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回府之后,被那日看见的东西狠狠吓病了一场,谁来问了病情原因她也绝口不提,胡乱搪塞一番。
但即使她仍在病中,沈澈也不忘来她床前严厉责备她那日的举动一番。放在从前,沈明珠定会被沈澈的威压吓得六神无主,可怜巴巴委屈落泪,但如今她见着了更加令她惊恐的事,沈澈对她的责备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蔫头巴脑地认错,一句话没争辩,也不哭不闹,沈澈觉得蹊跷得很。但无论他如何盘问沈明珠与她身边的丫鬟,除了把人吓得更加六神无主以外,并没有问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只是他再好奇,也没时间管这事了。因为他发现,自家的后院着了火,且是惊天大火,烧得遍地残垣,支离破碎。
在沈明珠被吓的那波澜壮阔的一天里,沈澈因着有事留宿国公府,故而那晚没能回府。元清越无聊极了,为打发时间,到他书房寻找他这些日子给她买的用以解闷的话本子。往日里她很少踏足,都是沈澈把这些话本子给她带来卧房的。
今日沈澈手底下的人兴许是因为沈澈仍回这府内居住,故而将新上的文书一股脑堆在了书案之上。
她一通翻找今日所购的话本,话本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旁边是沈澈还未处理的公务文书。她一个不小心打翻了书籍,一摞公文掉在了地上。
元清越去捡,好巧不巧,她捡起一张文书,上头有她的姓名、籍贯。她手指摸上那行字,文书是有关于她的,是她的妾契。
她捡起来,一字一句仔细读着,生怕读错了哪个字。元清越拿着信纸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身体也忍不住地痉挛着。信纸上的字迹被模糊成一片又一片墨迹,晕晕乎乎地晃动着,她定睛一看,原来信上没有水珠,是她的眼里被糊上了一层不肯落下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元清越颤抖着,看不清楚,需要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认才能看清楚上面写些什么,直到看到日期,她手指猛然一抖,人瘫软坐在地上,才讽刺地笑了出来,眼泪在她笑的瞬间,凝成一条线滴落到信纸上,真切地晕开一大片墨迹。
她的皮肉在笑,眼泪在哭,心一抽一抽痛得无以复加。手指紧紧抓着那份妾契,她的背影一挫一挫,哀哀俯伏了下去,不像在哭,而像一只小兽在呜呜哀鸣。
眼泪晕在日期上,晕开滴滴墨花,纸湿透了就彻底变了个模样,再也无法回到当初。
那一日元清越记得清清楚楚,沈澈回来时兴奋得紧,眼睛亮堂堂的,她正在耳房同丫头们打叶子牌,他一回来见着她就俯身将她横抱起来,臂弯稳稳托住她膝弯与后背,坦坦荡荡走入卧房,也不管其他人的在场。
元清越一回头,就看到丫头们捂着脸憋住自己的惊呼,她害羞得要命,狠狠给沈澈背上来了两拳,想了想仍觉得不解气,她使了狠劲,在沈澈腰上用力地拧了一把。
沈澈吃痛,佯装脚下不稳,身子一晃,就要将她摔下,元清越被他的动作一惊,心下慌张,口中惊呼,下意识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身子牢牢贴向他胸膛。
他肩头微微下沉,待她搂紧了,方才稳住身形,低低一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元清越明显地看到他的脸上尽是得逞的笑意。
沈澈又挨了几拳,元清越每一下都捶在相同的位置上,沈澈吃痛地叫了一声。
他呲着牙笑道:“下次可否换个地方捶,虽然力道没多大,但劲都往一处使,真的怪疼的,我感觉我那块肉肯定是青青紫紫的。”
元清越勒紧他的脖子,恶狠狠瞪他一眼道:“疼死你就再好不过,谁让你总作恶多端。”
沈澈轻哼一声,道:“我作恶多端,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样我们才相配。”
元清越又给他一拳,怒道:“胡说,谁要和你相配。”
“我说配就配,我们这叫天作之合。”
“你真是污蔑天作之合这个成语了。”
沈澈将元清越一把扔在柔软的被榻之上,俯下身来,他的鼻尖轻蹭她的,他轻轻道:“我们就是天作之合,我才不管你怎么认为。”
他不管她的抗议,轻轻柔柔地啄吻她的唇,他的眼睛亮得灿若星辰,元清越抬头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满天星辰闪烁的模样,一闪一闪,光亮耀眼,晃得她一时失了神。
沈澈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我今日吃过那药”了,可不能白吃。”元清越想开口说话,却被他吻掉了所有的话语,她的空气被他抢走了。
她思考的能力也被他抢走了,恍恍惚惚不知天地为何物,仿佛陷入一片飘飘荡荡的河中,她浮在上面,摇摇晃晃,不知归处。
第二日清晨,沈澈难得地没去上值,同元清越厮混到了将近午时才起身洗漱。元清越还稀奇,问道:“沈大人不是一向日理万机么,今日怎地不上朝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沈澈边用午膳边道:“今日我带你回去走动走动。”
元清越此刻倒是将信将疑了起来,他难道是试探她是否会跑吗?虽然她一直想跑的心是真的。她捉摸不定,一脸怀疑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我陪着你出门。”沈澈放下筷子,郑重地说道。
元清越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大抵又是带他去一些青山绿水之处散心,说不上期待,但能离开府里透透气也是好的。
马车驶离府邸,眼前的街景却愈发的熟悉了起来。沈澈出门之前亲手给她带了帏帽,元清越掀起车帘,惊讶地转头看他。她打开帷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才问道:“你准备带我回国公府?”
