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曾在我的十四岁停留 > 61.雪地里的告别
    教室里发闷。暖气片贴着墙根,里面有水流在响,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飘起白点,雪下大了。

    前排的男生在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苏念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男生的桌角。男生没回头。

    监考老师发下草稿纸和答题卡。牛皮纸袋拆开,试卷传到苏念手里。

    她把试卷铺平,看向作文题。

    《光与影》。

    三个黑体字印在纸面上。

    苏念握着红蓝圆珠笔,没有动。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流。

    她以前讨厌光。光照过来,别人就会看到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看到她不合脚的球鞋,看到她不敢抬头的脸。

    她只想要影子。影子是黑的,能藏身。

    在初二3班的最后一排,她有自己的影子。

    后来,周雨晴拿了第一名,站在讲台上,那是光。

    王强把赵小朵的书包扔进臭水坑,那是影。

    林知意把她的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软木板上,那是光。

    她被李思思堵在门口嘲笑,那是影。

    光和影总是连在一起。

    苏念拔下笔帽,套在笔尾。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写城中村的早晨。外婆生着煤球炉子。火苗是蓝色的,光打在黑色的煤球上。烟往上冒,熏得人流眼泪。

    她写数学课。刘国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用的是白色的粉笔线。她在下面画辅助线,用的是黑色的圆珠笔线。

    她写旧图书馆,写大爷的藤椅,写一碗冒热气的姜糖水。

    她写林知意,写那件白衬衫,写今天早上的那杯豆浆。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苏念没用华丽的词,也没用周雨晴爱用的排比。

    她只写自己看到的东西。

    破旧的楼道,漏水的屋顶,长满青苔的墙根。

    在这些地方长出来的多肉植物。

    叶片厚,里面全是水,为了活下去。

    考场里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

    旁边的女生在叹气,用橡皮反复擦拭答题卡,纸面擦破了一个洞。

    苏念写得稳。手腕压着试卷边缘。蓝色的字迹一行行铺开。红蓝圆珠笔的笔芯下去了十分之一。

    她写赵小朵。写他在旧图书馆救活的那盆铁线蕨。枯黄的叶子剪掉,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那是生命的影和光。

    她写陈小满。写她因为害怕被孤立,故意不理苏念的那些天。写她后来拿着脏水泼向李思思的鞋子。人都有暗面,也有亮面。

    写完这些,苏念翻过一页答题卡。

    她没有停顿。那些人和事都在她脑子里,她只需要把它们搬到纸上。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交卷时间。

    苏念写到最后一行。她看着答题卡上的方格,停下笔。

    窗外的风把雪片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苏念在最后一个空格里写下句号。

    “影子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身后有光。而我,正走向那道光。”

    她把笔帽盖回去,放在桌角。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考生站起身,排队交卷。苏念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楼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对答案。

    “你写了什么光?”

    “我写了太阳光和树影。你呢?”

    “我写了手电筒。”

    苏念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教学楼外,雪积了厚厚一层。

    林知意站在台阶下。她穿着一件长款米白羽绒服,头顶落了一层白雪。

    苏念走下台阶。

    “考得怎么样?”林知意问。

    “写完了。”苏念说,“写了八百字。”

    林知意没问题目,伸手拍掉苏念肩膀上的雪。“走,去吃饭。”

    路边的饭馆都爆满,全是家长和考生。

    林知意带她走进一家卖肉夹馍的店。两人买了两个肉夹馍,两碗紫菜蛋花汤。

    苏念咬了一口肉夹馍,肉汁流到包装纸上,她用舌头舔掉。

    “下午的火车,吃完去招待所拿行李。”林知意喝了一口汤。

    “带队补贴够付房费吗?”苏念问。

    “够。”林知意说,“你管好你的五百块奖金就行。”

    苏念摸了摸书包。

    回到招待所,胖大妈在打毛衣。红色的毛线球在地上滚。

    林知意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大妈放下毛衣,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纸币皱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

    林知意把二十块钱叠好,放进钱包。“走吧。”

    苏念背上书包,跟着林知意走下木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

    两人走出招待所,坐上21路公交车。

    雪下得更密。公交车雨刷器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车厢里冷。苏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到了火车站广场,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广场边缘有个推三轮车的老头,车上插着草把子,上面扎满冰糖葫芦。老头裹着军大衣,双手拢在袖子里。

    林知意走过去。

    “多少钱一串?”

