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木窗,天光大亮。

    眯眼适应了一会光线,晏晚遥整顿衣裳下楼。

    客栈一楼的几张小桌面前坐满了人,他们口中不知聊着什么,激动地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晏晚遥原本不甚在意,正要出客栈时却无意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

    “当真?那流云派弟子真的把自己父母杀了?!”

    晏晚遥的脚步顿住了。

    一瞬间周围好似都安静了起来,心脏的跳动声听得愈发清楚。

    她一转身,走向了那几张小桌面前。

    “请问,你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事?”

    那人看了一眼晏晚遥,见她好像真不知道,于是便激动地夸张描述了一番。

    “昨夜,流云派一外门弟子在家中暴起入魔,神志不清下杀了亲生父母!今日一早他清醒过来,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场拿剑抹掉了自己的脖子!”

    “这位同修,你说这离不离谱?奇不奇怪?怎么还有人走火入魔把父母杀掉的?”

    晏晚遥没有回答。

    当今修仙界大门派共有三,第一荷之派,第二流云派,第三剑锋派。

    这流云派向来规则严厉,且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出了这等丑事,想必绝不姑息。

    晏晚遥攥紧了拳头。

    又是魔尊。

    这种熟悉的剧本,令人作呕的结局,时隔五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不禁有些疑惑,如此戏弄他人的人生,当真会让魔尊感到无比愉悦吗?

    她谢过那人告知,急匆匆地走出了客栈,走了没几步才惊觉一急之下忘记问那弟子家在何方了。找了几个路人问话,才得知位置。

    当晏晚遥赶到时,那弟子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她挤进人群,看到了院内满地的鲜血,以及躺在正中央脖子断了一半的少年。

    人群中有人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院子里的魔气不太对?”

    紧接着有人接话:“我也觉得,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太对。”

    这时,有一女子从外面走来,这群人急忙给这女子让了道。

    “望秋真人。”

    是流云派的望秋真人。

    她身着白衣,面色冷清,目光扫过地上死透了的少年时眉头骤然紧蹙,语气中还带着淡淡的不耐烦:“都围在这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却没人离开,毕竟这件事在修仙界中难得一见,况且与魔族扯上了关系,大多数人都心有不安。

    仙魔两界已有数百年未开战。

    “我有疑问。”这时,一位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望秋真人面前,“真人,弟子名玉珠,是流云派内门弟子,我与何木瑄……认识。”

    玉珠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面上闪过哀伤,她语气有些哽咽:“何师弟脾气温和,虽资质平平,但一直以来都努力修行,早起晚睡,只为在下次内门选拔时拔得头筹,我不信他会主动入魔!”

    望秋真人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是有人逼迫他入魔?”

    玉珠没有点头,她跪在地上,说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么一个人不会主动入魔,此事有蹊跷,还望真人严查。”

    晏晚遥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目光扫视着周围,突然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盛予昭和岑冬居然也在这。

    不过盛予昭的面色并不好,他看着这一幕,好似想到了什么,丝丝寒意浸入心头,脑袋嗡嗡作响。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盛予昭对上那个视线,见到是晏晚遥,他怔了一瞬。

    晏晚遥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他。

    盛予昭如此聪明,从这件事中他定然能意识到什么,但归根结底,这些都是他的猜测。

    等等……

    盛予昭在,岑冬在,而自己也在这里。

    魔尊想做什么?

    这场戏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晏晚遥总觉得哪里被她忽略了,这股不安弥漫在心头,她觉得她不能再在这待着了。

    这时,望秋真人开口:“这件事的确没这么简单。”

    不知怎的,晏晚遥心跳越来越快。

    “也许,那幕后黑手就藏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

    她眉心一跳,顿感不妙。

    这熟悉的情节,熟悉的套路,晏晚遥几乎在望秋真人话语落下的瞬间就知道了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果不其然,望秋真人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晏晚遥的身上,她目光平淡,语气也平淡。

    “晏晚遥。”

    完了。

    又要被冤枉了。

    晏晚遥想到了五年前那次,不过那次比现在还要过分,她当时压根都不知道被灭门的门派叫什么在哪个位置,就成了那杀人狂魔。

    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修仙界各大门派已经对她下了追杀令。

    现在又来这出?!

    魔尊知道她得知这件事后一定会出现,所以搁这等着她呢。

    而这望秋真人,怕也不是本尊。

    晏晚遥这三个字一出现,在场所有人都明显一愣,毕竟这个名字这两年极少在修仙界出现了。

    在晏晚遥此人被镇压的那一年,可谓是流言蜚语满天飞,话本子多如山,各种以她和盛予昭为原型的故事层出不绝。

    但修仙界的故事向来是多到难以数清,新鲜感一过,提起晏晚遥的人也就不多了,尤其是这人还犯下了大罪,自甘堕落成魔,天天挂在嘴边也晦气。

    从一开始的感慨天才陨落到后面懒得再提再到最后逐渐淡忘。

    没人想到她会出来,还这么快地出来了。

    封魔山曾在某日发出动静这一事只有三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以及少数弟子知道。

    所以当看见人群中的晏晚遥时,他们都看直了眼。

    也不知是晏晚遥倒霉还是怎么,就在此时,她身上的去息丹失效了,周身的魔气突然翻涌出来。明明前两天刚吃了一颗,而且看众人惊悚的目光,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居然连这些小法术都失效了?!

