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月一日。
为了养母阮开梅的病,舟姝可不得放下面子,到处找关系,她甚至想过上手术台捐献肾脏。
终于在国庆这天,接到老师李芹芹的电话。
她说过去半年里,偷偷帮忙联系了一个全球性的公益组织,期间遇到机会可惜肾源不匹配,直到前一晚,传来了好消息。
舟姝可万般感激,不知道该如何还这个人情。
李芹芹说:“小可,我不需要你还我什么,因为在我的心里,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把你当干女儿。”
老师嗓音温柔,目光流露出浓浓情意。
她年纪刚过五十,却满头白发清晰可见。
“你也知道,我就一个儿子,比你只大两岁,可惜..走得早。如果还在,我肯定要拉他跟你认识,争取让我儿子娶你做我们家媳妇!”
李老师说着,不由轻笑了,眼里泪光闪动。
她轻叹了口气:“所以啊,小可,你不要有负担感,就当做我这个干妈,送你的一份礼物,只管收下。”
舟姝可控制不住,落下了眼泪。
这之后养母手术顺利,恢复得也很好。
她时常探望,更是每周两次见李老师,分别医院和李家都去,每次带点水果、小礼品,解闷聊聊天。
不止一次打听起那个全球公益组织。
李老师每次笑笑,又摇头:“不能说。”
最后缠得不行,李老师生气:“你这孩子!就因为病人的一次骚扰离职,放弃了未来可能高升的路,跑去当没什么前途的心理老师!”
“哎!”李老师恨铁不成钢,“小可,你优秀,又聪明,继续深造,未来可期啊!可你...”
舟姝可被老师手指着,乖乖当学生样站立,不敢抬脸,心里懊悔不该多嘴。
“我有提交你的资料给他们,他们拒绝了。”
李老师声音里藏着可惜。
她不以为意,听完这样的答案也就不再提。
时间流逝,一年又一年。
阮姨和林叔的催婚没断过,相了不知道多少个亲,中间谈上不少,没一个超过三月。
李老师在他们的联合下,也给介绍过好几个,可惜,终究有缘无分。
“真的,不是我不想结,是那些男人太危险!一个个的,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反正,没一个好东西!”
舟姝可疯狂吐槽,哪个奇葩讲哪个。
李老师听着直摇头叹气,“你啊,三十岁了,还跟个没长大似的小孩!”
“不好吗?一个人过日子,舒服,不需要看所谓的伴侣脸色做事讲话,我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舟姝可言辞直白,不忘反问一句:“老师,就说你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多少被婚姻摧残的女性?”
李老师沉默,面上表情复杂。
她不往下多讲,一同陷入沉静。
“算了,婚姻是大事,到底讲究个缘分。”李老师开了口,“这之后我不瞎管,随便你。”
她刚要笑,听老师提到前不久市里有位消防员救火牺牲的事情:“那孩子,我见过,可惜英年早逝啊..”
以为老师联想到儿子,舟姝可安慰的话已经到嘴边,不想李老师快一步,继续说:“他有个妹妹,沈岁儿,曾因为抑郁症在我们医院住过,长得漂亮,看起来特乖,还记得起来吗?”
她想了想,点头。
不过只记起个大概。
“上周她妈妈联系我,说岁儿的状态很不好,担心抑郁复发。上门看了两次,情况确实严重,必须想办法干预,不过我两次和她的交谈都不太顺利,所以想着让你明天去试试。”
舟姝可蹙眉:“是一点不配合吗?”
“不,很配合,少数问话会沉默不语。”
李老师顿了下,还是解释道:“岁儿和那个没了的男孩不是亲兄妹,一个早年没了爸爸,一个没了妈妈,两家关系好,寄住、合住在了一起。”
舟姝可下意识问:“那他们各自的...”
李老师自然听出来意思,果断道:“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她反应了一下,顿悟:“所以,是他们儿女之间有爱情,对吧?”
李老师:“嗯,两个家长早知道,不反对,但对于两人间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不清楚。”
舟姝可明白,眉头重新拧起:“那难办了...”
“是啊...”李老师叹气。
第二天,通过老师给的地址,她到了那位牺牲的消防员父亲江家。沈岁儿妈妈接待了她,一位温婉可亲的中年女性,近日来的悲伤与忧心导致脸色不太好。
寥寥几句对话里,知道现职业同为教师,市一所重点高中的英语老师。她的丈夫与江父是发小,曾共同白手起家创业,后来随着时代发展,他们间的规划理念有变,各自成立公司,两家关系淡化。
直到沈父车祸离开,江母意外逝世,江父顾及兄弟情,对沈家母女多有关照,当沈岁儿抑郁情况严重,江父提出两家合住。
因此他们的儿女感情在相处中升温。
沈母和江父从不干预,甚至希望他们结伴。
“小江那孩子,我很喜欢。”
沈母由衷说,“他爸爸一直劝说,让他离开消防队,前两年死活不肯,后来..大概为了我女儿,想通了,可是谁也没想到,意外竟然先来...”
