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期满,清柳总算熬过去了,她晨起后由侍女服侍细细梳洗,褪去产后倦怠气色,一身素雅褙子衬得身形舒展利落。
再也闲不住,把女儿狲狲交给张嬷嬷照看,她找来儿子豹子奴,认真叮嘱一番。
如今孩子已近六岁,裴询特意寻来燕州城名望极高的大儒,为他系统启蒙授课,他已不再适用随性散漫的引导,得开始循序渐进学习典籍、识文断字、明理修身了。
只是先生数次私下与裴询坦言,这孩子天资绝顶,一点就通,课业学得极快,偏偏思维跳脱不拘常理,总爱刨根问底,时常抛出许多新奇刁钻、脱离经书注解的古怪见解,引经据典也没法把他说服,几番争辩下来,先生时常被问得语塞,满心无奈。
清柳蹲下身平视儿子,指尖轻轻理了理他衣襟,柔声叮嘱:
“先生学识渊博,苦心教你读书明理,你天资聪慧是好事,心中有不一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只是万万不可当堂辩驳先生,若是存有不同见解,大可悄悄记下,然后再来同母亲与你父亲探讨,切莫争辩,若是惹得先生无奈离去,你就没先生了哟。”
豹子奴乖巧点头应下,眉眼灵动。
交代妥后,清柳迫不及待地直奔城西荞麦茶工坊,查看这段时日作坊运作情况与账目情况。
踏入工坊大院,工人们看到她的到来,随便打个招呼后就各自做事去了,分拣间、炒茶房、封装仓各司其职,清柳看着女工们低头分拣荞麦、文火烘炒,男工们搬运原料、清点入库,往来井然有序。而后她转入账房,铺开这段时日往来货单、收支账册,核对营收、采买、铺面供货明细等事项。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荞麦茶已打通西北各路州县,茶行零售、商行批量订货源源不断,销量远超预期。
工坊雇工人数较之初翻了一倍,两百余人在此寻得安稳营生,她与瑛姬二人也实实在在撑起上百户人家的生计。
清柳瑛姬二人本就不靠这份生意赚取金银,合伙开办茶坊的本心从来不是盈利。她起初的计划,一是想打造西北独有的荞麦茶,作为地方招牌风物;二是带动周边农户大面积扩种荞麦,让乡间百姓增加收入;三是尽可能吸纳闲散劳力,让更多寻常人家有稳定收入,安稳度日。
看着工坊里人人踏实劳作、账目收支节节向好,清柳觉得信心倍增。
可是,她又在想,这赚来的钱又如何花得更有价值呢。
清柳瑛姬二人坐在工坊里间,翻着厚厚的一整年的总账账本,看着账面丰厚的盈余,有些发愁。
二人并不贪图靠生意囤积私产,现在得思考,这笔盈余该用在何处,才能无愧她们的初心。
瑛姬先发表意见:
“直接上调工坊所有雇工的月例工钱,增设寒暑补贴、节令福利,女工孕期换轻松活计和给足休息时日而不扣月俸;再来就是提高荞麦原粮收购定价,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农户种植的荞麦,让农户敢多种、愿多种,提高收入。”
清柳附和:“完全同意。”
二人又继续往下规划钱款去向:
瑛姬又发表意见:“要不直接捐给驻军吧,简单粗暴一点。”
清柳笑着回应:“直接捐还是不太合适,这笔钱在我们手里是巨款,但分到驻军手里怕一人就只得几个铜钱,银钱聚在一起才能办大事。”
清柳忽然心生一个主意,她道:
