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发闷。暖气片贴着墙根,里面有水流在响,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飘起白点,雪下大了。
前排的男生在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苏念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男生的桌角。男生没回头。
监考老师发下草稿纸和答题卡。牛皮纸袋拆开,试卷传到苏念手里。
她把试卷铺平,看向作文题。
《光与影》。
三个黑体字印在纸面上。
苏念握着红蓝圆珠笔,没有动。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流。
她以前讨厌光。光照过来,别人就会看到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她不合脚的球鞋,看到她不敢抬头的脸。
她只想要影子。影子是黑的,能藏身。
在初二3班的最后一排,她有自己的影子。
后来,周雨晴拿了第一名,站在讲台上,那是光。
王强把赵小朵的书包扔进臭水坑,那是影。
林知意把她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软木板上,那是光。
她被李思思堵在门口嘲笑,那是影。
光和影总是连在一起。
苏念拔下笔帽,套在笔尾。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写城中村的早晨。外婆生着煤球炉子。火苗是蓝色的,光打在黑色的煤球上。烟往上冒,熏得人流眼泪。
她写数学课。刘国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用的是白色的粉笔线。她在下面画辅助线,用的是黑色的圆珠笔线。
她写旧图书馆,写大爷的藤椅,写一碗冒热气的姜糖水。
她写林知意,写那件白衬衫,写今天早上的那杯豆浆。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苏念没用华丽的词,也没用周雨晴爱用的排比。
她只写自己看到的东西。
破旧的楼道,漏水的屋顶,长满青苔的墙根。
在这些地方长出来的多肉植物。
叶片厚,里面全是水,为了活下去。
考场里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
旁边的女生在叹气,用橡皮反复擦拭答题卡,纸面擦破了一个洞。
苏念写得稳。手腕压着试卷边缘。蓝色的字迹一行行铺开。红蓝圆珠笔的笔芯下去了十分之一。
她写赵小朵。写他在旧图书馆救活的那盆铁线蕨。枯黄的叶子剪掉,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那是生命的影和光。
她写陈小满。写她因为害怕被孤立,故意不理苏念的那些天。写她后来拿着脏水泼向李思思的鞋子。人都有暗面,也有亮面。
写完这些,苏念翻过一页答题卡。
她没有停顿。那些人和事都在她脑子里,她只需要把它们搬到纸上。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交卷时间。
苏念写到最后一行。她看着答题卡上的方格,停下笔。
窗外的风把雪片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苏念在最后一个空格里写下句号。
“影子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身后有光。而我,正走向那道光。”
她把笔帽盖回去,放在桌角。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考生站起身,排队交卷。苏念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楼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
“你写了什么光?”
“我写了太阳光和树影。你呢?”
“我写了手电筒。”
苏念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教学楼外,雪积了厚厚一层。
林知意站在台阶下。她穿着一件长款米白羽绒服,头顶落了一层白雪。
苏念走下台阶。
“考得怎么样?”林知意问。
“写完了。”苏念说,“写了八百字。”
林知意没问题目,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雪。“走,去吃饭。”
路边的饭馆都爆满,全是家长和考生。
林知意带她走进一家卖肉夹馍的店。两人买了两个肉夹馍,两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咬了一口肉夹馍,肉汁流到包装纸上,她用舌头舔掉。
“下午的火车,吃完去招待所拿行李。”林知意喝了一口汤。
“带队补贴够付房费吗?”苏念问。
“够。”林知意说,“你管好你的五百块奖金就行。”
苏念摸了摸书包。
回到招待所,胖大妈在打毛衣。红色的毛线球在地上滚。
林知意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大妈放下毛衣,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纸币皱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
林知意把二十块钱叠好,放进钱包。“走吧。”
苏念背上书包,跟着林知意走下木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
两人走出招待所,坐上21路公交车。
雪下得更密。公交车雨刷器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车厢里冷。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到了火车站广场,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广场边缘有个推三轮车的老头,车上插着草把子,上面扎满冰糖葫芦。老头裹着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
林知意走过去。
“多少钱一串?”
“一块。”
林知意掏出两块钱,拔下两串。
她走回来,递给苏念一串。
糖葫芦外面的糖稀冻得梆硬。苏念咬了一口,牙齿发酸。山楂凉,咽下去,胃里冰了一下。
“酸。”苏念说。
“酸才提神。”林知意咬碎一颗山楂。
两人站在进站口外的屋檐下,看着广场上的人。
苏念小口地吃,不想这么快吃完。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林知意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苏念也把竹签扔进去。
“回去以后,张老师上课你要听。”林知意说,“她讲的答题公式,考试用得上。你自己看书,是为了以后。考试是为了现在,分清楚。”
苏念点头。
“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多翻我给你的那本《几何证明原本》。”林知意继续说,“刘老师脾气急,但他讲的压轴题思路是对的,你要把分数拿在自己手里。”
“我记住了。”苏念说。
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白线手套。手套破了个洞,露出大拇指。
林知意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绕在苏念的脖子上。
“我不冷。”苏念想解下来。
“戴着。”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车上漏风。”
围巾上带着林知意的体温
,还有一股肥皂味。
苏念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林知意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厚牛皮纸信封,信封四个角都磨毛了。
“拿着。”林知意递过来。
苏念接住,手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
“我大学四年的读书笔记,还有几本推荐书目。”林知意帮她把书包拉链拉开,把信封塞进去。“你底子好,多看点书,对你以后写作有用。”
苏念抓着书包带子,手指勒得发白。
“回去好好学数学。”林知意看着她,“别偏科,中考考个好成绩。”
“好。”
“等你在中考金榜题名,我们省城再见。”
广播里开始播报去碧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知意推了苏念的后背一下。
“去吧。”
苏念走进队伍。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打孔器在粉色纸片上咬出一个缺口。
她走上站台。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身落满雪。
找到座位。靠窗。
苏念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转头看向窗外。
林知意站在铁栅栏外面,雪落了她一身。
火车汽笛响了,车身震动,开始往前滑行。
苏念站起来,双手抠住车窗下面的卡扣,用力往上提。
窗户年久失修,卡死了。
苏念咬着牙,手背上青筋凸/起。
“哐当。”窗户被推上去一半。
风雪灌进来。
苏念探出半个身子。
“林老师!”
林知意在雪地里抬起头。
“我一定会考到省城来的!”苏念喊。声音传遍了整个车厢,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林知意站在那里,用力挥手。
火车加速。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苏念把车窗拉下来。
她坐回座位,头发上全是雪水。
她拉开书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黑色的钢笔字,旁边还有红笔的批注。
苏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信封。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橘子皮味。
坐在苏念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脚搭在茶几底下。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烧鸡,撕下一条鸡腿,就着白酒吃。吃完把骨头扔在过道上。
旁边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在哭闹,女人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小孩嘴里。橘子汁流到女人的衣服上,她用袖子擦掉。
过道里有人推着小车卖瓜子饮料。铁皮车轮压过地上的鸡骨头,发出脆响。
苏念没觉得吵。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书包。
窗外,雪覆盖了农田和村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
她想起了来的时候,心里只有那五百块钱奖金。
现在回去,她觉得书包比来时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省城大。楼高。路宽。
碧城小。
她要把存钱罐填满,她要解开所有的压轴题。
她要把那些旧报纸全都搬完。
苏念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开向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