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事能找其他人代劳,但母亲的事,和他关联性太大,邢尤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他喝掉那杯已经变凉的水,从沙发上起身。

    既然已经请了假,那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解决这件事。

    “0182,帮我用虚拟账号在平台上打一辆车,去隔壁D市。”

    邢尤给0182指派完任务,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以前搞社团活动时办的记者证,又往包里装了一只录音笔。

    然后就去了卫生间洗漱。

    从卫生间出来后,打的车也到了。邢尤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往外走,想了一下,又在外面套上了校服,才下了楼。

    这个时间正好是他平时去上学的点,邢尤照常走出大门,然后绕到居民楼的另一侧,把校服脱了下来,又戴上了口罩,才从阴影处出来,走到不远处的出租车前敲了敲窗。

    “师傅,尾号0182。”

    司机扫了眼手机上显示的订单,确认无误后,点开了车门锁,“上车。”

    很快,出租车的尾灯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邢女士当年的研究生导师现在已经是个退休老头了,每天的行程相当固定: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上午在棋牌室和人下棋,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的期刊阅览室看报。

    邢尤下了出租车后,没着急去找人,而是先去了趟附近的网吧,在上面搜索了一下这位导师发表的相关期刊,以及邢女士和她的那几个同门在读那几年发表的论文。

    他把这些内容都大致浏览了一遍,才关上电脑,离开了网吧。

    离下午去期刊阅览室的行程还有点时间,邢尤随意找了家店解决了自己的早午餐。

    可能是因为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就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来到这里,邢尤觉得自己的胃部有些隐隐抽痛。

    他找店家要了杯热水,慢慢喝了几口,身上的不适才渐渐缓解。只是在尝了两口自己点的饭之后,开始越发想念陆朔给他做的冬瓜排骨汤。

    社区活动中心的人很少,期刊阅览室在最里边的位置。邢尤走过去,敲了敲门,示意里面的人——有人要进了来了,然后才推门而入。

    阅览室里面温度不算很高,邢尤把门关好,刚转过身,就对上了那位老教授投来的有些惊讶的目光。

    他赶忙摘下口罩,面上露出一个热忱的笑。

    “您就是张教授吧,久仰久仰!”

    不等这位张教授说什么,他就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记者证递了过去。

    “我是朝夕报刊的记者,我们社里最近想要办一期弘扬咱们研究人员的科研精神与治学态度的特刊,前段时间我在社里一翻档案,就看到了您当年的履历。当时就想,这必须得是我们这一期的‘镇刊之宝’啊!”

    “这不,我都没敢打电话打扰您,想着直接来登门求教,也是对您这种级别教授的尊重。”

    邢尤这种白白净净的长相本就讨长辈们喜欢,更何况这会儿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笑,便是夸人的话听着天花乱坠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让人觉得怪真诚的。

    张教授原本严肃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打断道:“行了,你想问些什么?”

    邢尤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惊喜的笑,赶忙拉着一个小板凳坐到了张教授的旁边。

    “我来之前拜读过您在一些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发现您在早年的一些论文中提到的观点就非常具有前瞻性,对咱们生物科技现在的发展方向也起到了一定的引领作用……”

    说到自己的研究领域,张教授也是起了谈兴,和邢尤聊了许久。

    见他的防备心随着交谈渐渐淡去,邢尤才装作不经意间提起:“老师,我们社在整理您带过的xx级学生的资料时,发现内容有一部分缺失,尤其是毕业去向,记录的特别模糊。”

    “刚好这次也是有机会和您当面交谈,您记性又这么好,我就想着顺便问问您。”

    提起这个,张教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阅览室里安静了许久,才响起他有些苍老的声音。

    “也难怪你们查不到……当年那届学生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在毕业后不到一年就意外去世了。”

    他的思绪陷入回忆中,脸上露出遗憾中夹杂着心痛的神情。

    邢尤抿紧唇,没有打断张教授的回忆。

    “那个孩子有一个很特别的姓氏,姓邢,很少见吧?”

    张教授没有让他回应的意思,继续道: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研究生招生面试的时候,这孩子一进来,我们几个面试的老师心里就在嘀咕了。没别的原因,实在是这孩子容貌太过出众了。”

    他有些感慨,“颜色好的女孩子在外面经受的诱惑太多,很少能有耐得住寂寞和枯燥专注研究学术的。当时面试,我就问过她这个问题,你猜她是怎么答的?”