“不妨交给你夫君,他如今身任转运判官,顶头上司便是西北一路转运使大人,执掌西北一路财政要务。这笔钱款流向转运司调度使用,无论投入屯田拓荒、官仓储备、驻军开支等任何地方,都是实打实利国利民。而转运使大人看到我们提供的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这份功劳自然会记在他这名判官名下。”
瑛姬听罢,迟疑一阵,蹙眉低声道:“这般说来,是我们凭空占便宜了。”
清柳莞尔一笑,解释道:
“银两没落入任何人私囊,一分一毫全都用在西北民生实处,既能帮你夫君夯实仕途实绩,也会落到实处惠及百姓。于公造福一方乡土,于私成全你们夫妻前程,两全其美,何来占便宜一说。再者,我们本心本就不为囤积金银,钱财用来助人成事、利民兴业,才算是真正发挥了价值。”
“我还是与他商量一下吧,我总感觉,既得利益者都是我们夫妻,那清柳你得了什么呢?白干一场什么也没捞着,好处都被我占了去,当初主意是你出的,我只是跟随,你一路走来忙里忙外的,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我心有愧。”瑛姬觉得还是不妥,清柳真的是什么也没捞着,还搭上时间和精力。
“我怎么是什么也没捞着呢,我捞着了成就感和幸福感,我高兴着呢,心里的欢喜与满足,没有什么比这有更大的价值了。”清柳乐呵呵回复道:
“去与楚公子好好的说道说道吧,让他承了这份情,大家皆大欢喜。”
戌时正中,裴询踏着夜色回到宅院。清柳准备亲自服侍他梳洗。
“宝儿,为夫自己来吧,别累着你。”裴询看着妻子服侍他梳洗,当即拒绝,这点小事,他又不是残了。
“我乐意,你受着吧你。”清柳执意要帮他,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待准备歇息时,清柳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娓娓道给夫君听,她解释:
“荞麦茶工坊一年多下来,累积不少盈利,若是只留在我们手中,不过是一笔死钱财,能惠及的范围终究有限,交由转运司统筹调度使用,投入屯田储粮、水利修建、流民安置、驻军安置等这些公务中,更能发挥价值。当然,由楚公子递到转运使大人手中,功劳自然会在他头上,公私两全,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了。”
裴询垂眸静静思索片刻后,抬眼看向她,神色温柔,赞同道:
“极好,宝儿行事向来稳妥通透,不论你最终如何决定,为夫都支持,只要你心中认定此举可行,那这件事便依你的心意来办就好。”
“嗯嗯,反正咱们有钱,就算没钱,就以两个孩子的名誉找京城那边要去。”清柳真的是一点也不亏待自己,说得理直气壮。
“说来女儿的生辰礼物应该要到了吧?别说没有啊,当初儿子出生时可是来了几辆车的呀,别让我抓住他们老人家重男轻女的证据才是。”清柳越说越得脸了。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母亲已经差人送家书到为夫这里了,你呀……。”裴询看着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一天天的胳膊往外拐。
瑛姬回到自家宅院,寻来正在翻看账册文书的楚修宁,将清柳全盘打算一字不差转述,问道:
“这事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要承接这份情?”