沈母长叹气,送她到二楼某间房门外停脚,留句:“舟老师一会辛苦,麻烦你了。”
舟姝可微微莞尔,客气道:“不辛苦。”
抬手敲了敲,里边没有动静。
特意等个六七秒,她推门进入,步子轻慢,稍提音量但嗓子柔地冲屋内喊:“岁儿,我先进来了。”
一间影音室,有点暗,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些许阳光透进来,照得中间沙发那隅杂乱,不知多少本的书籍散落各处。
环视一圈,未见女孩身影。
随手捡了本,看清封面上的书名,她眉心微动,眼里划过疑惑不解。
发现里边还有间小屋子,走近果然。
舟姝可弯了弯唇,端起柔和含笑的表情,自我介绍:“妹妹你好,我是李芹芹李老师的学生,姓舟,木舟的舟......”
女孩抬眸,一张小脸素净苍白,她抿了下唇,一丝笑若有若无,极轻乖声说:“您好,我记得你。”
两人聊了许久,出乎意外地融洽。
她全程没提及姓江的男孩,尽可能地从多方面了解女孩本身,可以确定,女孩的思维是清醒、理智的,但是过了头,将真实悲观痛苦的情绪压抑在心间。
一旦爆发,不可收拾。
当天下午,舟姝可点到为止,给
了些女孩缓解焦虑释放情绪的小法子,顺便留下联系方式。
女孩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眸子漆黑,却格外幽深,不见任何明亮,声音低而平缓:“谢谢姐姐。”
离开江家后,晚上在电话里和老师好好沟通了一下,又主动要求下次由她再去。
李老师同意了。
过了两天,老师的电话来了。
但给到的通知与预想不一样,而是讣告:“岁儿没了,就在昨天夜里..她母家来人,有个表哥,姓温,是我一老朋友,他想邀请你聊一聊...”
舟姝可震惊,又难过,没有想太多应下。
李老师:“过会,他那边有司机去接你。”
不到半小时,车到了。
司机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性,模样秀气,人客气温润:“舟小姐。”
路上,她自知将见到的“表哥”不简单,一句未问,内心深处稍有紧张。
终于车停,司机说了句:“我家先生还在路上,天寒地冻,烦请舟小姐进屋多等待一会。”
舟姝可当然理解点头:“好。”
慢慢下车,抬脸所见一处别墅。
方才早已注意,这里小区名春岸锦园,是近两年来南市家喻户晓的有钱人新聚集地。
随着司机的领路,脚下踩过白雪皑皑,进入了别墅院里,仅一眼,便被院中正盛开的腊梅吸引目光,繁花灿灿,幽香阵阵。
之后引到客厅落座,家中有上了年纪的阿姨送来热茶,还特别热情攀谈:“姑娘本地人?”
“嗯。”她面带微笑。
“多大了?成家了吗?”
“三十。”她顿了下,笑意加浓,“还没。”
“哎呦,巧!”阿姨笑容满面,“我们家小洲今年三十三,也还没结婚!”
舟姝可:“......”
大概是看出她的无语,阿姨反应过来,抚了下额边银发,既尴尬又不尴尬的样子:“你看我,又胡说了!也是没办法,急啊!”
接着吐槽大段起来,讲“小洲”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大事上不变通,死犟,不打算结婚生子了...其父母随他,可家族里其他长辈不乐意,看着他长大的阿姨们也不同意。
舟姝可听着,不由想笑,忍住没出声。
等阿姨说够了,她才劝慰:“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不想随便交朋友,看重缘分。”
阿姨:“......”
她莞尔一笑:“我可以去院子里走走吗?”
阿姨:“当然可以。”
小雪不知何时又飘了下来,无声无息。
舟姝可围好围巾,任由雪花落在发间,踏进院子里,直朝腊梅树走去。待站定树下,她伸手探向一枝头,未触及到黄花,门外传来声音。
一辆黑色汽车由远及近,后座车门由内打开,有人下车,先着地的皮鞋漆黑锃亮,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长着一张颜值卓越的脸,黑眸深邃藏着无际的薄情,不可质疑的是他气质强大矜贵,透着股四溢的冷冽。
当二人面对面,男人先伸手:“舟小姐。”
嗓音冷硬,如同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暖意。
舟姝可装作镇定,礼貌伸手:“温先生。”
他们指尖虚虚相握,很快分开。
她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