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

    围捕老千鬼,貌似又失败了。

    地府最强的战力,精心设计的围捕,竟然还是让老千鬼逃脱了。

    “你穿这么帅干嘛?”虞沐沫嘴上夸着修白那身庄严的法服,目光却已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被白色手套严严实实地裹着。

    缎面长帽上“一见生财”那四个字,溢出五彩流光,沿着他的法服像金粉似的散开。

    修白捧起那张苦瓜脸,挤了挤虞沐沫的脸颊,“带小苦瓜到阳间去走走。”

    “我要去给十殿阎罗和鬼王赔礼道歉,哪有空去阳间……”虞沐沫并非不想去,只是此刻不做出什么补偿过失,她的心肝脾胃肾就像被酸液浇淋般隐隐作痛。

    虞沐沫只听说鬼王治所在抱犊山,却又不知道如何到达。

    好在修白劝住了她。

    今天是“七月半”,十殿阎罗都要到各大鬼门执勤。为了封锁老千鬼的退路,鬼王和地府铁军只会更加严格。

    “我们去阳间的时候,要不要去找宛奇?万一那些聻是她卖给老千鬼,我们可以……”

    “你打住~”修白单手掐着她的下巴,像摇拨浪鼓似的晃了晃。

    鸦鸣之地与三界曾有约定,鬼门大开之日,众聻退散。直至中秋节过后,聻才能到阳间捕猎不归的亡魂。

    这大概是老千鬼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点,让阿彤把虞沐沫引出来的原因。

    …

    ▼黄泉路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负责定点警戒与流动巡逻结合。

    所有亡魂都戴着面衣,修白紧紧握着虞沐沫的手,缓缓穿行在队伍中,仿佛也成了回阳的眷侣。

    旌旗逶迤,烛阴之光像是还阳队伍的倒影,悬在幽冥之上。

    镇妖铃缥缈,子夜歌悠扬。不少亡魂们翻着《七月半打卡攻略》的禁忌,字斟句酌,心神专注。

    沿途的鬼差、阴兵们都戴上了缀玉幎目,时不时提醒亡魂们佩戴好面衣和幂罗。

    …

    ▼城隍庙(人间)

    青烟缭绕于城隍庙。

    无心玩耍的虞沐沫,随着队伍完成了一项任务。

    //跑腿任务:土皇的委托(30/36)//

    混杂着檀香、酒香、糯香,铁盆中的灰烬顺着燃尽的纸钱卷入空中。

    烟霭腾空,无数天灯如同星河,从城隍庙上空流过。

    烟波成灰,为河畔星火铺上了一层暗调滤镜。

    虞沐沫指着河面,“小白,为什么有的人放鸭子,有的人放河灯?”

    “鸭母渡先人归,河灯广济幽冥。”

    波光倒映千灯,顺流远去,如同天灯在夜幕中散尽。

    河畔灯火千门,指引归途,坡道之上只见火焰摇曳。

    …

    ▼某地河岸(人间)

    “镗鎝——”

    是鬼门打开的鼓声。

    引路纸燃烧后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显现出一条条链接鬼门的丝线。

    扎香引路,十里红烛,都化作固定的坐标。

    河面灯影参差,亡魂们划着成千上万盏河灯,秩序井然地来到岸边。

    几个小朋友在岸边点起烟花,登岸的亡魂没被打扰,顺着牵引的丝线寻找着家人。

    一道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坠落下来的是无数乘坐天灯而来的亡魂,那是虞沐沫见过最盛大的一场“流星雨”。

    没有占到河畔位置的人群,围在城管准备好的祭祀桶边。秋风卷起火焰,噼啪声也是亡魂的回应。

    年轻的妈妈用纸钱擦过孩童的脸蛋,火焰随风摇曳,一个年轻的亡魂从火堆走向孩子。

    一对银发夫妻身后,也是一对银发老鬼。两个老鬼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手在他们发顶上停了一下,轻轻地顺了下去,只剩香烛的烟霭还萦绕在这对夫妻的发间。

    原本念念有词的少女,在婆婆鬼替她整理秀发之后,双双泪流满面。

    蒸腾的烟霭也没有遮住漫天繁星,烟火和天灯尽数淹没在星河之中,与河面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或许是第一次回阳,没有选择那些离奇的交通工具的亡魂,跟着引路丝线步行而来,反倒是急切地寻找着家人。

    有些年轻鬼把天灯当成降落伞,在天上互相撞击。四条腿缠绕,打得难解难分,宛如旋转的风扇叶在空中旋转,直至被十来位鬼差围住才肯消停。

    骑着鸭母回来的老鬼们一点也不着急,一群老顽童在水面上赛起了“鸭”舟。那些老母鸭好似为这一天而生的职业演员,配合着一群老鬼胡闹。

    有一大家子人请来祖宗牌位、族谱和先人遗像,河灯载着先人,在香火中领受着一碗碗酒肉。岸上的后人们围坐,香烛燃尽后,酒洒向河边,像寻常秋夜里一次不必记挂的家庭露营活动。

    不似地府那般凄凉,只有子夜歌。

    手机随机播放的热榜音乐、收音机放送的经文、便携式移动卡拉OK里传来的老歌,虞沐沫几乎每首都会唱,一时不知跟着谁唱。

    失去挚爱的人,唤来了他的生前好友一同合唱。那些遗物就连亡魂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依然喜欢。

