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孟婆亭

    孟婆亭望出去依旧是一片灰压压的,奈何桥上装满了亡魂,有不少穿着古朴寿衣,时不时向亭内投来微笑,有的穿着制服或校服,一脸哀怨,似乎还是没放下。

    自从上次向酆都大帝和卞城王陈明猝死亡魂的情况,他们已经从枉死城中剥离出来,接受阎罗审判后便可进入轮回了。

    这也是阿诗出事前,最想完成的事情。

    又一串亡魂抵达奈何桥头,修白没急着离开。他与虞沐沫并肩而坐,咪咪趴在两人中间,尾巴一甩一甩。

    虞沐沫抱着它的脑袋:“我们咪咪怎么这么好看吖?地府第一帅狗!”

    “它的脑袋特别大特别圆,虎头虎脑的。”修白的手在它头顶揉抓着,咪咪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黑砸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面无表情:“但你叫它咪咪。”

    “像老虎不叫咪咪,叫什么!”

    “但你叫它咪咪。”

    正当虞沐沫和黑无常又要开启放冷箭模式时,不远处的抽泥设备发出怪声,铁环在木桩上来回摩挲声之后,一阵干涩、沉闷的呻吟声划过幽冥上空。

    …

    忘川河中不断喷涌泥浆。像是河道裂出一条通道,那些泥浆像被释放的弹簧一样,顺着裂缝猛地向上冲。

    那阵沉闷的呻吟便是忘川河下的气体,像是挣脱了束缚般冲出,以最猛烈的姿态推向河水之外。

    “鱼鳃!你去干嘛!”虞沐沫看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像那些泥浆泡泡处游去。

    鱼鳃的胸鳍举出水面,对着她大喊一声:“肥而不溺!!!”便一头扎进了河底。

    这边还没劝住鱼鳃,另一头阿微头顶着一个桶就来了,他的裤脚卷到了大腿根部,左手的桶捞满了,便换右手继续捞。

    虞沐沫还没来得及制止,牛头的那群甲兵们已冲至岸边,鞋子一踢,纷纷卷起裤脚,不知从哪里借来了锅、盆、壶、瓮碰撞得叮铃哐啷。

    “太危险了!你们都回来!”虞沐沫的喊声淹没在围观鬼群之中。

    原本在功德驿站演绎书信的义工鬼们也跑来围观,他们眼里还泛着泪光,鼻头红扑扑的,就这样也没忘记询问虞沐沫是否需要搭把手。

    虞沐沫还没从这危险且荒诞的场面中回神,鱼鳃的呼喊声从河中心传来:“孟婆大人!是万年品质的浑泥!”

    那些喝汤鬼本就是奔着热闹来的,一听“万年浑泥”四个字,顿时来了兴致,也跟着义工鬼们抢着去接器皿,转眼便汇入捞泥的大队里。

    不知是谁路过虞沐沫时,往她怀里塞了一只三彩花瓶。

    围观鬼群中混着劳动号子,配合着鬼工开动着抽泥机的嗡鸣声,像是在替这场“天灾”好戏打拍子。

    那些捞泥的鬼影争先恐后,像一场临时起意的集体劳动。

    黑白无常将板车调度到了岸边,车板边缘抵着淤青的石阶停下时,那些大镬在车上微微晃动,发出干燥的铁响。岸上没下水的那批亡魂也没闲着,像是一群熟练工协助装车。

    修白说得对,虞沐沫就是疯惯了。品牌不像品牌,老板不像老板,连那群忠实喝汤的老鬼们,也跟着她一起不着调。

    赶来帮忙的阿彤,接过她怀里的花瓶。

    “你是不是又发明了什么好吃的,我都闻到纸百合的香气了。”虞沐沫接过花瓶,向后传递着。

    “应该不是我吧。”阿彤停下了传递木桶的动作,闻了闻袖子,“应该是刚才野鬼村那个亡魂拉着我说话时,留下的纸百合香味吧。”

