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地邢尤更想吐了。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干呕了许久，才在0182担忧而着急的注视中抬起头来。
布满灰尘的镜面上，印出他因为剧烈干呕而被刺激地通红的眼尾和鼻尖。
邢尤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擦拭自己的唇角，直到那原本苍白的嘴唇被擦地殷红如血，几欲破皮，才停下手。
他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带着冲力打在掌心，又被人捧着扑到了脸上。
极致的刺激能让人清醒。
股份转让是以利诱之，谈恋爱则是以情困之，让人怀孕更是手段下作，恶心透顶。
邢尤向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但骤然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样细思极恐的消息，他仍然觉得毛骨悚然。
他关掉水龙头，从包里拿出一包抽纸，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渍。
离开活动中心的时候，邢尤的神情已经看不出异样，他步伐不急不缓，走向0182在平台上新下单的出租车。
微弱的风卷过他的发梢，遍体生寒。
另一边，见那小记者离开的步伐还算平稳，张教授便放下心来，在阅览室里又坐了一会。
他翻开自己下午准备的报纸，看了一会儿，发现看不进去，便干脆也收拾东西，离开了阅览室。
路过卫生间时，张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保温杯，进去把水倒在了洗手池里，顺便清洗水杯。
水流流过光滑的杯身，将上面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也冲洗得干干净净。
张教授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将保温杯擦干净，然后塞回了自己包里。
出租车上。
邢尤侧着脸，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注视着窗外飞速闪过的街景。
0182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据系统扫描，任务者手掌的伤口沾水后存在感染风险，建议尽快包扎处理。”
邢尤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应它。
他定定地注视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高楼，许久后，才轻声开口：
“0182，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他扯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0182一下子就猜到了任务者嘴里的“他”是谁。
它不明白邢尤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和他一开始的观念截然相反。但0182还是按照自己的数据统计情况照实道：
“从当前的任务进度情况来看，任务者有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但与他人合作可以有效降低后续的风险，希望任务者认真考虑后再进行抉择。”
邢尤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垂下眸盯着自己掌心那两个月牙形的疤痕看了很久。
没有再说话。
回到公寓洗漱完后，邢尤躺在床上，打开任务面板。
才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出了主线任务三。
【主线任务三已解锁！】
【任务名称：故事的回声】
【任务描述：痕迹清理地再干净，真相也不会一直被掩埋。有时候，它就被藏在我们忽视的角落里。】
【任务要求：寻找具有法律效力的相关证据，找到当年了解内情的知情者。注意！调查过程有极高概率会引起涉事者的警觉，请在完成任务的同时确保自身安全。】
【当前任务进度：35%】
邢尤看着那行高亮显示的注意事项，唇线慢慢绷紧。
陆朔絮絮叨叨的声音似还在耳边回荡。
“怎么样？哥厉害吧！”
“哥不是早说过了，这个让我来就行么，你到一边玩儿去。”
……
也许，他人的温度确实能腐蚀心智。
那颗原本在病痛和高压的折磨中变得冷硬而麻木的心脏，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软弱而敏感。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邢尤？”
在0182疑惑而担忧的喊声中，邢尤回过神来，松开自己不知不觉中再次攥紧的手指。
手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崩开了，有些刺痛。他低头看了看，从床头柜上拿过酒精，重新消毒，然后在上面贴了两块创可贴。
熟悉的疼痛，能让他的心再次变得冷硬而坚不可摧。
*
次日，照常上课。
在往教室走的路上，邢尤又一次受到了许多同学的注目礼。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些注视里，或多或少包含着一丝微妙的恶意。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发现许多学生看到他后，都会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说些什么，而等到他看过去时，他们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邢尤在意识中问道：“0182，你看看论坛上发生什么了？”
几秒钟后，0182将从论坛中看到的消息告诉他。
“邢尤，昨天我们没来学校的时候，论坛里有人匿名发布了一条关于你的黑帖。虽然昨晚就已经被删了，但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私底下偷偷传帖子的截图。”
它把截图贴到任务面板上。
邢尤视线落在上面。
只见熟悉的论坛界面上飘着一条标红的爆帖，标题叫：
