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一两二十五文,阿婆你拿好。”
药铺伙计将银子递给褐色布衫的老妇人,“阿婆,我们还缺几味草药,你要是能找到,我们多付些银钱。”
“不了,婆子我要出城寻亲,这是最后一次卖草药。”
和善的老妇人将银钱收起来,低哑地道了一句,背着空竹篓走了。
伙计露出可惜的神色,这老妇人送来的草药品质最好。
她挖的草药极其完整无任何破损又打理得十分干净。让他们炮制药材时,省事了不少,可惜,以后没有这等做事仔细的人了。
老妇人背着竹篓回到住处,关紧屋门,摘下头上的布巾散开一头乌发,皱褶的面具一掀,露出薄汗透粉的脸。
季润润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打来清水梳洗,清凌凌的水珠,顺着她娇嫩的脸颊,流经下巴,落进沉闷的衣襟里。
她在小镇四处打听百松湖的消息毫无线索,看来还要继续向北走。
六月的天气,实在闷热,她将掩紧的衣襟扯开些许。
季润润提着院里晒热的水,擦了擦身,套上一件灰色宽袍衫,将先前换下的布衫洗干净,晾晒到院里,便累得躺在竹床上睡了过去。
直睡到下晌,她才睁开眼,想起梦里作乱的坏蛋,气得眼圈发红。
下了竹床,季润润用布巾将青丝包裹起来,贴上易容.面具,黛粉涂抹。
将院里晒干的褐色布衫拿进屋,叠好收进包袱里,她动手将屋子打扫干净,这才提着包袱,去往前院。
走到前院,将这几日的房钱给了树下看孩子的小媳妇。
“阿婆,路上注意安全。”
对于这位时常给女儿带野果的阿婆,小媳妇很有好感,见她要走语带关切。
季润润柔和点头,又低眸看向小媳妇腿边梳着羊角辫的四岁妞妞。
妞妞瞧见她挎着包袱,小嘴一扁,便开始哭:“阿婆不要走~”
好在季润润提前想到这一出,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折叠的素帕:“这里面有两条粉色绸带,送给妞妞。”
妞妞接过帕子,见里面是两段尺长的桃花色纱绸,哭声渐渐小了。
一旁的小媳妇,嘴里喊着“破费了”,要给她塞铜板,季润润连忙快走几步躲开,顺势出了前院。
季润润刚迈出院门,便听到身后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就见扭扭抱着几枝盛开的紫薇花跑了过来。
她汗津津的小脸仰着:“阿婆送给你!”
季润润看着妞妞纯真的小脸,接过花束,展颜一笑,与她道别。
这书中世界,也是有好人在的,不全是杀人恶徒和性子恶劣的坏蛋。
街道上,一位老妇人抱着花束往前走,她沧桑的面容,与怀里娇艳的蔷薇花,形成鲜明对比,这违和的画面引起行人的注意。
季润润察觉到行人打探的视线,去到杂货铺买了一个竹篮,将惹眼的粉紫蔷薇放进去,再用一块麻布遮挡。
她谨慎得行了半条街,见再没有异常的视线跟随,这才向城门走去。
经过一家茶馆时,一道声音让她停住了脚。
“摄政王对圣心宫前宫主季浅雾的感情纠葛,要从十一年前说起,那时摄政王在天阳宗习武,一次外出与这位季浅雾相遇。”
茶馆小伙计,见拎着竹篮的老妇人停到门口,热情招呼:“阿婆进来喝口凉茶解解渴,顺便再听听我们先生道道这江湖风云。”
季润润抿了抿唇,看了小伙计一眼,进到茶馆,她扫视一圈大堂,绕过前面的空桌,去到后面墙角的位置。
她付了铜板,小伙计麻利的上了一碗紫苏饮,一盘绿豆凉糕。
放在桌上的竹篮挡住季润润大半张脸,她用帕子擦了擦手,便拿起一块凉糕,小口的咬着。
堂中高台上的说书先生,声音洪亮:“摄政王少年时,武功非凡,与号称‘绝命剑魔’的季浅雾,切磋了一天一夜,武功没分出胜负,却生出了男女之情。”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不服地站起来:“不对!你上个月不是说,摄政王遭人追杀,季浅雾出剑相助吗?怎么又变了?”
说书先生眼神一虚,打哈哈:“那是后来的事,最初他们是不打不相识。”
“你怎么每回讲得都不一样?”
