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行宫外是喜庆的炮竹声,行宫内却是针落可闻。
“风花雪月,朝霞落日”八人,齐齐跪在前排,后边是脸色惨白的宫婢们与身子发抖的周七,再后面是今日巡逻的一众侍卫。
陆延尧坐在太师椅上,周身蒸腾着冷寒戾气,他二指捻着一纸书信,旁边桌案上摆着从灶房后柜搜出来的瓶瓶罐罐。
他视线明明灭灭,润润这一路上寻草药捣鼓药膳,是为了将超强迷魂散配比出来。
她知昨夜“风花雪月”因青云郡内多名孩童被掳一事去协助抓人,又知“朝日”两人照应官员及家眷。
再施美人计,迷惑他挥退双霞双落,之所以诱着他去书房,一是为了出逃方便,二是因为她要利用周七的身份。
周七个子矮小容易装扮,而今日官员及家眷来参宴,侍卫巡察不严,正方便她逃走。
陆延尧冷笑一声,眼前浮现昨夜娇女子眼眸软媚,柔荑扶簪的一幕,自己竟半点未察觉,只一心与她共赴云.雨。
那如意鎏金簪本就是中空设计,要想藏药粉可太容易,是他大意了,中了这美人计。
他冷眸看向身子抖如落叶的周七:“是你协助王妃脱逃?”
周七冷汗直冒:“回王爷,王妃虽对奴有恩,但奴真不知王妃的计划,奴在书房外侍候,听见王妃要茶水,便端着茶盘进了屋,而后便昏死过去。”
陆延尧眼眸微眯,刚入住行宫时,润润为了一个宫侍小发雷霆,那宫侍便是这周七。
周七在前殿干些粗活,被人排挤欺负,被润润撞见,向来软和脾气的她发了火,当时他听到此事,便命管事处理了那几个宫人。
调周七到书房当差,还是他下的命令。
润润故意施恩周七,再利用他脱逃,那也不尽然。她是顺势而为,见周七在书房当差,这才利用此机会。
润润实在聪慧,懂得利用局势,也懂得拿捏他的心,知他定会对她的美人计沦陷。
更算计好了,她走后,他会迁怒他们。
陆延尧侧眸看向手里的信,信中内容是对这些人的免责声明,还有对他的威胁。
“陆延尧!你要是因润润而迁怒无辜之人,我季润润爱你有多深,便恨你有多深。”
凝着书信上那个“恨”字半晌,陆延尧重重吐息。
润润性子娇软柔和,你便是欺一欺,压一压,她也只是掉些珍珠泪,这事就能翻篇。
可她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这些原则绝对不能碰,她是绝不希望,因自己的言行而连累旁人。
静默良久,陆延尧抬手将他们挥退:“我可以不迁怒这些下人,但润润,你得给我回来。”
……
一个月后,南州府城门处,一位带着帏帽的紫裙女子背着包袱排队入城,只是不知她路上遭了什么难,衣裙沾着泥污草屑,左脚跛了。
查路引的官兵,看了一眼,脏污到看不清字迹的路引,便要依规矩不允入城,可这一抬眼,就对上女子轻纱后的红肿泪眼。
季润润:“官兵大哥,小妹我带着下人来南州府寻亲,哪料到前日在官道碰到两伙江湖人械斗,遭了无妄之灾。”
“我的马车被那群江湖人毁了,两个下人也不知去向,逃命的时候还崴了脚,好不容易才走到南州府,你就好心让我进城吧。”
后边的一位大婶好心搭话:“官爷,这姑娘话不假,前日在官道上有百十号江湖人为了抢夺功法厮杀,将过往的行客伤了不少。”
守城官兵也知道前日官道上的动乱,死了有五六十人,有江湖人,也有无辜的路人。
他将路引还给季润润:“进去吧,等以后回到原籍再重新开一张路引。”
“谢谢官兵大哥。”季润润道谢一声,拖着肿胀的左脚进城。
她来到一家医馆,找了一位女大夫帮忙诊治,女医者见她脱了鞋袜后,脚踝肿得比小腿还粗。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看诊?这都有了青紫淤斑,你的脚不能再动了,在医馆住下吧。”
季润润被小药童扶着住进医馆后院的厢房,躺在木床,想起前日遭遇的倒霉事,心底憋闷。
前日她驾着马车本想加紧赶路,还能在黄昏时赶到南州府,哪想到会遇上两伙江湖人争抢“九星换月”功法,偏偏那本功法巧之又巧的落在她面前。
熟悉的文字,熟悉的内容,是她写得那篇阿拉伯版生物实验论文,只是这临摹的人,故意抄错了几处。
就是没有错处,这玩意儿也不是功法啊!也不可能移魂换躯。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争抢功法的江湖人全冲着她来了,她将身上防身药粉全洒出去,这才狼狈脱险。
