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县衙灶房异常忙碌,季润润搬着一摞海棠盘摆放,忽得斜后方伸出一双手,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季润润看到香儿,很是吃惊:“香儿,你怎么来了。”
香儿将盘子端稳,感激地看着她:“祖母服了汤药,精神好了些许,来时,我让小顺子帮忙照顾,劳烦季姐姐替我顶工,快去歇歇吧。”
季润润抬手擦了一下额间的细汗,见香儿已经顶替她的位置忙碌起来,便转身出了灶房。
刚出了一身汗的季润润,被院里的寒风一吹,身子开始泛冷。
她回临时住处去换衣裳时,远远瞧见前面提着食盒的婢女在树后鬼鬼祟祟的。
等行迹可疑的婢女走了,季润润行到树下,发现了一个散开的油纸包,一股甜津的软香袭向鼻间。
这股味道,让她想起那次在皇宫宴上闻到的催.情粉味道。
她快速捂住口鼻,扯落身前的围裙,将这害人的玩意儿包裹起来,带回灶房。
“管事娘子,我有事同你说。”
管事娘子正指挥着人忙碌菜品,根本不想搭理季润润,可她不应,这季润润唤个不停。
管事娘子不耐烦地走了出来:“香儿回来了,你就别在这添乱了。”
季润润也不管她的黑脸,直凑到她耳侧,将刚才有人在菜肴里下.药的事说了。
一听这话,管事娘子大惊,她急抓住季润润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临时休息的内间。
“你可看清楚那下.药的婢女是谁?”
“我记住了她的脸,但不知她的名字。”季润润只对灶房的人熟悉些,此次传菜的婢女都是后院的人,她认不清。
“这可遭了,这次招待贵人,县老爷将十里八乡有名望的文士和乡绅都请来作陪,万一出了事,灶房这一干人都得被问责。”
管事娘子冷汗直冒,在屋中急转了两圈,对着季润润,双腿一弯,跪了下去。
“季姑娘求求你,赶快随我去宴厅,揪出那婢女,将有毒的菜肴撤下来。”
季润润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便应了下来,快速换上婢女统一的天青色服饰,随着管事娘子急步去往前院宴厅。
此时宴厅灯火通明,宴上的宾客轻语交谈,还未动箸。
管事娘子见此松了一口气,对守在外面的管家也不敢道出实情,现编了个理由。
“周管家,今日我查看菜肴时,不甚将一根头发,落在端给贵客的菜肴上,您通融一下,让老奴进去,将这菜撤下,免得惹怒贵客。”
周管家一听出了岔子,低声训斥:“巧娘子你怎敢有如此疏忽?你可知今日接待的贵客,地位尊崇,高不可攀,行差一步,我们都得砍头!”
知道事情比想象中还严重的管事娘子,头皮发麻,真相更不敢说了,急道。
“周管事您先别动怒,我俩赶紧进去将那有问题的菜肴撤下,好弥补过错。”
周管家铁青着脸,扭头见宴会上的贵客还未用膳,这才道:“规矩着点,快去快回,莫要惊扰了贵客。”
管事娘子和季润润点头,贴着门边进入宴厅。
进入宴厅后,季润润缓着步子,视线在宾客后方侍候的婢女脸上快速搜寻。
寻到前方时,她看到了那个眼神飘忽的婢女,季润润用手肘碰了碰管事娘子,管事娘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一沉,向前方走去。
季润润抬步要跟上时,视线一错,落在婢女前面那位独坐一桌的宾客身上。
那男人着银纹紫袍,眼覆白绸,那带着粉玉扳指的手落在桌边,浑身透着迫人的矜贵威重。
这日宴请的贵人竟然是——陆延尧!
季润润睫羽急颤两下,脚步悄然向后挪动,想走,可想起灶房的一干人,她又退不的。
她抬眼看向已经过去的管事娘子,又飞快得扫了一眼陆延尧周边,“风花雪月,朝霞落日”八人不在,只余几位眼生的侍卫在侧。
没有认识她的人,而他又看不见,季润润胆子大了一些。
她挪动脚步走去时,管事娘子已钳住下毒婢女的手腕迫着人往外走,她看了季润润一眼,又将视线落在桌上那份冬笋三鲜汤上。
季润润点头,表示自己会找机会将这份冬笋三鲜汤撤掉。
季润润静了片刻,而后缓缓上前,眸光先落在陆延尧这身华贵的紫袍上。
魂穿季浅雾时,她为了维持人设只穿一身黑色劲装,而少年的他也因她改穿玄色衣袍,除了大婚当日,她还是头一次见他穿别的颜色。
如今他胜仗而归,不在帝京与朝臣庆贺,来逢双镇做什么?
是来寻她吗?