【扒一扒196班那个装货转校生。家人们吃点儿好的吧！别看某些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人品，懂的都懂！】
邢尤表情不变，继续往下面看。
【先说明，楼主不否认某些人的颜值，那张脸也确实能打，第一眼应该能唬住不少人。但是，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楼主只想说，皮相果然是最骗人的东西。
楼主有个朋友和某转校生以前是一个学校来着，找他稍微打听了一下，得到的信息量不要太大。听说人本身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好不容易才被他有权有势的爹认了回去，结果在家里和人正儿八经的家生子明争暗斗，被一脚踢到了咱们这个学校。据说现在为了回去，都和他爹助理搞一块去了。
而且，听说他以前成绩还挺好的，班上前几呢！结果来咱们学校后，期中考试连考场都没敢进，直接缺考了。啧啧，这里面的水分，懂的都懂！
话说校霸天天和他待一块，知道人家是这情况吗？该不会后面被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了，还以为人家是苦情柔弱小白花呢吧！】
邢尤看完，心道，难怪昨天一整天都没收到陆朔的消息。
原来是他学渣和父母双亡的人设被拆穿了啊。
他微微垂下眼，问：“查到是谁发的帖子了吗？”
0182迅速回道：“是你们班上之前在更衣室说你坏话，又在天穹科技偷窥你和林文洲说话的那个男生——孙云深。”
“不过……”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陆朔昨天好像就已经查到了是谁发的帖子，晚上放学就给人打了一顿，勒令人马上把帖子删掉。今天孙云深都没来上学。”
邢尤步伐微顿，随即继续往教室走去。
今天，196班教室内安静地落针可闻。
所有已经到校的学生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座位上，静若寒蝉。只用余光偷
偷摸摸往最后一排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人身上瞥。
他们当然知道陆朔为什么生气。
——如果你的好兄弟被人在网上一通造谣，还有人在下面的评论区疯狂带节奏，让许多不明所以的人一起跟着骂他，你也会很生气。
196班里正常人还是占大多数的，比起网络上的风风雨雨，他们当然更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但尽管有人在帖子下面尽力反驳，不了解事情真相的大众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所判断的。更何况，他们对邢尤并不了解，也确实很难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说法。
邢尤走进教室，扫了眼安静的众人，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而平静，让人很难判断出：他到底知不知道论坛上关于自己的黑帖。
见邢尤走近，陆朔原本懒洋洋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坐直，脸上那一副“别来烦老子”的表情也淡了些。
他昨天忙着查是哪个小人在网上搅风弄雨，都没空出时间给邢尤发消息，所以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跟他分享昨天的事——跟他讲那条帖子说得有多离谱！他有多生气！而为了捍卫某人的名誉，他又有多努力！
邢尤将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拉开凳子坐好，一旁的陆朔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凳子拉到了他旁边。
他脸上还有些余怒未消，但更多的是想要向人邀功的得意，话里轻描淡写中夹杂着对始作俑者的不屑：“小尤，你是不知道昨天……”
邢尤打断他，“你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吧。”
他侧过眸，直视陆朔的眼睛。
见邢尤表情冷淡，陆朔心头的那点儿得意劲儿一下子全散了。他以为邢尤是因为帖子的事儿伤心，赶忙绞尽脑汁地安慰道：“你别听论坛上那些人说瞎话，你是什么人哥还不知道么？哥相信你……”
杨朝听着两人的话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邢尤你……”
“他们说的也不算错。”邢尤淡淡打断他们，“我的确是在不久之前被认了回去，而且我也不是你以为的学渣，要不是——”
“这也不是你的错！”陆朔抢先道，他这会儿已经意识到不对，勉强笑了笑，“哥知道！那些话就是那些人想挑拨咱俩的关系才发的。你哥我是什么人，早看穿他们的小把戏了！”
邢尤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给他自欺欺人的机会，“要不是沦落到这里，你觉得我用得着装模作样天天跟你虚与委蛇么？我说自己父母双亡，就是故意骗你，让你心软，谁知道你居然这么笨，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每天偷偷摸摸看完网课给我讲题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特别有大哥风范？你知不知道我每次——”
“砰——”
一只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也引来了所有人的注视。
原本平整的桌子被砸下去一大块凹陷，凸起的木刺扎进那只手，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滴滴答答，染红了木漆之下的裂纹。
邢尤眼睫颤了颤。
陆朔攥着拳，面色难看至极。
他看着邢尤那张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侧脸，下颚紧绷，面无表情地起身，摔门而出。
一道飞溅出来的血滴恰巧落在他的眼尾处，将周围的皮肤印出了一圈不明显的红。
杨朝表情复杂地看了眼邢尤仍不为所动的背影，追着陆朔出去了。
教室内鸦雀无声。
直到几分钟后，邢尤也从后门推门而出，里面才轰然响起嘈杂的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