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致命问题,霄的心突突直跳,不敢开口告知事情的真相。
“呼…”话题被带偏了,郁家主反倒松了一口气,目光转到郁木生身上,“他是另一个吧?”
郁木生从容转过身,淡然地点头回应:“对,他是另一个。”
“什么意思?”
霄和郁云腾皆是满脸疑惑。
“我还有另一个兄弟吗?”
郁家主横过佩剑,盘膝坐上去,解释道:“惠娘一开始怀的是双胎,后来不知怎么变成了一个。云汉出生后另一个一直没有离开,时隐时现,颇为谨慎,云腾你应该没有见过。”
“多魂症吗?”郁云腾捏着下巴兀自嘀咕起来,“这样也好,以前那个太过温和,在这个世道混,少不得吃亏!”
“你们就这样轻信我有人格分裂?”这样牵强的解释,霄自己都不信,这一家子居然都相信了。
见一众人笃定地点头,霄再次凝神回想,隐约窥见自己曾徘徊在一个孩子身边。加之白景确实存在,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借尸还魂,还是多魂症了。
之前那个就是白景吧?他为什么要躲着郁家人?
花店就是朽木生花的门岗,近期常有郁家人前去。可白景次次选择回避,似乎不想与他们打照面。
“白景,你为什么要躲着郁家人?”霄随意靠坐在花店桌子上。
白景放下手中剪刀,抬起头,脸上挂满了不情愿:“回去做什么,郁家人跟他们老祖宗一样,拿我当吉祥物看。”
“吉祥物?”霄歪头看过去,嘴往一侧扁起,没好意思说出“确实像”几个字。
许是小心思被发现,又或者是提起了过去,白景情绪波动,霄眼前便开始闪过各种画面。
爷爷抱自己于怀中,抚着小脑瓜轻声安抚,眼底却藏着未散去的忧虑。
师姐一面耐心教导自己,一面摇头叹息自己太过仁慈。还是大哥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照顾弟弟,她才勉强露出了几分笑颜。
“娘?”
清脆又熟悉的童声从喉咙里发出,霄神思清明了几分,想起自己没有见过母亲。再次定睛看去,他只觉面前妇人眼神无光,与照片里光华四射的灵巫大相径庭。他杵在那里好半天才再次开口轻唤。
“娘!”
妇人应声转过头,努力扬起嘴角,想抬起手,最终只剩下无力垂落。
我爸在哪?小小的孩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奔跑,穿过大门、二门、垂花门,在院墙残垣间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回过身,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和善笑容:“过来!”
小小的人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危险逼近。霄想要停下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他只得在心中一遍遍呼喊:“不要,不要……”
“别过去!”霄猛然坐起身,摊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气。
“不怕,不怕!”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沉静心灵的平和。霄抬起头,眼前朦胧的光华尽是柔和。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抬起手,把这仅剩的美好拥入怀中,贪婪地摄取其中安逸。
清晨的阳光偷偷溜进窗帘缝隙,闹醒了酣眠的人儿。
柯梨用被单蒙住头,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缩成小小一团,想要继续自己的美梦。可她怎么也睡不着,只因头顶有一双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瞳正盯着自己,那视线比溜进屋里的阳光更为灼热炫目。
“都几点了,你还不去上班,能别让大家以这种方式知道我回来了吗?”柯梨把头蒙得更紧,脚下使劲朝着那灼热视线的主人踢去,想把他赶下去。
霄挪了挪身子,重新夺回刚刚失去的地盘,辩驳道:“我最近经常下午遛弯时才过去,她们不会发现的。”
“嗷~你居然偷懒!”柯梨撩开脸上被单,露出无限鄙夷。
“呃~”霄心虚地搔搔眉角,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咚的一声倒回床上,闭上眼摊开手臂道,“请老板娘尽情责罚我吧!”
“砰!”
门被狠狠关上,柯梨底气不足地辩驳从屋里传来。
“我这做的是正经生意……”
霄拎起拍在脸上的衣衫,挠挠头,轻叹一声左顾右盼。
守心就趴在楼梯扶手上,见他回头咧嘴一笑,手一松,出溜一下顺着楼梯扶手滑了下去:“我出去玩了!”
霄木然地挥挥手,待听到关门声,又回身推开卧室门。柯梨缩成小小一团兀自安眠,他不忍打搅,轻轻带上门,老实地去上班了。
朽木生花。
阮临梦放下手中医书,跟叶芝叮嘱几句,才来到门厅:“今天怎么这么早,莫不是被阿梨赶出来了?”
