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的第二天。
碧城的雪停了,化雪天比下雪冷。
苏念在旧图书馆帮大爷整理完最后一批书,攥着大爷硬塞的两块烤红薯跑回城中村。
推开出租屋的门,闻不到煤球炉子的烟味。
“外婆。”苏念喊了一声。
没人应。
厨房门半开着,苏念走过去探头一看。
姜翠花倒在水泥地上,旁边摔碎了一个蓝边粗瓷碗,水洒了一地。
苏念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跑过去跪在地上,去拉外婆的胳膊。胳膊沉得她拉不动,皮肤没有一点温度。
“外婆,你醒醒。”苏念摇了摇。
姜翠花闭着眼,呼吸微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苏念站起来往外跑。巷子里,隔壁的张大妈正在倒煤渣。
“张奶奶,我外婆晕倒了!”苏念抓住张大妈的袖子。
张大妈扔了煤渣盆,跟着苏念跑进屋,看了一眼地上的姜翠花,二话不说就转头去叫弄堂口的街坊。
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上垫了两床旧棉被,苏念和张大妈把姜翠花抬了上去。
三轮车蹬得飞快,车轱辘轧过化雪的泥水,泥浆溅了苏念一裤腿。她抓着外婆的手,塞进自己的校服外套里,贴着肚子。
市二院急诊室。
消毒水味呛人。苏念靠墙站着,眼睛盯着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
医生拿着几张单子走出来。
“姜翠花的家属?”
苏念走上前,“我是她外孙女。”
医生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不合身校服的半大孩子。
“大人呢?”
“我妈在外地打工。医生,我外婆怎么了?”
“大叶性肺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导致的脏器衰竭。得马上办住院,先交两千块押金。”医生把单子递给她。
苏念接过单子,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两千块。
存钱罐里只有四十五块八。陈大爷预支的五十块已经还了,奖金还没发。
她拿着单子走到收费窗口,前面排着几个人,有人正掏出一沓钱数着。
苏念转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墙根的垃圾桶堆满了带血的棉签。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眼泪淌出来,渗进校服袖子。她没出声,只有肩膀在抖。
她要解数学压轴题,要拿奖金,想让外婆吃上热饭。可现在,单子上那个数字,比《几何证明原本》里任何一道题都难。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苏念抬起头,是陈小满,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旁边站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苏念,你怎么在这儿?”陈小满问。
“我外婆病了。”苏念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陈小满的爸爸看见她手里的单子,走过来抽出一看。
“小满她奶奶在三楼骨科住院,我们来送饭。”男人把单子折好,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黑皮钱包,数出二十张一百的。
他拿着钱和单子走向收费窗口。
苏念站起来跟在后面。
“叔叔,这钱我以后还你。”苏念看着他把钱递进窗口。
“先救人。”男人把收据塞给苏念,“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苏念看着收据上的红章,“我这就去打电话。”
医院一楼大厅有插卡公用电话。
苏念拨通了那个号码,深圳电子厂的门卫室。
等了十分钟,电话那头传来苏敏的声音,背景音里是机器的轰鸣。
“念念?出什么事了?”
“妈,外婆住院了,肺炎,衰竭。我借了同学家长两千块。”
电话那头停了十几秒。
“我今晚买站票回去。”苏敏挂了电话。
第二天深夜。
病房里住着四个病人,呼噜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姜翠花
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苏念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翻看林知意的笔记本。
病房门被推开。
苏敏走进来,穿着一件褪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她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下两团乌青。
苏念合上笔记本。
“妈。”
苏敏把蛇皮袋放在墙角,走到床边。她看着姜翠花凹陷的脸颊和氧气面罩,伸手摸了摸床单。
“怎么烧成这样?”苏敏转头看苏念,压低声音问,“你在家天天干什么吃的?不知道给她加件衣服?我每个月寄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苏念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苏敏干裂的嘴唇。
“你每个月寄三百块。房租一百二,水电三十,外婆的降糖药八十。剩下的钱买米买菜。”苏念一笔一笔地报着账,“我每天放学回去做饭。外婆舍不得生炉子,把自己的棉衣拆了,好棉花都塞进了我的被子。”
苏敏愣了一下,咬着牙说:“那也不能把人看进医院!这得花多少钱?我流水线上一天干十四个小时,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念站了起来,她比苏敏矮半个头。
“你三年没回家了。”苏念直视着苏敏。
苏敏躲开她的视线,“我那是为了挣钱。”
“你过年也没回,外婆把那碗肉热了三天。”苏念的手揣进校服口袋,捏紧了那张两千块的收据,“你嫌花钱,陈小满的爸爸非亲非故,都垫了两千。你是我妈,一回来就先算账。”
苏敏扬起手。
苏念没躲,仰着脸看她。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苏敏看着眼前的女儿。以前的苏念,被骂一句只会低头掉眼泪、抠手指。现在的苏念腰背挺直,眼睛里没有泪,那眼神在说,你打下来,我也站着。
苏敏的手放下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开始抽/动。
病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制氧机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