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瞬之间,夫妻二人已在西北安阳县一年半有余。先前荒芜贫瘠的坡地,经轮耕之法滋养,苜蓿收割数茬、荞麦两季丰收,一县民生井井有条。孩儿豹子奴也悄然长到周岁,嬷嬷们早已备好一应抓周物件,铺于柔软锦垫之上。笔墨书卷、小巧官印、迷你木锄、商人用的小秤杆、饱满的荞麦谷穗整齐分列一旁,还有绸缎针线、点心果品摆放。
夫妻二人与院里仆妇侍女围着软垫静静观望,只见周岁的豹子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小手先一把攥住了案上的笔墨书卷,握在手中不肯松开。旁人刚要开口夸赞他日后好文,谁知他手腕一转,随手又捞过一旁小巧的农耕木锄。还未等众人反应,小家伙另一只手又扒拉到玉石小秤,一并抱在怀中,谷物果子也伸手抓来把玩,笔墨、官印、农具、秤杆样样都不曾落下。
众人全都看得开怀大笑,纷纷打趣称赞:“小公子真是聪慧不凡,文墨、仕途、农耕、经商样样都抓,往后定然是样样精通的全才,仕途农事、生计营生样样都不会耽搁,前程无可限量!”
裴询清柳夫妻二人并肩立在一旁,看着孩儿小手抱满物件活泼可爱的模样,相视一笑,心中满是温柔宽慰。这一年多操劳奔波的辛苦,在此刻化作满心暖意,满屋欢声笑语,喜乐融融。
这边刚热热闹闹办完豹子奴的抓周礼,运送京中家信与礼品的车马恰好抵达县衙。管家领着一行人入内院,大大小小的木箱、锦盒堆了半间厢房,皆是远在京城的双亲大伯特意备好给孙子、侄子过周岁的贺礼。
开箱细细翻看,各式精致物件一应俱全,柔软透气的各色绸缎小袄、绣着平安纹样的披风、雕琢温润的长命锁与玉平安扣,还有孩童日后启蒙用的小字书卷、迷你木琴、吃食玩器,从四季衣衫到日常把玩小件,琳琅满目。
清柳拆开家书,一字一句慢慢品读。信中开篇先道京中阖府平安,又细细叮嘱二人诸多事宜。
一来嘱咐裴询身负县令重任,管着一方水土与百姓,务必秉公持正,踏实为官,切莫为了政绩过度操劳,奔波之间多保重自身。
二来心疼清柳跟着远赴苦寒,劝她莫要事事亲力亲为,懂得歇息调养,好生照护自己的身子。谈及孙儿,又是再三叮嘱她用心抚育孙子,盼着孩儿平安康健。末尾更是添了满心期许,盼着夫妻俩往后清闲些,能再添一位乖巧孙女,凑成儿女双全的美满光景。
裴询办完衙中公务回房,见满屋礼盒、握着信纸眉眼柔和的妻子,便上前一同细读家书,读完后满是感叹,相隔千里的牵挂,尽数藏在一封家书、满箱物件之中。
清柳的阿娘玉姨娘亦是惦念外孙分毫不少,半点不遑多让,提前数月便命家中绣娘赶制孩童四季衣衫、虎头鞋帽,搜罗各类滋补蜜饯、精致玩物,又备下不少细软布料、安神香膏,打包成满满两大箱,随京中驿传一同送来了安阳县衙。
管家又乐不可支地将箱子一一抬进内院,清柳开箱时,瞧见件件都是阿娘费心置办的物件,心头又暖又酸。这一年相隔千里,便只能借着源源不断的物资,寄托对外孙、对自己的牵挂。
待到夜晚,哄睡豹子奴后,清柳独坐灯下研磨铺纸,亲手给阿娘回信,信中先细细描绘周岁抓周的趣事,将孩儿活泼聪慧的模样一一写进纸间,宽慰母亲不必挂念。而后叮嘱,母亲年岁渐长,万事放宽心怀,多多调养自身,保重康健。
次日,她吩咐侍从备妥西北本地特产,一并打包寄往京城娘家。有晒干的苜蓿嫩芽、细腻荞麦米面、本地山中新晾干的干果,还有工匠打磨的温润黄土陶小摆件等等分门别类装好。她心中想着,阿娘久居京城,从未见过西北风物,捎去这些土产,也算让她尝尝这边的吃食,看一看自己眼下扎根生活的地方。