    失去双亲的人,没有哭喊。依偎在身旁的,已是无法陪他走出阵痛的亡魂。

    失去老人的人,在最能挣钱养家的年纪,只能买些元宝蜡烛偿还亏欠。

    烧香、放灯、祝祷的生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连水府都遣了神官前来,不止是为了维持秩序。更是顺道赦免所有水路孤魂野鬼的罪过,好让他们不再受困于水路,能早日踏上地府的归途。

    …

    城隍阴差换防间隙前来打招呼,对着虞沐沫一口一个嫂子喊着。

    “听说嫂子已经是预备仙籍了,先恭喜啊。”

    日游神到处传“磕件”已经不仅限于土地庙了,现在地方城隍也跟着起哄。

    虞沐沫一时语塞,修白倒是跟演练了几百遍似的应答如流:“正式受牒再道贺吧,你们别给压力了。”

    他不作答还好,说完几位家将神更起劲了。

    “神将怎么也跟鬼差一样爱八卦,还是你跟他们说了什么?”虞沐沫凑到修白耳边,借着发音轻轻吹气。

    修白果然没了刚才那副应对自如的模样,扶了扶头上的“一见生财”,“清仙嘛,肯定跟上面的神仙还是有所不同的。”

    说到清仙,修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她来到为无祀之魂围坐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筵席之上。

    专门铺上谷子和生米的步道,外围洒满了划定界限的泥灰。

    那些撒给无祀之魂的纸钱,不会散在路边没人管。全部由功曹清点入库,专款专用,悉数用于地府替他们兜底的那部分支出。

    筵席上三牲五福一样不缺,甜食顶上点着朱砂般的红点,新鲜米饭盛满,几乎是籽少、饱满的水果。

    <

    p>酒瓶封着红纸,香烛同时燃起。

    修白说这是延续了厉祭的仪式。

    不同的地方叫法不同,“斋孤”“施孤”“普渡”“铺幽”……

    所有菜品都是整只、干净、新鲜,讲究一个完整性,代表的是生人诚心诚意地供奉。

    鬼王阴兵镇守外围,城隍庙近乎一半的兵力在维持入场的秩序,城隍爷和普渡公都会亲临。

    “能够瞬间移动的玉甲?没听说过…”普渡公拿着供奉的牙线剔着獠牙,“…但是上古玉膏、玉井水倒是能用来修仙,能让骨头变轻,从而飞起来腾空。”

    正当他俩以为能打听到老千鬼那件玉甲来历之时,普渡公又补了一句:“这都是天庭严格管制的仙药,别说酆都大帝求不来,你这诡计多端的小孟婆也骗不到一滴。”

    消息没打听到,白挨一顿数落。

    修白像是等着看她怎么接招似的,慢悠悠地问:“你怎么不怼回去?平时小嘴不是挺厉害的吗?”

    说罢,还隔着她的面衣捏了捏。

    “我跟你说,今天日子和场合特殊…”虞沐沫翻了个白眼给他,“你等明天,我们地府碰面了,我能把你说哭了,信不信~”

    “你俩绑一起一整天了,还没和好吗?”黑无常的声音从他俩身后传来,旁边跟着一位女鬼差。

    她穿着红色衙役服饰,头戴红色捕快帽。那双黄色的高跟长靴格外扎眼,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堆鸡脚?

    来者竟是鸡脚神。属于地方鬼差,职责与城隍阴差相当,常与黑白无常搭档缉拿亡魂。

    “看来我找黑无常是找对了,这才能见到白无常…”鸡脚神笑面如花,转头看向虞沐沫,“…这位就是传说中孟婆大人了吧?”

    虞沐沫打了声招呼,便问起神器之事。

    鸡脚神提及一种水泽消亡后诞生的精怪,形貌似人,却巴掌大小。

    传说四渎九泽中若干水泽湮没?之后,它们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

    这种精怪穿着一身醒目的黄色套装,骑着同一色系的小马,擅长急驰。

    “如果被有心之人抓住,也有可能差遣,毕竟不是受牒的仙人,也没有服务于任何地方仙府。”

    虞沐沫还想着去问水府神官几句话,转头一看,他们已经启程赶往另一座城市度化亡魂去了,只在岸边留下了到访过的脚印。

    …

    几只流浪小猫不惧人群,偷偷拖走了煎鱼和五花肉。

    食鬼兽带着咪咪和阿苟守在一旁,防止流浪猫吃饭时被其他邪祟偷袭。

    无人驱赶加入祈福仪式的小猫,仿佛一切都是先人和客人赶来的征兆。

    城管和消防员也没有熄灭烟火中倾诉的思念,隔着阴阳两界,与鬼差们一同守护着这片万家灯火。

    祭祀桶越燃越旺,螺旋升起的火光,引起周围群众的惊呼。

    “是他们来接收我们的心意啦!”

    鬼吏和功曹守在祭祀桶旁,这个冷热对流形成的漩涡,是最佳清点入库的形状。

    神吏夫丁将马夫封包逐一退还给亡魂。待他们在单子上按过手印,一车车器物便朝着寄库方向缓缓驶去。

    “铛铛——”

    是鬼门关闭的钟声。

    “食鬼兽你驮我回去吧,我不想走路了。”虞沐沫抱着食鬼兽开始撒娇。

    修白拎起小猫似的,将她托到肩膀,“别欺负孩子了,我驮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