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安下第二场雪的时候,风雪带来的除了寒冷,还有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北方鞑子失信,再次犯边。
建安和边境隔了三个县,桃林村众人的情绪一下恐慌起来。
“那些鞑子都不讲信用的吗?当初把云溪都送给他们以求和,说好的十年不起战,结果现在还不满一年,就又再生事端,云溪是白给了吗?”
“和鞑子讲道理,这和野兽论道有什么区别?那帮畜生玩意儿,他们都是没有心的,缺衣少食就来咱们这里烧杀掳掠,今年大旱,今冬北方非常的冷,感觉这也并不多让人意外。”
“朝廷呢?朝廷会怎么做?”
“你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咱们自己。”
纪绪不知道远在南边的恒安郡主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心里焦急,但也只能让写信让春华送出。
自云溪事件后,景国朝廷的公信力直接跌到了最低。
鞑子再次犯边,百姓怨声载道,民间的议论最终也是上达天听。
高坐龙椅上的今上也知晓自己在百姓心中已经快成为一个亡国暴君。
这怎么能行?
他费尽心力的隐藏自己,谋划到现在的程度。他就是上天选择的皇上。
他是天子!哪怕无大功,但也不想在史书里遗臭千年。
京都皇宫中。
“这就是你们想的办法?!”着龙袍的天子一把将桌案上的奏章挥落满地。
“吾皇息怒,吾皇息怒。”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下,跪了一群战战兢兢的朝臣。
“息怒,你们让朕息怒?!朕如何能喜怒!现在鞑子又来犯边!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的老百姓都是怎样说朕的!说朕有亡国之相!快给朕想办法!不行就打,真是给他们脸了!”
天子已被气得口不择言。
大殿之下的朝臣战战兢兢,却不发一言。
说?说什么?他们还记得春天的时候,主战的那些朝臣可是被天子砍了好几个的。
立功机会繁多,命可只有一条。
帝心难测,尤其这位又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小人。
从龙之功的那些能安稳活到现在的还有几人?
今上继位这几年,大家也算看明白了,谁出头谁早死。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莫不如装个鹌鹑。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说话!给朕说话!”天子被气得随手抄起茶碗朝底下砸去,转身又摸了一个花瓶。名贵的官窑,精品中的精品,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掼摔到地上。
碎瓷飞溅,最前边跪着的王大人脸被锋利的碎瓷划伤,血珠溢出,疼痛反倒刺激的他昏沉的头脑清明起来。
王大人试探地开口,“吾皇乃千古明君,我景国,国泰民安,兵强马壮,兵力强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我景国都乃诸国之最。百姓愚昧,被那贼人撺掇两句就胡言乱语。皇上,您莫要当真,保重龙体才是要紧。”
天子被暂时安抚住,他还是更喜欢听顺耳的话。
“还是王爱卿说话得朕心呀。但朕的龙体要不要紧,还要看这次鞑子犯边到底要怎么解决。你,可有高见?”
王大人小心翼翼地观察天子的表情,刚想说些溜须拍马的话,然而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初入官场时的雄心壮志。
他颤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慷慨激昂道,“皇上,臣以为当以大军强势些,压制住鞑子的嚣张气焰。当初以云溪作为诚意予他们,是吾皇可怜那些百姓,不忍百姓受战争之苦,还真当我们怕了他?失信于吾国,就该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打疼了,他们便再不敢了。”
王大人话落,大殿陷入一阵寂静,落针可闻,所有朝臣大气儿都不敢喘。
天子垂眸,晃动的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的神色。
无人敢再发一言,也没有人知道当今到底是怎么想的。
沉默的气氛逼的王大人冷汗直流。心里有一丢丢后悔,但更多的却是释然,为官一场,他今日也算做了当官的该做的事,也算对得起百姓和曾经的自己了。
王大人已经做好了,天子暴怒,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的觉悟。
天子开口,声音阴沉,听不出多大起伏,“王大人的话,诸位爱卿以为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是王大人点燃了在座部分人胸中隐藏起来的书生意气。
算逑,大不了碗大个疤!
三五个人站了出来。
“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吾国兵强马壮,当驱逐鞑虏,扬我泱泱大国之威。”
“臣附议,”
“臣附议,”
···
天子突然笑了一下,“好啊,我也想让他们尝尝我景国的厉害。既然大家都主战,且没反对的。那派谁去打这一场呢?”
