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再一次模糊,晏晚遥猛地睁眸,她站在哀怨灵的鬼域内,惊疑不定地看着鸢紫。
记忆附体带来的冲击感太强,晏晚遥思绪微凝,她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鸢紫杀死竹玉那一幕。
“你身上,染上了我的怨。”哀怨灵飘了过来,“你快要被我同化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看到了,那个猜测果然是真的!
晏晚遥将最后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忆,最终,她冷笑了一声。
“我不会被你同化。”她开口,目光有些不忍与怜悯,叫哀怨灵一怔。
“鸢紫,若我说,竹玉他还爱着你,你当如何?”
阴冷死寂的鬼域猛地掀起刺骨寒风,这句话把哀怨灵彻底激怒,她惨白的肌肤泛起狰狞的黑青色纹路,嘶哑刺耳的怨声划破寂静。她的手发出“咔咔”的声响,死死地朝晏晚遥扇了过去。
晏晚遥躲开这一击,她语气极速:“我不知你为何怨他,你们之间分明那么相爱,为何你看不出来呢?”
她这明显的激怒哀怨灵并未听出来。
哀怨灵面目扭曲起来,她尖叫道:“你也是疯子吗?他杀了我!生剖我的丹田!”
是啊,竹玉的确对鸢紫做了这些事情,可那真是他的本意吗?
那些被鸢紫没有察觉到的不对劲一幕幕呈现在晏晚遥眼前,她看向哀怨灵。鸢紫打不过她,所以她会再一次附体。
果不其然,见打不到晏晚遥,而晏晚遥似乎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太深,她再次动用能力,将晏晚遥再一次卷入回忆中。
但她这一次有些心急,前面平淡又幸福的记忆被她一次又一次切断跳过,晏晚遥感受着她不断变化的心情。最终,画面停留在了鸢紫第一次看见竹玉与那女子待在一起的一幕。
晏晚遥看着那女子,若有所思。
画面陡然一转,那些经历过的悲惨故事陆续呈现在晏晚遥面前,她的心情也随着哀怨灵的心情起伏不定。
又到了鸢紫与竹玉的最后一幕。
鸢紫一掌打穿竹玉的胸膛,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坠入地面。
“哀怨灵,我知道你听得见。”晏晚遥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鸢紫却听出来了惋惜,“就在方才,竹玉落下了一滴眼泪。”
鸢紫怔了怔,她另一只手僵硬地抬起,但却没有胆量扶起竹玉垂着的头。
“你骗我。”鸢紫说。
“你骗我。”她又重复了一遍。
鸢紫最终还是将竹玉的头抬起,她看见了一道很浅的泪痕。
晏晚遥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回到你第一次见到那女子的时间吧。”
鸢紫沉默良久。
画面一转,回到了鸢紫第一次看见那让自己心上人移情别恋的女子。
“你仔细看,她的瞳孔。”
鸢紫呆呆地看向那女子,她的瞳孔散发着极轻的暗红。
“她是会蛊惑人心的妖,但又不是妖。”晏晚遥看着秋霞,轻声说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她是被创造出来的戏子,是假物。”
秋霞虽身上带着淡淡的妖气,但若仔细观察,这妖气中竟还混着不易察觉的魔气!
并且,不仅是这两种气息皆格外得浅淡,生命的气息也非常稀薄。
鸢紫没有说话。
“回到你与竹玉在溪边谈话的时间。”
画面再次转变,竹玉看着溪水默不作声,正常人都会以为是竹玉是不想跟鸢紫说话,或又是在想他人。
可若再仔细一些,便能发现不对劲。
可惜那时的鸢紫太痛苦了,她没有发现她的少年被妖操控了心智。
“他在挣扎,他想脱离控制。”
可少年目光逐渐变得空洞,他没能成功。
晏晚遥听见鸢紫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见鸢紫伸出手,想要触碰竹玉,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毕竟这已经是过去,她改变不了什么。
“我不信。”鸢紫说,“七十年来,只有你说了这些,我不信。”
晏晚遥突然笑了,她的语气带着鸢紫听听不懂的自嘲:“那是因为,我过去见过这种戏,并且……我将它毁了一半。”
“戏……什么戏?”鸢紫怔住,她语气带着不敢置信,“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晏晚遥轻轻应了一声。
鸢紫带着不解与茫然地问:“为什么?”
她不能理解,晏晚遥也没有办法给她答案,这种戏弄他人人生的恶作剧,是抱着什么心态写下的?