一切打点妥当,她将家书与特产木箱托付驿卒,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心底默默期盼,不知何日才能重回京城,与阿娘当面相聚。
转眼又是一年初秋,传说中的倾盆暴雨真的来了。连日大雨滂沱不休,山间黄土被雨水浸透,多处崖壁泥土滑落,河道水位疯涨,山洪顺着沟壑奔涌而下,沿河大片田地、待收荞麦地尽数被洪水浸泡,临时堆放干草的仓房渗水,通往州府的官道也被滑坡碎石阻断。
西北全域多处告急,安阳县也不例外,流民安置、疏通河道、转移粮草、排查危崖、统计受灾田亩,一桩桩急事堆叠在一起。裴询身为一县之主,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日夙兴夜寐,白日亲自带队巡山泄洪,夜里伏案核对灾情账目、草拟赈灾文书,三餐时常草草应付,连日熬得眼底青黑。
洪水肆虐的第五个晌午,裴询正在河滩指挥流民开挖泄洪沟渠,一阵秋风裹挟冷雨打来,他骤然头晕目眩,脚下踉跄几步,直直栽倒在地。左右差役慌忙将他搀扶回县衙,请医师诊治,结论说是忧劳过度,风寒侵入内里,需暂时安心卧床静养,万不可再操劳,以免落下病根。
清柳看到病倒的夫君,轻轻抚摸他昏睡依然还皱着的眉头,心里痛极。
还好副手官员们都较为得力,县令大人倒下后,他们各司其职,疏导山洪、安抚受惊流民、调配赈灾粮草、修缮被冲垮的田埂等要紧事项,但坡田被淹的损失、需要上报知州的灾情清单堆了一沓,副手官员们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整座县衙乱成一团,已无往日井井有条的模样。
内院静室门窗紧闭,挡着外头呼啸的风雨,屋内燃着多盏昏黄油灯。清柳守在一旁,不时拧干温热布巾,轻轻敷在夫君滚烫的额间。
独坐床沿,一瞬不瞬望着榻上人,他高热昏沉,脸颊烧得通红,昏睡之中还时不时低声呓语,含糊念叨着河堤泄洪、坡田粮草、百姓安置等等。
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楚层层席卷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二人相识成婚至今,一同远赴千里之外的肃州,过往再多繁杂公务、棘手难题,他永远沉稳可靠,脊背挺直,从无半分疲弱之态。这是她头一回看见他这般病弱无力的模样,往日运筹帷幄的挺拔身影,此刻只能无力陷在被褥里,连睁眼都做不到。
窗外雨声轰鸣,山洪灾情未平,前院事务一团乱麻,榻上之人心心念念全是一方土地和百姓,操劳至此才积劳病倒。清柳指尖轻轻抚上他通红的脸,鼻尖一酸,眼底慢慢漫上水雾。
易芯见自家姑娘神色凄楚,低声宽慰:“姑娘莫再难过,要不姑爷会心疼的,姑娘暂且放宽心神,医师说了,及时擦拭身体降温,喝下汤药,修养一段时日,不会有什么问题啊。”说完便递上温水,以便清柳为夫君擦拭身子降温。
夜间,裴询迷迷糊糊地醒来,清柳一下惊醒,看到他眼神迷离,但好歹还是醒着的。便抱着他亲吻道:“我的三郎,我的心肝宝儿,你吓死我了,你得好好的,听到了吗?”。
“清清,是为夫不好,吓着你了,为夫感觉好些了,别担心”。裴询轻柔地安抚妻子,又问道:“雨停了吗?目前情况怎么样?”