这话问得殿下朝臣一下卡壳了。
这种九死一生的战争,推荐谁都是得罪人。
若前太子还在,光他那一派系的强兵良将就足够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问题,前太子不在了,那些强兵良将也压根不听今上的。甚至,今生最讨厌听到和前太子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那些兵马,还有前太子遗留下来的王世子和恒安郡主。
除了他们,朝中能打的只剩一个陈将军。
然而上一次和鞑子对战,陈将军胜了,今上又怕他功高震主不仅未赏,还把陈将军平调到东边沿海,陈将军称病抱恙的折子还在地上躺着呢。
北边儿现在主事的将军是后起之秀,日常练兵可以,真让他去打这样的大战役,都不用武将,文臣都不相信他能胜利。
满朝文臣武将这么多人,大家突然发现,扒拉来扒拉去,竟然挑不出一个出来。
主战的话,势必要提起王世子了。
但这个节骨眼儿真提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今上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心里给他穿小鞋,秋后算账。
王大人再次深呼吸,朗声道,“皇上,老臣有人选举荐。”
“说。”
“老臣举荐阳王世子,殷启。”
最难说的名字说出口,剩下的就顺理成章,咋想咋说了,爱咋咋滴吧。
“世子殷珏为阳王嫡子,阳王在世时便骁勇善战,狮子因其驻守的西北边境濒临大启,大启是不输吾国的第二强国,但珏世子戍边期间,风平浪静,大气未敢有任何风吹草动,
由此可见珏世子的实力。”
“所以老臣举荐珏世子。”
大臣们都敬畏的看着王大人,甭管过去怎样,是否为政敌,此时都想冲他竖起个大拇指。
这个节骨眼上敢说这些话。
王老大人,是个好官啊!!!
作为佞臣的倪志方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今上神色,站出来,道,“臣以为王大人所推举的珏世子实乃上佳之选。”
其余朝臣见倪志方站出来,立马多了很多跟着附和的声音。
倪志方作为朝中公认的佞臣,最是擅长揣摩今上心意,朝臣暗地里都称他为今上肚子里的蛔虫。
今儿蛔虫已经发声,说不得,今上就是这么想的。
那还等什么?跟啊。
天子看着底下情绪激昂的朝臣,和一声接一声的附议,明明事情是按照自己心理预期发展的,但心里依旧戾气横生。
阳王!阳王!已经阴阳两隔,竟还想成为人们心中的太阳。
除了一个珏世子,他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然再没有一个能打得了?
不管他如何生气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
但这个认知更让天子心头怒,心里一股无名火冲击着他的头脑他的理智。
从前阳王的民心便如天高,当时所有兄弟没有人敢和他争。
父皇喜欢他,百姓爱戴他,他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现在他的儿子也要步他父亲的后路吗?
可现在,朕是天子!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殷珏,朕的好侄子,珏无光,还会是玉吗?朕很想看看。
南方边境。
蛮夷和西南大军已休战半月,蛮夷议和使者频繁进出。有道是战场之上,不斩和平使。敌方议和,我方也不能把来使斩杀帐前。
战况一下竟拖上了。
王帐之内,副将赵得远心里有火,“世子,咱就这么等着?我老感觉那帮蛮夷人没憋好屁。”
李光说,“你问世子,世子能怎么回你?上周的折子已经寄出去了,天子不下令,对方又大张旗鼓的议和,咱能怎么办?”
王北虎呸了一声,“干吃饭不拉屎的,光知道享受,不干人事儿,我都怕他脑瓜筋抽风要把西南拱手送给蛮夷。”
这是帐外小兵来报,“世子,八百里加急。”
王世子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过,见麾下副将都伸着脖子想看,遂把信递给最靠近他的赵得远。
四天王脑袋凑一起看,信看完,火气也起来了。
“娘的,真不禁念叨,刚说鞑子,怎么鞑子就又犯边了?!关键咱们这儿啥风声都没听见啊。”
严春来说,“咱们能听到才有鬼了,咱们在景国最南边,一南一北的,这多远呢?而且这边地广人稀,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信息滞后再正常不过。”
赵德远看向王世子,“世子,您真要按照他说的北上啊。”
王北虎气的走来走去,“他把咱世子当啥了?可以随便遛的狗吗?一会儿南一会儿北的。这边儿战争还没结束呢,又把世子往北调。他就不怕蛮夷人再反扑?!”
李光看向王世子,“世子,那咱们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