马车没了,脚也伤了,又在野外惊魂了一夜,这才来到南州府。
对于魂穿的记忆,季润润只记起了与陆延尧那段在逢双城的过往,再往后回到圣心宫的记忆还未恢复。
但从已了解的信息来看,当年自己确是知道光幕中那短短三行的穿书任务。
书男主箫一风与书女主韩时雨是这个书中世界的气运子,因双死结局导致整个小时空湮灭,所以需要穿书的外来者,改变书男女主双死的结局,维护这个小时空平稳运行。
除了与陆延尧那段小插曲,她魂穿后的言行都是为了这一目的行事。
她为了不激化男女主的矛盾,替箫一风胜任了圣心宫宫主之位,又为了让韩时雨仇恨减少,挽救了她哥韩时泽的性命。
韩时泽与箫一风殊死搏斗,箫一风陷入危机,她不得不以命去护。
季润润护的是这个书中世界的气运子箫一风,他一死,她的任务失败不说,整个世界也会崩塌。
她的死,保全了箫一风。
任务未完成,她死后的灵魂回归本体,沉睡在冰湖底,又被陆延尧捞起,这才有了现如今这个局面。
现在箫一风成了圣心宫宫主,韩时雨也嫁人生子,目前来说,只要他们能避开今年七月七日双死的结局,她的任务就算完成。
在扬州天宝阁拍卖会上,陆延尧曾提过韩时雨在南州府嫁给了青竹书院的陈山长,并生下一对龙凤胎,
如今总算到了南州府,等脚伤好了以后,她去韩时雨身边探探情况,好让她避开七月七日的死劫。
季润润为了脚伤能早日好,对于小药童送来的内服外敷的药,都咬着唇,受着。
到了夜间,脚踝肿痛更甚,不过很快她就顾忌不上脚踝上的痛了。
因为那个恶劣的坏蛋又在梦里欺负人,他时而柔情,时而粗莽,直折腾的她泣出声,这才算完事。
季润润哽泣几声,睁开眼,水漾漾的眸子里浮着那未散尽的情动韵味,她拭去眼角的泪意,将汗湿的青丝理顺,不得不下床,清洗身上的汗渍和水迹。
“色胚大坏蛋!现实里坏!梦里更坏!”
在医馆住了几日,脚踝瘀肿渐消。
这一日,她坐在院中与小药童整理药草。
“小天冬,你知道青竹书院吗?”
小天冬对着季润润的脸正晃神,听见她问起青竹书院,很是自豪道:“季姐姐,你可是问对人了,我大哥就在青竹书院读书。”
“青竹书院位列大曜四大书院之一,每年都有很多学子慕名而来,但学院的录取考核很严格。”
“我大哥就很厉害,考了一次就录取了,而且他还是‘天’字班的学生,就连山长都夸我哥才思敏捷,大有可为。”
”能得陈山长如此高的评价,小天冬的大哥定是天赋过人。”
季润润分拣着药草,很是真诚地夸赞几句,又顺着话茬问:“那陈山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陈山长,小天冬停了手,眼睛晶亮:“我爹说陈安钰山长儒雅俊美,聪慧奇才,家传武馆,却弃武从文,被帝京周大儒收为关门弟子,却不贪恋权势荣华,毅然回乡任教,是高义之人。”
说到这,小天冬很兴奋:“正月开学时,我和爹娘送大哥去书院,就碰到了陈山长和韩夫子,教授琴艺的韩夫子就是陈山长的夫人。”
“娘说,陈山长儒雅端正,韩夫子温婉静姝,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爱侣。”
季润润若有所思的点头,看来韩时雨这些年过得很和美。
小天冬小嘴不停,“陈山长和韩夫子的一对儿女也是聪慧灵秀,在武馆和书院两头跑,文武双学。”
一声异响,打断了季润润和小天冬的闲聊。
小天冬扭头看向前面药堂,透过半开的后窗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对季润润道:“季姐姐,前堂来了病人,我去帮师父。”
季润润应了一声,将分拣好的药草放到竹筛里,她随意向前堂后窗一瞥,正看到一个男子的侧脸。
男子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短到耳边的发丝凌乱飞翘。
只一眼,便让季润润脸色大变,她转身踮着伤脚快速朝后门奔逃。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屋里的男人转过脸来,阴鸷的眸子瞥着季润润仓皇的背影,亮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