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楚云秀还是刚过完年那会儿,常规赛第几轮来着?方成锦记不清了,总之已经有段时间,许久不见格外想念。

    楚队长刚出道就带队杀进季后赛,实在值得佩服,方成锦却不得不送这位朋友一轮游,心中也是遗憾万分。

    握手的时候楚云秀笑了,“这么确定能把我送走吗?”

    比赛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能如此笃定。

    方成锦骄傲地说:“毕竟烟雨的对手是有我坐镇的微草。”

    两虎相争,只活其一,她也不想输嘛。

    “说得好。”楚云秀说,“但是……我也不想输,所以走着瞧咯。”

    “哎?秀秀你这么放狠话还挺帅的。”方成锦的关注点大错特错,琢磨着感叹道,“都是放狠话,怎么黄少天说话就那么不中听呢……”

    “可能因为他很坏吧。”楚云秀面不改色地回答。

    损同期的话,她顺嘴就说了:“听过那句老话吗?相由心生,黄少天有虎牙,说明他很锋利,像蜜蜂一样会扎人。”

    方成锦拉黑黄少天是常事,因为他实在太吵了,黄少天就顺手把她周围人全骚扰一遍,微草的队友不提,女选手们更是不堪其忧,楚云秀没少收到他的垃圾信息,她看这个黄少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喻文州私下向她透露,黄少天有他自己的节奏。

    机会主义者的节奏吗?放在赛场上,自然是毋庸置疑、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然而换到日常生活?楚云秀不予评价。

    “为什么要提黄少天?”楚云秀略过这茬,又笑了一下,“你的对手是我。准备好了吗,成锦?”

    方成锦向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眉梢轻轻一扬,一丝锋芒便随之泄出,眼中的亮光与楚云秀如出一辙,“时刻准备着,请楚队长放心。”

    楚队长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张开双臂和她抱了一下,亲密的拥抱间,她在她耳旁含笑地说:“第一场季后赛献给你了,方副队,场上见。”

    方成锦抱着她,也笑:“场上见,楚队。”

    两队短暂分别,很快又要在赛场上相逢。不过,打单人赛的方成锦和守擂的楚云秀,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再见一面,她们两人的交锋还要等到团队赛。

    这场比赛是微草的主场,烟雨不远万里从苏州赶来,微草当然要好好招待舟车劳顿的对手,为此挑选了一张别出心裁的团队赛地图,势必要将主场优势发挥到极致。

    一张村庄地图,依山傍水,很有几分静谧的乡村风情,在网游中是拍照打卡的好去处,这张图是第四赛季、也就是冯主席上任后新增的,网友亲切地谓之“冯家村”,向新任主席冯宪君致敬。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冯家村的那些居民住宅。房屋不大,内部做得并不精细,甚至有点偷工减料,建模看起来很搞笑,却可以容人进入,是再好不过的遮蔽物。

    往这屋子里一钻,任什么样的技能都无法伤到屋内人分毫,哪怕风城烟雨扔的是覆盖全图的Aoe技能,只要进了安全屋,便再也无法被撼动。

    元素法师会很讨厌这样的地图。

    当然,为了竞技公平,倘若长时间躲在室内闭门不出,裁判就会亲切地送出一张黄牌。

    此前的个人赛,微草已经凭借主场优势大出风头,豪迈取下4分,团队赛是烟雨最后的机会,结果一进场看到这张地图,针对性太强,太明显,楚云秀都有点力竭了。

    刚一进场,她就打字:“你们自己看看这阴不阴?”

    须知风水轮流转,下周烟雨主场,轮到她紧握选图权,她也不会给微草很好的颜色看。

    但那是四天后才会发生的事了,这一刻,楚云秀只能专注于眼前的困局。

    的确是困局,比赛刚开始那阵还好,双方交火了一段时间,打得还算正常,风城烟雨一开大就不对劲了,一放技能微草就往屋子里钻,再卡着技能效果消失的尾巴跑出来,每走一步都踩在裁判的耐心边缘。

    不过,楚云秀同样可以利用这种地形。微草总不能一直躲着,只躲避不进攻,比赛要打到什么时候?

    仗着劫风那傲人的施法距离加成,楚云秀干脆也找了间屋子,让风城烟雨站在门口,稍有不对就进屋,形势正常就盘踞在队伍最后排淡定发招,烟雨的骑士忠诚地守护在她身前,任谁也别想靠近风城烟雨。

    “云秀学坏了!”

    微草阵中,方成锦正感慨着。风城烟雨轻飘飘往后退了一步,正巧躲过那个怒龙穿心,续随子不幸空大了。

    “这就叫中体西用嘛。”楚云秀说,显然对刚才的操作很是满意。元素法师也是布甲,要是硬吃那个怒龙穿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风城烟雨挥了挥手,法杖一转,几个瞬发法术齐齐飞出,既想着堵死续随子的退路,又想要针对吟唱中的冬虫夏草。

    烟雨的忍者悄然没入地底。地心斩首术的前摇,再明显不过了。

    荣耀二十四职业,唯有元素法师能在移动中施法,为避开这个扑面而来的烈焰冲击,他不得不停止吟唱,身影晃动地走起位来。

    原本将落在续随子头上的治愈术,也因此而中断了。

    冬虫夏草身陷囹圄,方成锦心头一惊,立刻转向,同时不忘打字叫嚣:“放开我的男孩!”