霄不可置信地望过去:“你身上装雷达了?她刚回来你就知道!”
阮临梦得意地扬起下巴:“哈哈,就你们俩的青□□恋,姐姐我看得明明白白!”
霄脸上升起几分红晕,慌乱间随口问:“那你说说,阿梨为什么不肯结婚?”
“你等明年这时候再问问,应该就差不多了。”
“真的吗!”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阮临梦随意坐到沙发扶手上,眼神笃定:“嗯嗯,阿梨虽然很喜欢你,但是对自由有些执念,你别逼得太紧,顺势而为才能如愿。”
“哈哈,那就借师姐吉言!”霄手中扇子不停转着,人也随着扇子旋转。
内里还是个活泼的小皮猴。阮临梦宠溺地摇摇头道:“这边一切安好,你早些回去陪阿梨吧。”
“嗯!”霄满心欢喜,大步往外走去。踏出大门之时,他遥遥望见不远处的花店,思索片刻又退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忘带东西了吗?”阮临梦放下刚刚拿起的草药,再次迎到门厅。
霄嘴唇微抿,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师姐有没有觉得我跟小时候不一样?”
阮临梦视线扫过他,轻笑一声问:“怎么,家里发现了?”
“你……知道?”
阮临梦眉头微扬:“你没来时,我常独自带着童灵们去平安商厦。门口那花店走向突兀,活像个岗亭,我怎会注意不到?”
霄垂下眼帘,掩藏起心中忐忑:“你会不会觉得我占了他的位置?”
眼前的身影明明高挑矫健,可眼中的失落,却在诉说自己是个走丢的孩子。
这也是阮临梦一点点带大的孩子,
她难免生出母性,跳到沙发扶手上,轻抚霄的额头。
霄不适应这般关爱,退后一步,红着脸别开视线。
“哈哈!”阮临梦轻掩着嘴笑得欢快,笑够了才投来清亮目光,“老实说你有实力有决断,信手拈来皆能从心所欲。你作为郁云汉,不会因为支撑门楣苦苦挣扎。可白景不一样,他博爱却无私情,性子不适合入世。不能做界灵了,就去做个无忧无虑的隐士吧!”
郁云汉微微颔首。
什么情况?
霄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失控,是白景借着这幅皮囊,默认了自己与郁家再无瓜葛。
淡淡的失落在心底辗转,霄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奔出门去。
“呼哧,呼哧……”不到百米的距离跑得他气喘吁吁,连问出深埋心底的那点不甘都异常艰难,“为…什么…”
白景垂着眼眸自帘后走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水放在桌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霄猛然抬头,拳头在半空中重重一挥:“可是你并不快乐!”
“我回到郁家就会快乐吗?”白景抬头对上那双意气的眼睛,“我是你期待的仁善所化,做不到杀伐果断。在这个暗潮涌动的世界,护不住流离失所的遗民。”
霄渐渐冷静下来,默默回望那双再无归宿的迷茫眼瞳。
“只有你能给他们带来希望,呵!”白景苦涩地笑出声,“我只是一场梦境遗留的执念,咱们不一样!”
真是悲哀啊!
霄轻抚心口,感受着心中无法掩盖的悲戚,紧紧盯着白景,问出了最后的不甘:“你真的甘心这么消失掉?”
白景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你想不想脱离我,成为独立的自己?”霄又问。
白景还是摇头。
“你的执念是什么?告诉我!”霄的话语带上了主体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白景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珠微微颤动着,嘴唇也微微颤动着:“我知道九儿已经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想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是谁害了她,让她消失得这般彻底?”
霄眯起眼睛:“你想报仇?”
白景再次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不知道……”
那段记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霄做了无数场噩梦,都没有看清其中因果。他只得强行运转识海,在无数记忆碎片中搜寻真正的答案。
眼前又升起了那片无尽阴霾。霄挥手剥开眼前云雾,环视灰蒙蒙的世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前行。
“哗啦哗啦哗啦……”熟悉又陌生的风车叶片声响起,他抬起脚,顺着记忆指引的方向前行。
视线越来越清醒,是阴霾化作空中云雾飞速上升,也是霄在飞速坠落。他落到了山峦之巅,再次低头俯瞰早已消失的世界。
他看到诃梨谛南在梦中起舞。
他看到鲜血染红了灵动的衣摆。
他看到万念俱灰的人儿随着破碎的世界坠落。
“为什么要跟来?”他问。
九凤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涸的眼瞳。
“嗡……”
霄只觉脑中尽是嗡鸣,眼前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