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五十分。
医院走廊,有人昏昏欲睡,有人心绪不宁。
离病房最近的长椅上,舟姝可和一位长辈做完了初步认识,便毫不生疏地说:“那我就和秉洲一样,喊您姑姑了。”
温瑜性子温婉,和蔼可亲:“当然没问题。”
看出中年女人的强颜欢笑,是对病房里温秉洲真心的担忧。她直截了当开口:“这次的事情,因为发生在南市,暂且只通知了您,还希望姑姑不要向除了您老友江叔以外的其他人透露。”
温瑜表情明显一震:“你怎么知道老江?”
舟姝可微微莞尔:“前段时间秉洲跟我讲过,您为了更好地照顾女儿,寄住进了江叔家。”
她语速故意放慢,咬字清晰。
温瑜面色缓和,了然地点点头:“是。”
而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晚电话来的太突然,我一时没稳住,当场就告诉了老江。他怕我开车危险,送我来的,此刻人还在楼下。”
舟姝可露出几分懊恼,主动诚恳道歉:“我的错,没有考虑周到,不应该大晚上联系您。”
温瑜神情依然温柔,伸手来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没有问题,也仅是担心小洲,我作为姑姑,理应第一时间赶到。”
忽然反应过来,询问:“没告诉小洲父母?”
她应了一声:“嗯。”
温瑜思考半秒,表示理解:“他们就算知道,不好赶回国内,容易被有心人调查。也好,先不告诉那边,把消息封锁在内地,就是不知道..小洲什么时候能醒...如果太久,怕不好瞒啊...”
舟姝可反手覆上了她手背:“我相信他,会很快,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打理一切事宜。”
温瑜闻言笑了,笑得很温柔。
她说:“我看人一向很准,小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姑姑也相信你可以,有需要随时找我。”
舟姝可面上笑意浅,自然应下:“好。”
紧接着,她开门见山:“如果没记错,您女儿叫岁儿,随父姓,沈岁儿?”
温瑜轻点头:“没错。”
“曾经秉洲跟我提过,温家信因果。”
舟姝可不紧不慢,观察到中年女人脸色有细微变化,她话音没停,继续说:“太奶奶不止找人算过一次,到了您出嫁、怀孕,也算过。”
因为几代来,本家出生的女孩少,到了温瑜那代,是最小的妹妹,属全族上下万般宠溺的“公主”。然而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她放弃了拥有到的“最好”,选择为爱私奔,定居南市。
“岁儿出生,温家本想带回意大利培养,您虽然不舍,却也同意了。可是,岁儿的命里有道坎,要想平安长大,还是得留在南市生活。”
温瑜面露些许苦涩:“是啊,那位师傅算得很准,说岁儿一生会经历几次苦难,前边三次小难要在二十岁之前挺过,如果渡不过,将是死劫。”
“七岁,她和她爸爸一起发生车祸,只有她活了下来。后来奶奶去世,彻底刺激了她的心理问题,患上抑郁症,这两年..”
温瑜说着,苦笑了下,“我总是担心她会撇下我。”
“不过师傅说了,南市有一个能留住她的人,只要那个人活着,岁儿也就平安。”
舟姝可对此并不奇怪,一字一句温声:“那个人,找到了,对不对?”
温瑜弯了下唇,笑意真实两分:“对。”
她心知肚明,眼里也浮起几丝笑。
“有个东西,秉洲提前准备好了。”
舟姝可拿出风衣口袋里的物件,正是十分钟前小文和小屿取来的,“手表。”
温瑜没有推拒,接得自然。
一个长方形盒子,有点小重量,昂贵木质样式,雕刻的纹路精致,又算不上崭新,大概率不少年头。
舟姝可瞥了眼自个手腕,多说句:“按照温家习惯,里边存有微型定位器,您应该知道。”
温瑜低垂着眸,慢慢“嗯”了一声。
她没有打开瞧内里,只是轻柔抚摸木盒。
“这个盒子..它其实是一对。”
温瑜忽而开口,带着怀念的语气诉说,“在我十七岁那年,大哥..也就是小洲的父亲,苦于不知道赠送我怎样的生日礼物,他提前半年在外搜集好看的。”
“最后,还是简单找了位设计师,打了一套首饰,配套的盒子全用上了年头的老古董。至于首饰..漂亮是漂亮,不过那几年我爱簪子,所以大哥送的里边,也就发簪常常佩戴。”
“时间一久,簪盒竟然开裂了。”
温瑜讲着讲着,忍不住轻笑,“之后有天,簪子不小心掉湖里。那会我性子挺犟,即便捞上来,也不想再要,可又太喜欢,连续几天闹得家里阿姨苦不堪言。”
“大哥得知,立马找设计师想再做个同款,哪曾想不巧,上了年纪的设计师离世,找其他人做出新的,我还是闹脾气...”
“几个哥哥嫂嫂联合起来,用尽办法哄我,送了许多簪子簪盒,大哥还保证,帮我找到那个开裂的另一只。”
“......”