    众鬼接力传递器皿,阿彤很担心野鬼村,就在跟身旁几位嬢嬢鬼讨论之时,她们担心着冥湖是否也泥浆喷涌了。

    …

    ▼迷魂殿

    不放心野鬼村情况,虞沐沫还是火急火燎地出了城,阿彤也追着她的步子赶往。

    刚路过迷魂殿,隐约能望见野鬼村口。

    突然身后传来阿彤的尖叫声,一个刚打过照面的黑影掐着她的脖子,她的双臂擎在半空中时不住地颤抖。

    那件黑色大氅之下源源不断地冒着黑气,大约有十几只聻,其中一只是虞沐沫在鸦鸣之地见过的白聻。

    “虞掌柜,你快去村里,不用管我!”阿彤的声音越发尖锐,红扑扑颜色在脸上蔓延开,“……你别管我。”

    虞沐沫戴上黄金傩面,便往老千鬼的方向奋力冲击。

    在他闪身之时,虞沐沫的脚步也不曾停下,大步向迷魂殿的方向冲去。

    “阿彤,我去车间搬救兵,说不定豹尾也在!”

    兴许是没想到虞沐沫会头也不回的跑掉,那些跟上来的聻气一直没有追上她。

    …

    就在即将抵达迷魂殿的时候,虞沐沫的力气彻底耗尽了。她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辆移动餐车,像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救命”二字像是从五脏六腑深处挤出来的。

    其实,有这块“干”护着,聻气根本伤害不了她。这在鸦鸣之地已经验证过了。

    虞沐沫吼那一嗓子,完全是因为她的演技最后一次大爆发了。

    除了虞沐沫,有的“鬼”也演不下去了,大老远便冲着虞沐沫大喊:“为什么牺牲我?!”

    是阿彤。她大步向虞沐沫走来,身后的老千鬼没有再控制她。

    “我可没打算牺牲你,是你自己暴露了。”

    “我明知这是一个陷阱,却还是来了,已经很给你的面子了。”

    “你不就在赌我会不会为了你涉险吗?”

    三句话落定,阿彤便怔在了原地。

    虞沐沫敢来“参演”,是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阿彤怕是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漏在哪一处。

    老千鬼不敢抓阿希他们仨,因为他不敢惹怒土皇。同理也不敢抓阿玄和姚奇思,因为有魏判官和崔判官这层关系。

    摆渡人和老庄鬼在地府的地位不是一般亡魂那么简单。木匠师傅已入职鬼工,老千鬼不会先绑架他的妻子。

    账房鬼和会计婆婆是刚入职没多久的,辰煦垣和易苏笙都是老千鬼的暗桩。

    那么,跟虞沐沫关系亲近的员工之中,就只剩下胡诗诗和阿彤。

    胡诗诗出事之后,阿彤便是下一个。哪怕是演戏,也该轮到阿彤了。因此,虞沐沫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才没有主动戳破她的身份。

    虞沐沫刚才问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紫色烟霭的异香,也是老千鬼不知何时偷偷去过幽都遗址的证据。

    “你俩今天不仅见过,还拟定了这个骗我出来的计划吧。”

    野鬼村的路途不安全,阿彤从来不愿意去,也不会关心。她怎么会突然热心于野鬼村呢?

    胡诗诗过银桥那日,姚奇思不是没有邀请阿彤。但她不仅没来,甚至连过问都没有。

    “你就凭这点事就怀疑我?明明知道阿垣是叛徒,你还给他机会。我被逼的……你为什么不救我……”阿彤跪在地上,哭得像被遗弃的猫崽。

    至少明面上,辰煦垣还没有背叛虞沐沫的举动,“你觉得他为什么那么卖力的帮我搭建网络?因为只有我好了,他才能真的从老千鬼那里脱离。”

    虞沐沫盘腿坐在“干”的结界之中,“阿垣的保险丝是精英鬼,阿彤你的保险丝是那个麻将鬼,对吧?”