    续随子的状态也不算健康,但她必须转头去保冬虫夏草。

    双方一直在激烈交火,如今已过十六分钟,在这十六分钟里,微草和烟雨各有损伤,因此绝不能再失去治疗。

    配合着王杰希的操作,方成锦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尽可能规避伤害,在王不留行抛下的星星折线和酸雨干冰中,战矛铮然撞上忍者的手里剑,压下他手中的太刀。

    在地心斩首术发招之前,续随子赶到了。

    此刻的续随子比独活还像骑士,坚定地、不肯退让地挡在冬虫夏草身前。

    战矛横扫,鲜血因此而溅落,续随子凶悍将忍者挑开,挥手降下一小片血雨,方成锦道:“看,及时雨。够不够快?”

    先前提起的心,终于可以短暂地放松下来。方士谦安定下来,扔出那个被打断的治愈术,他在这道白光中说:“不算太晚。”

    兄妹俩短暂交流了两句,随后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续随子再一次调头去追赶王不留行的扫把,王杰希言简意赅地给出指令:“包风城烟雨。”

    灭绝星尘重重拍下,光屑四处飘散,下一秒,断水挑开纷飞光点,从中刺出。

    “这个游戏病了。”楚云秀发自内心地说。

    她活动着手腕关节,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后赛首轮,烟雨遗憾落败。但这毕竟是楚云秀第一次进季后赛,新人队长面对这种大场面产生压力也很正常,方成锦反倒觉得第一场比赛还好,等到烟雨主场的决胜局,楚云秀的压力才真正大了起来。

    “不想输啊。”她静静地呼气,说,“越不想输,心里装着的杂念就越多,今年是这样,不过明年未必。”

    然后,她对方成锦笑道:“明年,烟雨还会再进季后赛的,到时候看看我进步了多少。”

    什么杂念,方成锦听得似懂非懂,于是选择不懂装懂,“哦哦哦,对的对的,我对杂粮饭和杂酱面也略知一二。”

    楚云秀拥着她,拍了下她的后背,笑着责怪道:“行了,和我还要胡说八道?回去准备半决赛吧,我会为你加油的。”

    “真假的?”方成锦说,“半决赛我们打嘉世啊。”

    一边方成锦,一边苏沐橙,手心手背都是肉,楚云秀被她问住,就悄

    悄地移开视线,又在口袋里掏了一阵,那演技足以被纳入教材,“我去抽根烟。”

    她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转身从选手通道的另一头逃走了。

    方成锦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这才回头招呼起队友,“愣着干什么,我们也走啊。”

    站在原地不动的明明是她,恶人先告状倒是很有一手,不过方士谦早就习惯了,只把这些话当做耳旁风。

    他抢在王杰希前面,比后者更先捞起妹妹的手牵好,先到先得就是这样的道理,方成锦也不挑,反正牵谁都一样,都是男人的手,又有哪里不同,便丝滑地扣紧了哥哥的五指。

    方士谦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他抬起妹妹的手在王杰希眼前晃了晃,既是展示又是炫耀,感觉自己也可以去拍人生易如反掌了。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不错。微草顺利进入季后赛,这是一件喜事;妹妹和王杰希偶有摩擦,这是另一件喜事。

    他高兴,从不是因为她们之间的那些争论——从队友的角度来看,队长和副队长之间火星四溅可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因为休战之后,妹妹心里还憋着气,暂时不想看到王杰希的脸,她会来找他。

    当然要来找他,除他以外哪还有第二选项,这道选择题从来都不成立,哥哥不是选项之一,而是唯一答案。

    妹妹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了,但方士谦绝不会因此感谢王杰希,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王杰希夺走妹妹的视线,分走那些本该属于哥哥的注意力,他才是那个偷窃幸福的外来者,方士谦还没找他算账呢。

    妹妹气鼓鼓地来找他,和他说王杰希的坏话。那其实不能算是“坏话”,他知道她真心实意贬低旁人的时候会用什么语气,又会是何种神态,总之不像现在这样。

    她只是在野蛮地发脾气而已。在方成锦不想讲道理的时候,方士谦也不会不长眼地去和她辩经。

    他喜欢她的这种野蛮,如果能用在他身上就再好不过,即便她的亲吻带着麻醉,即便她要将他吮吸进腹中,他也只会觉得这像是梦境般的童话。

    妹妹的恶劣、狂悖、嚣张、盛气凌人、任性妄为,在哥哥看来全是优点,这说明她自由快乐,绝不会委屈自己,无法无天能如何,骄横跋扈又怎样?世界本就是绕着比格打转的。

    面对外人或多或少会收敛一点,在他面前却原形毕露,方士谦喜欢她这样。

    说到底,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王杰希算什么?临时工而已。他才是签了长期合同,享有终身编制的那个。

    妹妹依靠在他怀里,一句一句地倒豆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

    怀中的巨浪快要将方士谦吞没,快要让他溺死了。

    空气愈发潮湿,口鼻无从获取氧气,他却喜不自胜。

    “王杰希烦死了。”妹妹说。

    他应和:“可不是。”

    妹妹又说:“真想把他先口口再**!”

    他回道:“别奖励他。真这么烦,你怎么不和他分手,何必天天跑我这儿说小话?”

    “才不要。”方成锦说,语气里未见得有多少激荡的情绪。她心中动摇与否,方士谦并不能看清。

    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只要有一点点就够了。

    平心而论,王杰希是称职的男朋友。他能够接住方成锦的脾气,欣赏她的性格,被她折腾来折腾去、被她搞得一团糟仍能保持情绪稳定,并且甘之如饴。

    她们很合拍。

    但方士谦才不管那些。是非对错,黑白分明,有那么重要吗?

    他只是想着:合拍又怎样,怎么可能好过同胞兄长,这段爱一定有转机,王杰希做得不好,换哥哥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