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为止,联盟中三位新晋的战术大师都和方成锦交过手了,张新杰是其中最后一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每提及微草的副队长,与她交过手的喻文州和肖时钦总是语焉不详,时常欲言又止,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对他们这些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战术大师来说,方成锦这种无法预测的性格,才是最让人头痛的。

    赛场上还好说,她是什么打法什么风格,周旋久了总会有所了解,只要用心琢磨,总能找出应对之道,可是日常生活却恰恰相反,她总是突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张新杰没有事先准备的机会。

    他会被她打乱的。

    和喻文州一样,对这种不稳定、不可控、难以预测的因素,张新杰选择敬而远之。

    相比喻文州和张新杰,肖时钦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喻文州开玩笑,说时钦也许是天生忍人,总有一天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比格,肖时钦流汗苦笑,说拜托你不要诅咒我。

    苦会流向能吃苦的人,比格也会奔向最能抗压的忍人,这恐怕就是命中注定的吸引力,肖时钦不是很想赞同这个观点,机械师已经够下水道了,他不要转职去做忍者啊。

    人善被比欺,想来就是这个道理,张新杰认为王杰希养到坏狗了。

    坏狗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在握手的时候发起呆来,于是又轻轻地上下摇晃两下,提醒他回神,不要再做白日梦。

    张新杰的思绪被这举动唤回,蓦然惊醒,下意识顺着方成锦的力道摇手,那些短暂浮现在他脸上的、因放空而生出的茫然神色很快消退了,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复又恢复原先那种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样子。

    工作时称职务,下班后称名字,方成锦摇着他的手笑,这时候又不像坏狗了,好像很善良很友好,“我们请客,想吃什么?新杰你说句话呀!”

    “……方副,”张新杰说到一半,却见方成锦目光炯炯,神采生辉,他顿了顿,改口,“成锦,选你们喜欢的就好。场馆附近有一家鲁菜,我事先尝试过,味道和环境都很不错。”

    他又提起另一家餐厅,一条条严谨地举例对比,说清各自的优点缺点,方便方成锦做决定。

    可惜她有点晕字,张新杰说了一堆,始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方成锦思考大失败,“要不去吃麦当劳吧。”

    麦当劳到底给微草打了多少钱,她们还没拿到麦当劳的代言吗?

    方成锦其实更想代言寿司郎。

    这集是郎の诱惑。

    回了北京,她还真拉着王杰希去吃了顿寿司郎,心里除了寿司还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她带了一只王杰希的棉花娃娃,一大一小的豆豆眼看起来很呆萌,王杰希不是很懂出来吃饭为什么要带这个,打卡拍照吗?他本人就在她身边,何必再带一只娃娃?

    是的,就是为了打卡拍照。方成锦让王杰希帮她举手机录像,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娃娃挨上水龙头,找好角度,拧开开关,热水顿时汩汩流出。

    ——从娃娃的两条小短腿之间。

    为了耍王杰希,方成锦什么都干得出来,见状哈哈大笑,肩膀抖个不停。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总把这件事忘掉,今天总算让她找到机会。

    笑够了,才抬起早被笑意润湿的眼睛,挑衅地望向王杰希,“你怎么随地放水啊?”

    眼泪都笑出来了,凝在眼眶边缘,粼粼闪灼。王杰希有些无语,神态却没怎么变过,他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擦一下。”

    “哦哦。”方成锦接过纸巾,擦了下娃娃的屁股,一本正经道,“擦完了。”

    王杰希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有意思吗?”

    方成锦刚想说“当然有意思”,然而没等她开口回答,王杰希就继续说:“我都不知道,你手里还有我的娃娃。”

    疑问的语气,另有一丝调侃的意思,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端视着她。

    “不然呢?”方成锦耸耸肩,语气轻松随意,不按套路出牌,蓦然打出一枚直球,“你是我男朋友耶,不光有你的娃娃,还有几个王不留行的呢。”

    虽然其中一部分是林杰版本的,王杰希版的只占一小部分。

    她从来不会特意掩盖情绪,当然更不屑于将自己的好感层层包裹起来,缠上华而不实的丝带;她不会说多么夸张的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这颗赤裸的、灼热的心,此刻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摆在王杰希眼前,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量,像一颗小小恒星。

    “我不是说过吗?”方成锦拍了拍王杰希的脸颊,又去捏他的下巴,好像他的肌肤有多么值得一玩,比玩具还诱人,才让她如此爱不释手。

    她接着说:“我很喜欢你的,队长。”

    那些温度和光亮,争先恐后地向王杰希的心扉挤去。

    他愣了一下,仅有很短的一瞬。

    赤诚的真心往往比赤身裸体更令人羞涩,也更加折磨人。她热烈的情感快要将他烤化,把他一寸寸碾碎了。

    “我知道,先吃饭。”王杰希淡定地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在他脸上继续作怪,但他此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透过耳畔的鬓发,方成锦精准地捕捉到他微红的耳尖,于是惊喜地上手捏了捏,还笑嘻嘻道:“你又红温啦!”