楚修宁听罢,沉默良久,指尖轻叩案几,迟迟没有开口表态,瑛姬也不催促,安静坐在一旁耐心等候他想清楚。
半刻钟后,楚修宁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瑛姬,缓缓开口:
“情理道义,只能承下这份厚重情谊,银钱归入转运司用于边关储备、农田水利、贫民赈济,以公务之名落地施行,惠及百姓,真正实现最大价值。”
瑛姬心头越发愧疚,低声感慨:
“往后我得更要努力,把荞麦茶的销路铺得更广,挣更多盈余。清柳从头到尾,不曾为自己谋求半分私利,辛辛苦苦操劳,到头来功绩、便利反倒落在我们夫妻身上,平白受她这般照拂,我实在心中不安,太过意不去了。”
楚修宁比瑛姬想得更透彻,既然这样了,索性接受清柳的善意,总会有报答她的一天。
他伸手轻轻安抚妻子,温声宽慰:“方姑娘本就心怀仁善,所求从不是私利回报,我会如实禀报转运使大人,详细汇报这银钱的来路
,即便你们女儿家,目前不需要功绩,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瑛瑛放心,这银钱为夫会踏实规划,造福一方,不辜负你们立心为民的心意。”
晴日,天光敞亮,暖风拂面,清柳抱着襁褓之中的狲狲,来到临街荞麦茶行,店内厅堂清净雅致,有数位客人端坐品茶吃点心,轻声笑语。
易芯端坐柜台之内,指尖拨动算盘,珠子噼啪脆响,一心埋头对账核算,竟全然没察觉自家姑娘进门。
清柳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轻笑出声:“乖易芯,你这般专心,这般上心,姑娘我又安心又不安心了。”
“姑娘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怎么安心后又不安心了?”易芯被绕得有些糊涂。
“第一个安心是放心,第二个不安心是姑娘我还惦记你的姻缘呢?一天埋头算账,都不怎么出去走走玩玩看看,你大可以自由啊易芯,你姑娘我的初衷真的不是要你来算账经营的,你得出去走走知道吗?你……。”清柳又开始催婚了,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但,好像有戏了,易芯这次竟然不反驳了,脸色有些不自然,清柳的观察力极好。
“是哪家儿郎?你只要能说出来,姑娘我抢都给你抢过来,说吧。”清柳看到一点苗头就开始准备行动了。
“……待确定后我会与姑娘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易芯轻声回应,小脸有些微微的红。
“还不是时候?是你不确定还是他不确定?”清柳打破砂锅问到底。
“姑娘……说不清的,姑娘别逼我了,我到时候会给姑娘说清楚的。”再逼问她就要招架不住了,哭给她家姑娘看。
“呃……好吧,那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啊,不管有什么问题,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我是你最牢的靠山。”清柳安抚她,希望她勇敢去追寻自己想要的。
“嗯嗯……姑娘最好啦。”易芯拍拍马屁,此事暂且揭过。
忽然,一位容貌姣好、身段娇俏的女子带着侍女迈步进入茶行。
清柳抬眸一看,不正是昔日经略府家宴上见过的苏家小女儿苏清漪,自上次经略府赴宴一别,双方未再有过交集。
虽彼此并不熟,但清柳素来对人首先保持友好,当即抱着襁褓里的狲狲,从容含笑主动上前招呼:
“苏姑娘,好久不见。”姿态谦和有礼。
苏清漪并未对上清柳视线,目光直直落在她怀中婴孩脸上,方才刻意维持的端庄仪态瞬间绷不住,神色阴晴不定,没等清柳多说半句客套话,便径直开口出言讥讽:
“方夫人是堂堂知州正室夫人,出身也算名门望族,家底丰厚应不愁吃穿,偏偏抛头露面开商铺做生意,莫非是家中银钱短缺,日子拮据过不下去了?
身为朝廷命官的内眷,在外经商营生,未免太过不顾礼教体面,也失了官太太该有的风骨廉耻。不知知州大人是否知晓此事?他堂堂一州父母官,难道纵容自家夫人这般抛头露面,任由旁人指指点点吗?”
她刚才亲耳听到这掌柜与她是主仆关系,侍女在外抛头露面,不就代表她这个主子自降身份经商营生。
无端指责扑面而来,把清柳和易芯惊得一愣一愣的。
“目前仅收到你这个旁人的指点呢,经略使大人勤政爱民,夫人也是宅心仁厚、温和慈祥的,二人皆是品行端正、教养出众之人,不知苏姑娘这般当众无端指责非议旁人,这般言行举止,便是苏府悉心教养出来的教养和风范吗?”
清柳奉行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的信条,既然她不敬在先,她也不会客气了。
“你……。”苏清漪有点被堵着了。
“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经略使大人那么大的官,他的女儿是不可能这么没教养的,无端指责别人的事,我一个做侍女的不知道不对呢。”有样学样,易芯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