下。
晨曦垂眸看去,群组讯息正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几乎没有停过。
澜汐:“师姐改良光屏了?”
“澜域那边刚刚在传,说昀弦这几天把所有水族都撵出核心区,谁靠近都不行,说在跟朋友做新一代光屏,比导航系统重要多了。”
“我想应该是师姐的手笔。”
璿御几乎是秒回:“她不是才刚回曦川?又进实验室了?”
风序接着冒出一句:“她是真的闲不住。”
焰歌回得很快:“她不是一直嫌现在的通讯光屏很无聊?”
“之前还骂那玩意儿是垃圾,她自己动手改也不意外。”
幽雾问:“她改了哪些?”
砂隐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跳出讯息:“……她该不会又好几天没睡了吧?”
槐楠:“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休息?”
澜汐的讯息很快跟上:“师姐每次一进研究室就忘记时间。”
“晨曦,师姐现在怎么样?”
砂隐忽然想到什么:“晨曦?尘琂在你那里吗?”
下一秒。
群组瞬间被“晨曦”两个字洗版。
“晨曦。”
“晨曦?”
“晨曦?”
讯息一排接着一排跳了出来,像一群人堵在门外争先恐后地敲着门,只等她开口回答。
晨曦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夜渊仍睡得很沉,像是外面的世界再热闹,也惊扰不了她半分。
她伸手拿起光屏,动作放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怀里的人。
晨曦单手慢慢打字:“她跟昀弦在科研所待了七天。”
“昀弦说,她这七天大概一天只吃一餐,困了就睡两、三个小时,醒了又继续做。”
“刚完成所有测试,现在在我旁边睡着了。”
群组安静了一瞬。
焰歌最先回复:“……果然。”
风序紧接着问:“浮岚还好吗?”
晨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替她把滑到脸颊旁的发丝拨开:“只是累坏了,睡得很沉。”
幽雾隔了几秒才发来一句:“真让人操心。”
璿御终于问出了所有人最在意的问题:“她到底改了什么?需要七天?”
晨曦把昀弦刚才的汇报整理了一遍,简单传进群组:
“主控同步。”
“跨域更新。”
“语音降噪。”
“手环型光屏。”
“健康监测。”
“竞速流行舟。”
“水果消消乐。”
“排行榜。”
“充值流程。”
晨曦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打出的内容。
即使亲耳听昀弦说过一次,可再整理一遍时,她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群组再次沉默,每个人都看着那串功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项。
过了好一会儿,砂隐才慢慢回了一句:“……这些,只用了七天?”
槐楠几乎立刻接上:“她不是上周才刚完成水息膜改良?”
“还熬夜画设计图。”
澜汐默默回了一个字:“……嗯。”
焰歌忽然想到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她在科研所?”
晨曦的指尖停在光屏上,过了半秒才继续打字:“玄策告诉我的。”
“她说昼伏有交代,如果七天都没有消息,就让我去带她回来。”
风序几乎是立刻回复:“她自己交代的?”
槐楠也跟着问:“青梧的原话是这样?”
璿御补了一句:“确定不是玄策担心过头?”
晨曦看着那几条讯息,停了几秒:“是昼伏亲口交代的。”
这一次,整个群组彻底沉默了。
没有下一条讯息跳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以前她难受的时候会躲,撑不住的时候也会躲,她总能把自己藏得很好。
藏进笑容里,藏进水影里,藏进那句“我没事”里。
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总是习惯独自沉进黑暗里的人,终于愿意替自己留一盏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