晏晚遥看着竹玉,她想了想,说:“你还爱着他,对吧?不然也不会这七十年来都停留在这里,用要杀人的拙劣借口,无数次回到记忆中,只为再见到他一面。”
“哪怕幸福之后便是无尽的痛苦,你也甘之如饴。”
鸢紫难得没有反驳,她无助地站在这条小溪边。她的心情波荡起伏,时而痛不欲生,时而又在庆幸。
庆幸她的少年只是被妖控制了心智,庆幸她的少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无数次试图挣脱,庆幸……原来他们都在爱着彼此,不曾改变。
可她又好痛苦,为什么命运被人轻描淡写地书写成一个悲伤的结局,为什么让相爱的人最终反目成仇,为什么在一切都无法改变的时候得知真相。
竹玉在死去的那一刻,流出的泪是解脱还是痛苦?他亲手毁了自己的爱人。
他在回来的时候,已经脱离了控制,妖完成了使命彻底消失,这个故事已经到了结尾,明知道回去是死,可竹玉还是去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挣扎,安静地等待化为厉鬼的爱人杀死自己。
“为什么……”
鸢紫喃喃自语,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画面开始崩塌,鬼域开始解除,她也安静地消散在空中。
只留下那脏兮兮的同心结安静地躺在沈栖鸿手心。
哀怨灵彻底消散了,她爱了恨了一个人快百年,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被恶意改变人生,照着既定的剧本而行,为那幕后黑手取乐。
鸢紫累了。
她也没有力气再去复仇了。
……
晏晚遥站在溪水边,月光折射下水面波光粼粼,山下静谧,没了那厉鬼,周围的空气也不再那么阴寒。
她蹲下去,将同心结放在了水面上,清澈的水
托着同心结摇摇晃晃又缓慢地前行,直至消失在溪水尽头。
最后一个事情也弄清了,但她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魔尊在写戏。
晏晚遥知道这世上有一支戏笔,传闻中的上古灵器,从未有人见过,也没多少人当真。
毕竟这种灵器不仅能轻描淡写地创造出难以分辨是真是假的活物,还能让这些活物照着剧本行动,实在是可怖。
晏晚遥虽知道有这么一支笔,但没想到威力能这么大。
这支戏笔,如今在魔尊手里。
不知是出于什么诡异的心理,魔尊似乎看不惯有人幸福美满,于是被他知道后,他就会改写这个结局。
盛予昭如此,鸢紫也是如此。
但盛予昭的结局,被晏晚遥改变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让原本糟糕透顶的结局变成了糟糕的结局。
这让魔尊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场面,所以后来,他给晏晚遥拟造了一个罪名。
以此发泄自己的怒火。
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事实的确如此。
若只是因为查到了魔尊头上,或许魔尊只会把她杀了,简单地解决这件事。
但她毁了他写了十多年的好戏,所以只是单纯杀了晏晚遥不够解气。
于是他让这位过去的天才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最后再被自己的道侣亲自解决,多么酣畅淋漓地一场戏!
“疯子。”
晏晚遥只能给出这个评价。
当年修仙界都觉得如今的魔尊比以前的要正常很多,若是将此事公开,怕是会立马激起众怒,仙魔两界即刻开战。
五年前,晏晚遥在去魔界的路上,路过这里,刹那间想起来哀怨灵的故事,她隐约觉得与盛予昭这件事有相似的地方,于是留在此处了两天。
可惜当年她实力太强,鸢紫没有出现见她。
但人界死去这么多人,又是为了什么?
预言中说道,为一己私利,残害无数之人,可以确定是魔尊。
如今魔尊已经用那支戏笔不残害了了许多人家。
那这又与收集凡人尸体有何关联?
晏晚遥想不到。
千百年来,关于禁术的记载并不算少,但十个禁术里面有一半都包含用死尸献祭,一时也不能确定什么。
她抬眸望向夜空,一道月光倾斜而下,像是在告别那满心痛苦的少女。
……
晏晚遥本想现在就动身去魔界,但乍然想到自己还没有买武器,总不能真拿着一把弓几支箭去打魔尊。
于是她随意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一晚,待明日寻一把好用的武器再去魔界。
已是三更天,晏晚遥站在窗前吹了一阵凉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心道:“若买完武器还剩灵石,该给自己换件厚实的衣裳了。”
当时从封魔山出来时匆忙买的这件衣裳有些薄,耐不住夜风凌厉。
她关上木窗,满身疲倦地躺在床上,心里想的事太多,竟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晏晚遥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喃喃自语:“我与魔尊势不两立。”
若非这疯了头的魔尊,她如今怎会连觉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