    那个麻将老鬼有一串玉珠,是从阳间走私来

    的。阿彤曾经为了潜入店里打开虞沐沫的电脑,曾经借用过。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阿彤瘫坐在地,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虞沐沫带来的那场洪水,让酆都城原本收留她的一家子,有理由驱赶她离开。

    那个曾经照顾过她的阿婆鬼,也因为虞沐沫开设了功德驿站去投胎了。

    当阿彤认为地府不会再有“家人”之时,蜡烛店愿意与她合作,还许诺了运营总监的岗位。

    “最后蜡烛店也被我整垮了。你就因为这些恨我?”虞沐沫原以为会是因为她的偏心、冷血,抑或是不顾他人感受。

    “阿婆鬼把她用心编纂的那本女工指南给了你……”

    是阿彤一直在散布虞沐沫垄断和控制资源的手段,利用公益置换个体的利益。

    哪怕她并不知道虞沐沫手握锁魂镖,但她依旧编撰了“孟婆吸功德”的谣言。

    然而,阿彤更不会知道,阿婆鬼们之所以迟迟不肯投胎,还有另一个原因。老千鬼那些蜡烛店,像是暗中伸出的吸管,一点一点抽光了他们攒下的功德币。

    …

    那群聻气一直费力撞击着“干”,好几只已经撞到形神俱灭。

    虞沐沫看着那些聻气湮灭成了“希”,她也懒得再废话,“死信箱就在旗舰店的三楼,我猜对了吗?”

    旗舰店的三楼,白日里临时住着虞沐沫的“小客人”,确实谁都不知道是否有孟婆的结界。但整个地府应该都知道,这些“小客人”是靠着孟婆庇护才顺利去投胎的。

    如果阿彤仅在半夜进店,虞沐沫大概率是不会知道。兴许是被逼急了,只是为了确保死信箱安全,阿彤白天也带着那串玉珠上去了。

    近些日子,二号店因为纸扎布景,对生人而言确实阴森恐怖。那些没有丢失记忆的亡魂根本不敢去,他们自己都怕“鬼”。所以都是阿彤赶往,也因此只有阿彤敢上三楼。

    但阿彤不知道的是,“小客人”最敏感的就是阳间物品。每一批投胎的“小客人”,还会留下一些感谢孟婆的简札。虞沐沫第一时间便知晓了,是谁、何时、为何要上三楼。

    至于猜到死信箱所在。大概是一种因果循环吧。

    老千鬼入侵游冥系统,害了不少阳间幽精飘进地府。也让虞沐沫在刚入地府时便认识了卡BUG而来的木匠师傅。

    曾经虞沐沫一意孤行,非要在三楼弄一个天井。木匠师傅得知是为了“小客人”而做,他默默地重建了那个屋顶,在换粱时加装草栿,还在上方绘制了救苦济幽图、百子喜乐图。

    如若不是老千鬼认为虞沐沫永远找不到死信箱,她根本不会去问木匠师傅,除了藻井、复壁或暗格,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藏宝物。

    阿彤、三楼、藏宝,虞沐沫并未百分百确定死信箱就在旗舰店三楼。但从老千鬼头微微后仰,哪怕闭上双眼,他的眼皮依旧在轻微颤动。

    她猜中了。

    …

    虞沐沫一手转起竹梃笔,另一只攥着“戈”轻轻敲打地面。

    “看来我们不必合作了。你活着对我没好处,死了反而干净。你死了,这套班底正好归我。”老千鬼驱动异甲,只不过他觊幸的一切,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

    “你不会以为,我还跟上次那样,单枪匹马就过来了吧?”

    镇妖铃从符中破出,虞沐沫已经捂好了耳朵,眼看着老千鬼双腿猛地向两侧滑开,膝盖擦着地面顿住,整个鬼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鬼王闪现在老千鬼的身后,老千鬼却连头都没回,黑氅一振便散出数十道聻气,身影便已向野鬼村方向闪去。

    鬼王号令落地,阴兵从暗处形成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