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奈何桥
忘川水位有所提升,但下游的情况不容乐观,虞沐沫还是得向全地府安抚念稿。
因为META没有实体,她无处发泄,只好对着天空挥拳,“让你利用我的七宗罪!”
一个鬼影与她的影子重叠,回头看到修白在她身后,模仿着她挥拳的动作。
“你是不是也讨厌系统?”虞沐沫说完这句话,便猜到修白听不懂,“我不跳河,跳下去也淹不死我。”
修白圈起虞沐沫,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额上。
“马上点卯了,你去上班吧。”虞沐沫嘴上“送客”,手却紧紧搂着修白的腰,“我还要多念几次这个破稿。”
如若不是转轮王轻咳提醒,虞沐沫和修白甚至能腻歪到晨钟响起。
她左手捏着六案功曹拟好的通稿,右手点开经营面板,原本稳定在前十的两位玩家已经破产了,她的排名上升至第九。
此刻面板上显示的八万八千多间连锁店,如同一个定时炸弹,引线就在她脚下流过。
当虞沐沫所掌控的经营体量到达一定程度时,她不再是一个玩家,而是变成了一个可以撬动地府规则的活动支点。
过去她无论怎么搞事情,对于地府来说都是短暂的、可修复的。
现在的她终于明白,孟婆汤与地府的深度绑定,对地府造成的改变是永久性、不可逆的。
…
熟悉的晨钟唤醒整个地府,摆渡人撑着船而来,他像是并不意外虞沐沫出现在桥上。
嵌满珠宝的海螺立在奈何桥上,一声刺耳传音穿过整个广场,虞沐沫要开始念稿安抚地府亡魂了。
“各位忘川街坊、各位喝汤鬼、各位排队的、不排队的、路过看热闹的,我是孟婆。”
“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源头已查明,近日地府水源波动,乃阴阳两界时序调整所致,属正常自然现象。”
“地府确实面临缺水问题。忘川河水位持续下降,酆都城眢井数量增加,冥湖已经干涸。”
“这不是秘密,诸位比本人更清楚。”
转轮王举着一块麻布,上面写着“跟稿念”,虞沐沫哪那么容易听话。
“官方稿子说’正常自然现象’,我不骗诸位,这个说法我自己都不信。”
“至少,投胎流程正常运转,奈何桥、金银桥优先保障。”
虞沐沫眼看着转轮王要冲上奈何桥,她拿起稿子乖乖读了起来。
“现提出三项要求:请广大亡魂不必惊慌,按序取水,节约用水,勿信谣传谣。”
“如有不便,可向各坊鬼衙咨询。地府将秉公处理一切扰乱秩序者。”
“水府已会同工部、地曹展开排查,水源恢复指日可待。”
眼看着转轮王退回孟婆亭,“同时,醧忘台一百零八间廊房正在加紧施工。建成后,亡魂投胎前可于此多停留数日,从容饮汤,不必匆忙。”最后一句才是虞沐沫自由发挥的。
孟婆亭内,天曹功曹黑着脸,转轮王扶着额头。
只有她身旁的摆渡人乐呵呵地舀汤。投胎的队伍被截留住,不少亡魂领了号码牌,只待下午或明日再来过桥。
…
▼鬼界堡·孟婆汤五号店
阳盛时分,簋大街上鬼影疏落。虞沐沫仍特意覆了面衣,怕自己撑不到五号店就被沿途的亡魂围个水泄不通。
几位老鬼从功德驿站出来迎接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只顾着轻抚她的头顶,眼神中满是笑意。
整墙的文创产品,几乎覆盖了所有生活用品,零食、文具、家居、服饰应有尽有。
比起旗舰店那面地府背书墙,这些文创才是孟婆汤扎根于地府的根系,虞沐沫每次都愿意像个顾客一一挑选着喜欢的产品。
子夜歌的旋律不再可怖,其中的凄厉才是地府最详实的写照。
围坐欣赏表演的喝汤鬼们都沉浸其中,帷幔罗列着一整个月的节目表,老庄鬼甚至能邀请到阴戏班子来表演两日。
从露台向外望,虞沐沫第一次没了那种见浑泥视同捡钱的兴奋感,支流的水位已经降到可称之为天堑的地步了……
老庄鬼像是算准了她会来,那壶茶倒出的是浓郁的第一泡,“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老爷子,我们这次可能真要完蛋了。”草本和茶香在她的口中蔓延开,苦涩是最后涌上来的。
兴许是听见熟悉的鬼音,食鬼兽慢悠悠地从物品栏翻滚出来,四仰八叉地开始啃虞沐沫的竹梃笔。
“我知道你又会劝我,化则无常……”虞沐沫没等到老庄鬼的回答,她便顺着“化则无常”提到那个已经去投胎的阿公鬼。
原以为只是顺应变化,不必事事都算得如此清楚、仔细。其实是虞沐沫自己没能理解上半句的“同则无好”,她的确在做着类似的客群、相同的场域,没有丢弃旧有模式,那么她便躲不开周期。