舟姝可听着,静静不打扰。
看温瑜盯着当下的手表盒半会,她知道,这个盒子就是当初的“另一只”。
“兜兜转转,大哥还是把它送来了。”
温瑜将某些难言咽了下去,汇成一句感慨。
再抬眼看向她,嗓音柔:“小可,谢谢你。”
两人接着聊了几句温家。
时间太晚,准备让小文送下楼,温瑜却选择留在医院,舟姝可自然不好强硬赶长辈,便随她进了病房歇息。
第二天大早,迷迷糊糊睁眼。
医生站在病床边为床上男人做检查,近点有温瑜担心瞧着,段姨和昊姨站不远。
舟姝可侧躺在沙发,一时没急着起来。
缓了缓大脑,记起昨晚睡得好像挺晚,与温瑜谈完话,找温柒栩讲了两句,之后独自沉思许久,段姨半夜醒来寻她,这才进病房躺下。
脑袋里思绪万千,不知不觉睡过去。
“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温瑜声音不大。
医生一脸沉重,想了两秒摇头,叹气道:“太奇怪,患者的身体十分健康,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除了轻微脑震荡,没有任何外伤。”
“可是大脑脑波较慢,确是深度睡眠状态,如果持续长久下去...后果不好说。”
温瑜直言:“您的意思是,可能变成植物人?”
医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段姨和昊姨一听,面上的愁苦又深几分。
“怎么可能呢?小洲那么年轻..”
“上周还好好的啊...”
医生离开,舟姝可不紧不慢掀开身上的薄毯。三位长辈望来,段姨第一时间唤:“小可..”
她微弯了唇角,认真说:“放心,秉洲会没事。”
“......”
三位互相递了个眼神。
再看向她的眸里充满忧心忡忡。
舟姝可明白,她们不会信。
而解释太长太难懂,也不好让她们知道,所以接下来,温秉洲不在,只能由她当领导人处理麻烦。
“收拾一下,准备出院。”
她说完话离开,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昊姨些许迟疑:“小可她这..”
段姨摇摇头,直叹气。
温瑜的表情也多了心疼,叮嘱道:“小可是个好孩子,今后可能要辛苦两位阿姨多照顾。”
“欸,一
定!”
舟姝可往走廊尽头走,边摸出手机来,正要解屏,迎面碰见温柒栩。
“大嫂,出院手续办好,车十分钟后到。”
“行。”
下秒,她想到昨晚交涉好的事情,问道:“通知下去了吗?”
温柒栩不假思索回答:“已经通过网站后台发送了邮件,一共七人,另有一人还在挑选。”
舟姝可点点头,“回头把资料发我看看,全部确定好,两天后的晚上,安排他们到山水居。”
温柒栩应下:“好。”
待人走远,她来到窗边,在手机里找到一串号码拨了过去。铃声是首老歌,响了大概五六秒,那头传来嗓门较大的中年男性声音:“喂,哪个?”
“周主任,是我。”舟姝可语气带点笑。
对面反应挺快,转瞬也笑意满满:“哦!小舟老师啊!最近怎么样,身体可还好?”
她答着:“挺好,一切健康。”
下句话音干脆:“今天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请周主任帮个小忙...”
周涛爽朗:“没事!尽管说,要是怀孕小孩方面的,我老婆有经验!”
“谢谢周主任。”舟姝可嗓音清,放慢了语速,“不过,和孩子无关。”
“哦?”
“我想请您帮我约见一下闻副校长。”
周涛一笑:“嗐!小事!闻校长每天都在学校,你随时可以来!”
“那麻烦约一下今天上午十点半,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他发个消息!”
“好,我先不打扰您吃早饭了。”
舟姝可没有闲谈其他的打算。
周涛:“成!”
电话挂断,她唇角本就不太明显的笑意彻底收敛,透过窗户瞧远方的高楼白云,心中情绪复杂。
离开医院往郊区别墅方向路上。
收到周主任短信:【十点半,行政楼A楼四层副校长室。】
舟姝可面无表情,简单回了一句感谢的话。
刚要关手机屏,来电显示林莺。
“姐,我在你家门口,敲门怎么没人应啊?”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解释:“昨晚你姐夫出了个小车祸,我在医院陪他。”
林莺震惊不已:“啊?很严重吗?”
舟姝可没有多想,随口胡诌:“不严重,有点小骨折,需要打石膏。”
段姨、昊姨:“......”
温柒栩、张家沐:“......”
车内旁听清楚的他们心思各异,不敢出声。
“哪家医院啊?我去看看。”
林莺一向相信她的话,未做半分怀疑。
“不用。”舟姝可继续用着真心实意的语气,“不是什么大事,别来回折腾了,而且你姐夫不喜欢别人探望,他会觉得尴尬。”
林莺虽低落却理解:“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姐你有事打我电话。”
互道过拜拜,姐妹俩的电话这才挂了。
车里陷入安静,舟姝可不准备讲些什么,抱着胳膊闭上眼假寐。
近半小时的车程后,他们下车。
护送温秉洲病床的一行人先进,她有意落最后,脚下步子不疾不徐。
这儿的小区名叫春岸锦园。
房屋设计漂亮,前院大,绿植多,踩在青砖铺垫的院路上,幽香随风飘来,原是有棵桂花树晚开,朵朵金黄满了枝头。
除开桂花树,还有两棵一大一小的腊梅树。
走近观察,上边的叶片黄了大半,也落了不少,但花苞冒出头,目光扫过,非常之多。
不出意外,今年会开得格外好看。
舟姝可唇边不自禁轻挑,忽而想起一个梦,唇角又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