    又被王杰希拦下了。

    面对她时总要叹息,似叹似笑,他自己也说不清。王杰希抬起她的手背,送到唇边印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次,低眉垂睫道:“先吃饭,回俱乐部再和你陈情。”

    这可能是猫的报恩。

    他爷爷的,不对,是猫的发情!方成锦被他搞得湿漉漉的,他那半张脸仿佛被水淋过,两人一起溺水。

    她就说他怎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虽然他本就是淡漠的性情——原来是在读条!

    看来先前的话疗颇有成效,王杰希今天真是精神百倍,逐渐发情了,忘狠了,一边咬,一边自己做手工,嘴上说说谁不会,身体力行才最珍贵,做给她看,才能让她感受到他心里藏着多少真情。

    “它喜欢你。”王杰希说,“你一高兴,它也跟着高兴。”

    方成锦挺身看了一眼,啧啧称奇,惊叹道:“真的耶,都要喜极而泣了。”

    “不然呢。哭不出来也是病。”王杰希淡淡引诱道,“

    要帮它擦眼泪吗?”

    他扶着自己,友好地朝她晃了晃□巴。

    “你求求我。”方成锦显而易见地高傲起来了,“不过求也没用。”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王杰希说。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于是也不在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样口口又口口、让方士谦分外眼红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微草正副队的私人生活很是和谐,工作上却是大小摩擦不断。

    方士谦又不眼红了,他和妹妹可不会这样,只盼两位早日分手,换他上位。

    年岁渐长,王杰希在队内积威愈重,只有方成锦会把他当小王队长,还拧着眉头说他分不清大小王,倚老卖老:我是前辈,你懂不懂得尊老?

    王杰希看她也不是很懂得爱幼。他都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还是那句话,在战术安排上产生分歧很正常,这根本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比起争吵,王杰希更愿意用“讨论”这样温和中肯的词汇来形容。

    可是方成锦懒得和他讨论,不愿意讲道理,说来说去只让她心烦,她总是想要堵上王杰希的嘴,或许他并不想就此罢休,还想再谈些正事,积攒许久的深刻的身体记忆却容不得他推拒,他的内心有所动摇,最终都被理智强硬地压下,不再晃动。

    但他的副队长比他更加强硬,掰过他的脸,对准嘴唇和鼻尖,她用这种方式堵住他的嘴,简直有些粗暴。

    于是,那些含在舌根的正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职业搭档和亲密关系的界限,似乎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了。

    王杰希不止一次蹙着眉告诉她,“你要堵我的嘴堵到什么时候?没有这样解决问题的。”

    她不是在维修电路,而是简单粗暴地拔掉了电源。

    方成锦也不止一次地、不耐烦地回应,“你好烦啊,做完再说。”

    做完再说,这是以战止战。

    他又陷进那些令他沉默、漫过口鼻的潮水里。

    海浪平息,方成锦终于有耐心和他心平气和地讨论,王杰希也终于顺利地敲定了接下来的战术。

    她们之间的暗流停止了涌动。但,方式终究错了。

    几个月间,摩擦碰撞无数,就这样跌跌撞撞闯进季后赛,八强名单有微草一份,今年才出道的李亦辉还有点兴奋,其余人早就习以为常。

    第一赛季到现在,微草没有一次是被季后赛拒之门外的,自然不值得惊喜。四强已然无法满足方成锦了,她要冠军,要一步登天。

    改变打法卓有成效,但她看得出王杰希是在压抑自己,封印魔术师无异于封印自我,并且恐怕难有解封之日,方成锦暗道:怪不得他炫压抑呢。

    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小小摩擦不值得挂心,方成锦根本没当回事,最多只是觉得有点烦;王杰希则把解决这件事提上日程,他更擅长、也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而非延后处置。

    比起缓刑,不如直截了当来个痛快。

    只是季后赛近在眼前,这些私人情感,他暂且抽不出空来梳理,只能仓促地压下,稍后再议。

    季后赛第一轮次,八进四的第四场比赛,是微草对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