这也是为什么老千鬼能够算到她的“下场”。
虞沐沫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的地板被踩得邦邦响,就连食鬼兽都歪头望去……
…
面对老伙计离职、新伙计留不住的情况,阿思从最初的强装镇定与麻木,已经进化到了清醒面对。
她将这几日的店长和各坊代表想要跑路的特征,罗列成了一张表格。
有的核心岗位找了些拙劣借口,便请假去香火铺或鬼市食肆试工。
一些招来的新伙计,干不到一周就走,甚至连工服都没领。
相较于前两次危机,那些伙计离职还会提前说,现在演变成“今天提、明天走”。
“你还做成表格,万一我们扛不住这一次呢?你打算带着我的核心机密转投其他?”虞沐沫认真欣赏着表格上的描述。
阿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虞掌柜,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么没自信的话。”
一旁的老庄鬼欣赏地点头附和着。
“你们对孟婆汤的信任,比我的自负还厚。真是鬼以类聚。”
店长和老伙计都在用脚投票,只能说他们的信息掌控力不比虞沐沫他们少,只要有“鬼”推波助澜,所有的承重墙和地基都会松动。
“这么苦!”阿思抿了一口第二泡
的茶,整根舌头都伸了出来,推着杯子告辞了。
…
忘川支流的脉搏像一具濒死的躯壳,一摞摞稽核报告在桌面上摊开,如同病危通知书,每一张都需要虞沐沫认真并签字。
组织信任崩塌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甲木坊再一次不相信虞沐沫能带他们活下去,选择自救。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虞沐沫担心的是他们擅自找便宜的原料、随意卖货、省成本。可既然阿希和阿玄在□□,她也不便过多干预。
不少门店私自换菜单、改价格,甚至卖起未报备的产品。门店数量不到一成,但也有将近一万间分店出现了此类问题。
这两日通知下去的调整,不少合作店店长在房东的授意下,根本不执行。稽核巡店时,甚至出现了店长找借口不见,或者当面答应、背后照旧。
其实鬼工昨日已经向虞沐沫提及,连续三日迟交战报的门店数已逾三成。
“跟阿希说一声,盯紧战报的事情。现在不能用惩戒的法子了,督导直接到门店了解情况吧。”
那一整壶第四泡茶几乎被阿夷喝光了,虞沐沫能明白他胸口那口气需要什么顺下去。
“阿夷,你跟阿玄、阿希商量一下。把现在孟婆汤的处境和底线向所有门店交个底,我们不藏也不骗。”
虞沐沫为阿夷填满茶杯,又补充了一句:“你在一线注意收集店长们最’痛’的问题,依旧是我们以前那一套,不要让问题变成隔夜茶。”
…
第七泡茶刚煨着,会计婆婆和阿紫便找来了,孟婆汤系列只能全面下架。
将忘川水和黄泉水作为核心原料的产品刨去,菜单上将近四十款产品,只剩下二十款。
在阿彤还没有实质上背叛时,虞沐沫曾经预想做到一百个SKU,就连季节限定的占比都跟会计婆婆核算好了。
现在的她不仅要掏空本金退预收款,还要换SKU勉强求生。
哪怕她拥有土皇特批的专营权,那些备选供应商也不再给账期,要求现结现清。
店铺第一次裂变时,那些备选供应商不惧危险跑到迷魂殿,只为得到阿微的举荐进入孟婆汤的白名单。
一场未到的旱灾,让以前可以月结的食材原料,现在变成周结甚至日结。
在忘川的做容器的小铺,甚至要求“现场必须结清,否则不卸货”。
跟黄泉水在忘川河斗得你死我活时,那些供应商也没有如此落井下石。合作店倒戈和伙计流失,使得最看重功德币的鬼,都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他们对风险的嗅觉,比会计婆婆和阿紫还灵敏。
“现在是整个地府生态都已经不相信我能撑过去了。”
这时候,即使虞沐沫账上还有钱,也难以为继。因为没鬼愿意陪她赌,而这第十泡的茶味已经很淡很淡了。
“我还有个小金库,刚好能够把预售款退了。万一忘川到了限流那一日,至少能保住我们的口碑。”
虞沐沫亲眼见过无数断尾求生的案例,比起卖掉最赚钱、最起家的业务,现在还不算最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