“雨还在下,但没之前那么大了,大家都在各司其职,你不要再忧心,先喝下药,再睡一觉,待好些了我陪你去处理公务,好吗?心肝宝儿”。清柳细细哄道,顺手将一直准备着的药端着,扶他起身慢慢喝下。
“好,听清清的”。裴询慢慢喝完药后,又慢慢回躺床榻上。又
催促妻子:“清清照顾我也是很辛苦,我们一起睡”。说完将妻子抱在怀里,用脸颊蹭着她的青丝,慢慢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光微亮,裴询从昏沉中悠悠转醒,浑身筋骨酸痛无力,头依旧昏沉发胀,喉咙干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清柳也跟着醒来,下榻为他倒一杯温水,温柔说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再躺下休息休息吧”。
“河堤还需巡查,各村受灾田地要清点,还要草拟文书上报知州,调度人手疏通沟渠,为夫没办法躺得住。”他一边喘息,一边伸手去抓搭在床边的官袍,不肯安心静养片刻。
心口骤然一揪,万般心疼翻涌上来,眼眶微微发酸,可她知晓夫君心系一县百姓还灾情,拦着他只会让他心中更添焦灼,便没有出言阻拦,只是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取来厚披风细细裹住他,轻声温语安抚。
“我不拦你理事,等我为你打理一下,我送你去前衙”。说罢,为他穿戴整理衣物,梳理头发,戴上发冠,而后为他清洗脸颊与双手,她唤易芯端来温好的汤药,亲手扶着他慢慢服下,又将炖得软烂养胃的小米粥、清润羹汤一一送上,等他垫过肚子后,扶着他前往前院府衙。
到了府衙内室,清柳并未离去。她耍赖道:“你可别赶我,我可以当你的左右手,我可以为你磨墨、整理文书啥的,我可聪明着呢”。
裴询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不能拂了她的心意,柔和点点头,刮刮她的鼻子。
那些被洪水冲毁的苜蓿荞麦地、淤堵的山沟、需要转移安置的流民户数的文书,她都分门别类整理,见他提笔艰难地书写,她便在一旁轻声建议:“要不要我代劳?我肚子里虽没几两墨水,但字练得不差。”说完后又继续补充:“我先写一段你瞧瞧,看看可行否?”
裴询的确是没多少力气拟写了,便答应妻子的建议,清柳当即垂眸凝神,落笔从容,一行行规整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条理清晰,写完一小段,她将纸面轻轻推到夫君面前,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他的答复。
“可,那便由清清代夫君拟写了,折子中当先叙暴雨山洪灾情,再写田亩粮草受损数目,而后写明现下疏导沟渠、安置百姓的举措,最后恳请州府调拨赈灾粮草,前后因果条理要分明,上官阅览方能一目了然。”
清柳静心聆听,将每一处要点默默记在心里,而后慢条斯理落笔行文,她行文不堆砌繁丽华词,条理层层递进,灾情起因、受灾损失、眼下对策、所求帮扶,前后因果梳理清楚,段落分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工整利落,无半分杂乱。
不多时通篇写完,她将文稿递给丈夫,像个乖学子一样等着老师的批阅和评价。裴询强撑着身子细看,逐行阅览过后,眸中露出几分赞许。通篇逻辑通顺,灾情陈述详实,诉求分寸得当,挑不出疏漏,当即点头:“写得极好,条理清晰,辛苦清清了”。
清柳闻言心头松下来,裴询让她取来印泥,盖好县衙官印,将奏折仔细封入公文木匣,唤来差役,再三叮嘱快马赶路,即刻将这份灾情文书送往州府衙门,呈报知州大人。差役领命捧着匣子快步离去,加急奔赴州城。
没过多久,副手前来汇报抗洪调度情况,裴询听后表示安排得当,而后叮嘱:“低洼处的干草仓需全数转移至高地塬上,受损崖壁可先临时堆砌柳木阻拦碎石,衙役等人员分批次轮班疏通水道,不至于人人疲累不堪,切记,要实时更新记录灾情损失情况和人员伤亡情况,每日汇报与本官”。副手领命后离去。
窗外的雨淅沥未停,清柳守在一旁,递纸研墨、添食送药,陪着他一同扛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