视线移到他冷漠的侧脸,季润润有丝丝缕缕的痛漫上心头,虽然解开了两人因“季浅雾”而产生的误会,也记起了与他的过往,但依然觉得两人和离是最好的结局。
还有七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她是要回现代的。
这段因他强求来的感情,该结束了。
季润润眨掉眸中的水光,想快速逃离这里,哪知她双手刚触到冬笋三鲜汤的瓷盅,耳边便响起清冷的两个字,“布菜”。
她诧异地看了一眼端坐的陆延尧,白纱后的唇抿了抿,拿起桌上的青花瓷碟,布了几筷素菜,放在他手边。
压着嗓子,道:“贵人,请用膳。”
见他寻声“看”她,季润润心头一跳,透过那覆眼的白绸,好似对上了一双幽怨的黑眸。
她急垂下眼,过了几息,他语气更冷:“银箸。”
季润润将银箸递到他手里,触到他温热的指腹,指尖一颤,快速收回手。
“贵人,这冬笋三鲜汤有些凉了,奴婢先端下去。”
季润润不想在这多呆,双手落在汤盅上,正要将这加了料的汤端走。就听他似是喉咙不舒服的咳嗽两声,“不用,盛汤。”
季润润在陆延尧淡漠的脸上凝视了一息:“这份冬笋三鲜汤已凉,贵人等奴婢重新端来一份,再用汤。”
寻个理由,季润润端起汤盅,倏得一只手掌落在她腕上,碰得两只乌银镯叮铃一声。
她心底咯噔一声,以为暴露了身份。
却见陆
延尧侧头咳嗽几声,“嗓子不适,先留碗汤,你再端走。”
听到这话,季润润紧绷的心弦松了些许。
她视线先瞟了一眼他覆眼的白绸,又落在他那只抓在腕间的手,心里刚升起的疑惑,在瞥见他袍袖沾上的污渍时,消散。
“汤凉腻嗓,贵人还是饮杯酒水镇咳吧。”
借着放下汤盅的动作移开陆延尧搭在腕间的手,季润润提起旁边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
许是他喉咙实在不舒服,抬手将酒水饮尽,又将空杯往前一递,示意再添。
她又给斟了一杯,刚放下酒壶,端起那冬笋三鲜汤的瓷盅,哪知道陆延尧再道,“再满上。”
季润润重重呼出一口气,将瓷盅上放下,提起酒壶没往酒杯里倒,直接拿起一个大青花瓷碗,将酒水全倒了出来。
她端起满满一碗酒,强抵在陆延尧嘴边,晃动出来的酒水,溅在他唇上,又顺着下巴,淌进他紫袍的衣襟里。
见他不喝,季润润又抓起他的手托住酒碗,转身端起汤盅,快速出了宴客厅。
在厅外,焦急等候的管事娘子赶忙上前接过汤盅:“多谢季姑娘,你可先回去休息,明日安排马车送你回松树村。”
季润润余光扫了一眼厅堂内那道紫色身影,摇头拒绝,表示现在就要离开。
陆延尧的出现让她心理不安,她只想快点回松树村。
季润润也没换衣裙,将香儿帮自己收拾好的包袱提起,便从县衙后门走了。
夜色有些深了,她从车坊取出马车,连夜出城,哪想到挽车的棕马出了问题,竟不受控地拉着她在街道上狂奔。
季润润勒紧缰绳,等发疯的棕马乖顺下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她浑身汗湿,脸上的白纱也不知掉在哪里,满是怨念。
“你这马怎么和坏蛋一样,竟惹我难受。”
季润润数落了棕马几句,调转马头回到主街,路过衙门时,只见一个文士与一名乡绅正拉扯着一男子,争执。
行近的季润润,视线落在被两人拉扯的陆延尧身上,只见他酔得脚步虚浮,泛着红晕的脸向她这边侧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贵人,这县衙简陋,可去我家宅院歇息。”
龟背纹宽袍的乡绅扯着陆延尧左臂,往自己的马车上拽。
青袍文士抓着陆延尧的右臂不松手:“吴老爷,你家有三个待嫁闺中的姑娘,你将贵人接到家里,安得什么心?”
“你这酸文人莫管,贵人的随从已被我家下人接走,这贵人当然入我家宅院,就是发生些你情我愿的风流.韵事,那也同你无关。”
吴老爷说完,招呼两个家丁上前,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延尧扶上自家马车。
青袍文士怒指着吴老爷的马车,愤言几句,便挥袖走了。
后方的季润润抿着唇,与对面吴家马车擦身而过,交错的瞬间,夜风吹动车帘,正看见歪在车厢后方,酔昏过去的陆延尧。
他墨发略显凌乱的垂在身前,覆眼的白绸衬得晕红的脸颊,灼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