瘦小的年轻人常泡在茶馆听书,眼见这说书先生每回都有改动,很是质疑,“那这两人雨夜露宿破庙,互定终身这事,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眼看听客被这年轻人带动的神色不满,说书先生心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说书人所说之事,本来就二分真八分假,这愣子怎么还较上真了,不过给钱的是大爷,他得圆过去。
“破庙躲雨诉衷肠是真,要不然摄政王也不会追到圣心宫。”
瘦小年轻人听到这,坐回到座位上:“圣心宫这段就不要讲了,季浅雾玩弄感情,摄政王痴心错付,听着憋屈。”
角落里的老妇人垂着头,缓缓地,将口中磨得细碎的凉糕咽下去。
“好,好,好,那就讲季浅雾身死坠崖这一段。”说书人不敢得罪客人连声应道。
“季浅雾自幼爱慕师弟箫一风,与下属韩时泽也有一段情,如今再加上招惹的摄政王,这一女三男的修罗场面那是精彩万分,等老朽饮了这盏茶慢慢道来。”
瘦小的年轻人最爱听这一段,见端着托盘的店伙计过来,很是阔绰地扔了一把铜板,其余常客也乐意添上几文。
等店伙计端着托盘来到老妇人这桌时,只见她捧着一块凉糕吃得认真,对于说书先生讲的江湖事置若罔闻,只默默吃着凉糕。
瞥了一眼,她身上的旧布衫,店伙计去了旁处收赏钱。
“啪!”醒木一响,说书人抑扬顿挫道。
“话说,那一日漫天大雪。箫一风与韩时泽大打出手,既因为两家的血仇,也因为季浅雾。
在那悬崖之巅,箫一风与韩时泽杀招尽出,最为关键的韩时雨未出现,只让季浅
雾左右为难,她劝说两人无果,直接上前阻拦。
‘绝命剑魔’季浅雾再厉害,她也分不开这杀红了眼的两人,一个旧爱,一个新欢,难以取舍,只得以身阻止。
季浅雾先是被韩时泽拍下夺命一掌,又被箫一风执着那柄她亲自找人锻造的冷月剑,捅穿了心窝。
季浅雾摔下山崖时,都未看到刚奔上山的摄政王,也没听到他那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听客沉浸在这悲伤的氛围里,只有角落里的老妇用力的咀嚼着嘴里的凉糕。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褶皱横生的侧脸,垂落的睫羽暗影一片,神色不明。
瘦小的年轻人,开口打破沉闷:“唉,季浅雾为什么不选摄政王呢,摄政王样貌俊美又有权势,虽比她小上几岁,可比那两人强得多。”
说书先生:“咱们都是看客,自是猜不透季浅雾的心思,摄政王对季浅雾确是难得真情,不提当年悬崖底给她收敛尸身,就说现在找的这位新王妃。”
“听帝京的行商道,这位新王妃也不是一般人,她是摄政王寻遍整个大曜,找出来的一个完美替身。”
老妇人咀嚼的动作一停,说书先生又开始饮茶,店伙计再次端托盘要赏钱,便不再来老妇人这边。
收了钱,说书人先生说起打听来的新消息:“这位新王妃身中寒毒如同死人,先前摄政王痴恋美人尸的传言就是由此而来,可她的样貌竟与那死去的季浅雾一模一样。”
“摄政王这些年不惜代价寻得五株炽魂草救她,也是为了慰籍那颗因季浅雾身死而悲痛破碎的心。”
瘦小的年轻人也打听到新消息:“最近江湖都在传,这位新王妃不是替身,而是用‘九星换月’功法移魂重生的季浅雾,先生怎么看?”
听客们也是很好奇这桩秘闻。
说书先生:“这人啊,都有贪嗔痴,摄政王如此,那位韩时泽也如此。”
“这事老朽不知真假,可传出此消息的人,可真是害人不浅,一则不辩真假的传言,竟然将整个江湖,不,是将天下世人都搅动起来。”
一个大肚子富商,跟着感慨:“可不是,不说针对新王妃的刺杀,就说最近江湖上的纷争,都是因这传言而起。”
瘦小的年轻人,摸着下巴猜测道:“我猜肯定是,韩时泽眼红摄政王能拥有新王妃这个替身弥补心中遗憾,而他没有,心生嫉妒,故意造谣罢了。”
听客们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刚要点头,就见那瘦小的年轻人身子猛地砸向高台,口吐鲜血倒在说书先生面前。
“啊!”说书先生惊叫一声,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堂中的听客和掌柜、伙计惊恐得看向门外,只见一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闯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男子头发寸长,青铜面具遮面。
他抬掌震碎一张长桌:“讲,继续讲!我韩时泽就在此听着,看你这老头儿是怎么编排我?”
角落里的季润润,睫羽急颤,缩着身子,努力降低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