    天要亡我也。

    晏晚遥心中哀叹。

    她如今修为还未彻底恢复,面对如此多的人,打也打不过。

    “居然真的是晏晚遥!”

    “我……我感受到她身上的魔气了!”

    “晏晚遥不是被镇压到了封魔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必须让荷之派给个解释!”

    人群中传来这几声话,但他们都没有动手,还是围在晏晚遥周围,警惕地看着她。

    毕竟他们还以为晏晚遥一如当年那么强。

    此时望秋真人开口:“大家不必如此惊慌,晏晚遥现在……修为不如以前高了。”

    “……”

    晏晚遥将手放在了乾坤袋上面,她有些后悔没在昨日直接去魔界了,如今武器也没买到,还马上被围殴。

    她突然感到了两道难以忽略的视线,于是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盛予昭和岑冬。

    不过盛予昭的目光倒还好,就是岑冬,满脸不敢置信,甚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既然她失了修为,我们现在冲上去,把这罪魁祸首捉下!”

    糟糕。眼见着这群人即将朝自己冲过来,电光石火间,晏晚遥看见盛予昭侧头对岑冬说了一句话,然后——

    他朝她跑过来。

    盛予昭飞快地跑到她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

    这只手很烫,掌心有一层薄茧,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非常重,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一样。

    “跑!”

    嗯?跑?!

    盛予昭这是在拉着她跑?

    晏晚遥愣了愣,她被盛予昭拽着,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望秋真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快去追!”

    深秋的风有些寒凉且干燥,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晏晚遥低头看着那只手紧紧地握

    着自己的手腕,一时间情绪复杂。

    她边跑边道:“望秋真人有问题。”

    盛予昭平静道:“我知道。”

    她默了默,又说:“我是晏晚遥。”

    青年攥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我知道。”

    晏晚遥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还救我?”

    盛予昭没有回答,身后有剑气追来,他忽然侧过身将晏晚遥护在怀里,剑气堪堪擦过二人衣衫。

    晏晚遥怔了一下,面前人却突然松开,继续攥着她的手腕朝前跑。

    青年的低马尾在背后不断晃着,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狗在对着主人摇尾巴。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晏晚遥听,又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我要是知道答案,也不至于想了五年。”

    晏晚遥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身后的人还在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捉住晏晚遥出个风头,还是当真厌恶任何与魔族沾边的人。

    晏晚遥扭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望秋真人。

    果然又是魔尊搞出来的假人。

    追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被迫停了下来。

    四周都围满了自诩正义的修士,他们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目光中带着不屑与嘲讽。

    “这不是盛予昭吗?”

    “就那个被道侣杀了全家的盛天才?”

    “他不应该恨晏晚遥吗?怎么还把她护在身后啊?”

    这些话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让晏晚遥没忍住皱紧了眉。

    “封魔山真能逃出来吗?莫不是当初荷之派这群人就没有把晏晚遥镇压!”

    “盛予昭真是狼心狗肺啊……可怜了他那父母。”

    这群人将他们围在一起批判谩骂,晏晚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暗自心道:“分明是封魔山将我放出来,与其质疑荷之派还不如质疑天道,当初在这么多人注视下,盛予昭怎可能作假?”

    但这些话哪怕说出来,这群人也不会信。

    他们认定自己是正确的,一口一个替天行道,说着说着整个人都激情澎湃起来。

    盛予昭漠然地扫了一眼这群人,他没有出声反驳,但攥着晏晚遥的那只手却骤然一松。

    他拿出了乾坤袋。

    晏晚遥心跳越来越快,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盛予昭将手伸进去拿出来那样东西。

    是她的伞。

    其实她这把伞是有名字的,只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所以当初……她的落棠,是被盛予昭拿走了。

    “你的武器,物归原主。”

    他将伞塞到她怀里,眸光微微闪烁。

    欲言又止了几番,他终究是低声将那句话说出口:“那日我撒谎了,其实我不恨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眼中好似氤氲着水汽,他微微低头,后脑勺的马尾不知何时从肩头垂落。

    他的神情被长长的碎发遮住,叫人看不清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在哭。

    “我不恨你。”

    “但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晏晚遥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但他怨她,怨她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怨她瞒了自己那么多。

    可他真的有资格怨她吗?

    今日这件事,让盛予昭脑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他不太敢往下继续想。

    青年没有拔剑,他那把剑今日并没有带在身上。

    “叮当”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支多年未曾出现的骨笛被他拿了出来,上面的月白石流水一如当年摇摇晃晃。

    只不过这上面,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

    他握紧笛子,看向人群。

    “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遥……”

    “遥遥师妹,我来替你开路。”

    悦耳动听的笛声悠扬响起,他一步一步,朝着人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