沈澈轻轻嗯了一声,他将她的帏帽取下来,拥她入怀中。元清越心绪不宁的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待会就知道了。”沈澈温柔地看向她,手捏起她的颊边肉,看着她鼓成一个金鱼脸,而后他轻轻地咬了她一口。
元清越无话可说了,这个男人在这方面有时候幼稚地出奇,这种把戏基本上每天都要来一回,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不能纵着他,她瞪他一眼,悄悄移开了位置。沈澈哪里能如她的愿?又给她搬了回来。
到了国公府,元清越奇异地生出了些近乡情切的心绪。沈澈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她曾经居住的院子。
远远地,元清越看见了姨母正抱着出生三四个月的辰哥儿正在晒太阳,苓儿摇着拨浪鼓逗得辰哥儿咯咯笑,锦儿陪着莹姐儿在院里放风筝。所有人一派和气,幸福美
满。
林姨娘抱着怀中的孩子,默默看着天空,若是她的越儿此时也在就好了,她一想到她,眼里就不住有泪花翻滚,可惜了这孩子。
元清越看着是幸福美满的画面,心里软成一片,不禁泪从中来,沈澈轻轻的掀开她的帏帽,温柔地为她拭泪。元清越红着眼睛,哽咽着道:“这是喜悦的眼泪,一点也不叫人难受。”
沈澈轻轻应道:“对,这是喜悦的眼泪。”
如今幸福的眼泪回流到了她脸上,却加剧了她苦痛的烈度。手里的这张妾契原来就是那时候签下的,难怪他那时那么高兴,居然舍得带她出去。他当然不怕她走了,逃妾的罪名那样重,他终于找到了五指山,镇压住了她这泼猴,当然值得高兴了。
只有她最傻,一刹那的心软像尖刀一样回击了她,她抹去眼泪,推开房间门,夜晚万籁俱寂,她的心并不比这夜明亮多少。
从沈明珠那里回来,沈澈一路走进来,发现府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他渐渐觉得心慌起来,快步走进卧房。只见元清越红着眼睛,心如死灰般倚在窗边,一双眼飘飘忽忽,不知看向何处。
沈澈心疼地走过去,拥住她单薄的身躯。他温声细语的问道:“是谁欺负你了?叫你哭成这样,怪可怜的。”
元清越哑着嗓子回头看向他,问道:“谁欺负了我,你都会帮我报仇吗?”
“那是当然。”沈澈信誓旦旦。
“如果是你呢?”元清越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透露出眼底的恨意,她懒得再伪装,讽刺地说道:“不知大理寺少卿伪造文书,该当何罪?我问你,我问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澈回避她的眼神,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抓住她的衣摆,他略一思索,突然脸色大变,露出哀求的神色,希望她可以就此住口。
元清越将怀里的那张妾契扔在他身上,纸张太轻,飘飘忽忽落到地上。他怔了怔,犹豫了半天,才弯腰去捡,手指颤抖着,捡了半天才捡起来。
他眼里尽是惶恐的神色,哀戚地说道:“我……我只是想留住你。”
“留住我?用这种手段吗?”元清越空洞洞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了,她厉声质问道:“你果真是真心待我么?还是像疼惜一只猫儿一只狗儿一般怜我?我看你只是贪恋将我拿捏在手的滋味吧。”
“那你又如何看待我?为什么要引诱我,又抛弃我?你当我是什么,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吗?”沈澈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眼里出现了与她一样空洞的红。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我早就告诉你了,既然招惹了我,我就不会放过你。是你当初自己选择的。”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这么选吗?我难道还有其他的路吗?你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为何还不能放过我?”元清越声嘶力竭,明明那样空洞的眼里,干得发疼,居然还能流的出泪来。
沈澈不敢看她,闭上眼睛,再睁眼里头是一片惨烈的猩红。他哑着声音,“我们就算互相折磨,也要互相折磨到白头。你就在这府里安心的待着,这一生,锦衣华服,荣华富贵我必不会少你。”
说完,他仓皇而逃,门没关,惨白的月光照进屋里,一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