    张教授露出有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她居然说,‘老师,不管我现在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其实都很难说服您心里的疑虑。那您何不把我招进去,看看漂亮女孩到底能不能搞得了研究?说不定,以后还能以此来开个专项研究课题呢。’”

    “她脸上的自信说服了我。当然,她后面的成绩也证明了,她的能力对得起这份自信。”

    张教授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这孩子是我带过的这么多学生里面,最有天赋、也最勤奋,最不怕吃苦的一个孩子。可惜,天妒英才啊……”

    邢尤其实并没有见过邢女士,对她的了解也全都来自于别人的只言片语。但仅仅从这些别人回忆中一闪而过的片段里,也能感受到,这是个多么有魅力的人。

    他轻轻舒了口气,压下涌到喉边的涩意,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那,您知道她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去世的吗?”担心这问题过于唐突,邢尤赶忙解释道,“听您的讲述,这是位非常令人倾佩的研究员。如果有机会,我也想为她略尽绵薄之力。”

    张教授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关心她的研究。”但他还是继续道,“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当时候,是她的丈夫来通知的我,说她因为产后手术……意外去世了。”

    听到“产后手术”的字眼,邢尤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检测到任务者剧烈的心理波动,0182冒出头来,有些担忧道:“邢尤?”

    它停顿片刻,试图从理性的角度来安慰自己的任务者,“从主线任务的发布情况来看,你母亲大

    概率并不是因为生产去世的。”

    它是对的。

    理智上,邢尤知道这大概率只是姜成博在人前的诡辩,但是、但是,万一真的是因为他的缘故呢?

    是不是正因为母亲的死亡和他有关,外婆也才不喜欢他的呢?

    一旁的张教授本来还在感伤,见他突然脸色煞白、神情异常难看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邢尤叫什么,只能担忧地喊道:“小记者、小记者,你还好吗?是不是这儿温度太低冻着了。”说着说着,他一边准备起身到外面喊人,一边骂骂咧咧,“我早说过这活动中心的暖气要烧热点,就是不听……”

    邢尤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张教授,可能是有点冷,我喝点热水就好。”

    张教授神情复杂,默默把自己的保温杯推到他面前。

    邢尤捧起杯子,并没有喝。

    保温杯里的水还是热的,缭绕的蒸气从杯口漫出来,刚好熏到邢尤的眼睛,眼前的视野也变得雾蒙蒙的。

    他眨了眨眼睛,那点雾气便散去了。

    缓下心神后,邢尤继续问道:“我听您说,这位研究员,有丈夫?”

    张教授想着早点采访完早点让他回去,也不再回忆往昔了。

    “好像是她研三的上半学期吧,突然非常兴奋地跑来给我说,她发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细菌,能在生长过程中通过吸收稀有金属的方式来长出合金磁颗粒。”

    “这个研究挺有前景的,他师兄就把她介绍给了他们一起搞公司的其他几个合伙人吧。后来我就听说,她和里面一个年轻小伙子谈上了朋友。”

    他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补了句:“可惜,这个研究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邢尤想到天穹科技到现在都非常暴利的两项研究——磁共振造影剂和磁热疗肿瘤治疗。

    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这可未必。

    看看姜成博现在:董事会是他的一言堂,别人的研究成了他的摇钱树,股份实权尽在他手,属下后代言听计从,多么完美的人生模板,多么得志意满的人生典范。

    而他的母亲呢,自己的研究冠以别人的名姓,到手的股份也回到了罪魁祸首的手中,生的孩子身体里流着仇人的血,自己的生命成了别人功成名就的踏脚石。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动。痉挛中,一股带着酸意的液体从胃底翻上来,涌到了喉间。

    邢尤猛地弯下身,捂住嘴。

    但他的胃里空荡荡的,涌上来的只有胃里的一点酸水。

    张教授被吓了一跳,见他这么难受,赶忙问:“还是不舒服?附近有家诊所,我带你去看看?”

    “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平时不注意身体……”

    张教授的声音落入耳中,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朦朦胧胧的。

    邢尤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翘起,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地笑。

    声音从他的嘴里冒出来,“抱歉,可能是今天有点着凉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就不麻烦您了。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今天冒昧地来访……”

    在张教授略带担忧的视线中,他收拾好东西,匆匆告辞。

    然后离开了阅览室,直奔卫生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