    “一块。”

    林知意掏出两块钱,拔下两串。

    她走回来,递给苏念一串。

    糖葫芦外面的糖稀冻得梆硬。苏念咬了一口,牙齿发酸。山楂凉,咽下去,胃里冰了一下。

    “酸。”苏念说。

    “酸才提神。”林知意咬碎一颗山楂。

    两人站在进站口外的屋檐下,看着广场上的人。

    苏念小口地吃,不想这么快吃完。

    吃完最后一颗山楂,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林知意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苏念也把竹签扔进去。

    “回去以后,张老师上课你要听。”林知意说,“她讲的答题公式,考试用得上。你自己看书,是为了以后。考试是为了现在,分清楚。”

    苏念点头。

    “遇到不会的数学题,多翻我给你的那本《几何证明原本》。”林知意继续说,“刘老师脾气急,但他讲的压轴题思路是对的,你要把分数拿在自己手里。”

    “我记住了。”苏念说。

    林知意看着苏念的白线手套。手套破了个洞,露出大拇指。

    林知意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绕在苏念的脖子上。

    “我不冷。”苏念想解下来。

    “戴着。”林知意按住她的手,“车上漏风。”

    围巾上带着林知意的体温

    ,还有一股肥皂味。

    苏念把下巴缩进围巾里。

    林知意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厚牛皮纸信封,信封四个角都磨毛了。

    “拿着。”林知意递过来。

    苏念接住,手往下一沉。

    “这是什么?”

    “我大学四年的读书笔记,还有几本推荐书目。”林知意帮她把书包拉链拉开,把信封塞进去。“你底子好,多看点书,对你以后写作有用。”

    苏念抓着书包带子,手指勒得发白。

    “回去好好学数学。”林知意看着她,“别偏科,中考考个好成绩。”

    “好。”

    “等你在中考金榜题名,我们省城再见。”

    广播里开始播报去碧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知意推了苏念的后背一下。

    “去吧。”

    苏念走进队伍。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打孔器在粉色纸片上咬出一个缺口。

    她走上站台。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身落满雪。

    找到座位。靠窗。

    苏念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她转头看向窗外。

    林知意站在铁栅栏外面,雪落了她一身。

    火车汽笛响了,车身震动,开始往前滑行。

    苏念站起来,双手抠住车窗下面的卡扣,用力往上提。

    窗户年久失修,卡死了。

    苏念咬着牙,手背上青筋凸/起。

    “哐当。”窗户被推上去一半。

    风雪灌进来。

    苏念探出半个身子。

    “林老师!”

    林知意在雪地里抬起头。

    “我一定会考到省城来的!”苏念喊。声音传遍了整个车厢,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林知意站在那里,用力挥手。

    火车加速。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苏念把车窗拉下来。

    她坐回座位,头发上全是雪水。

    她拉开书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本,纸页泛黄。上面写满黑色的钢笔字,旁边还有红笔的批注。

    苏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信封。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橘子皮味。

    坐在苏念对面的大叔脱了鞋,脚搭在茶几底下。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烧鸡,撕下一条鸡腿,就着白酒吃。吃完把骨头扔在过道上。

    旁边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在哭闹,女人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小孩嘴里。橘子汁流到女人的衣服上,她用袖子擦掉。

    过道里有人推着小车卖瓜子饮料。铁皮车轮压过地上的鸡骨头,发出脆响。

    苏念没觉得吵。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压着书包。

    窗外,雪覆盖了农田和村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

    她想起了来的时候,心里只有那五百块钱奖金。

    现在回去,她觉得书包比来时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省城大。楼高。路宽。

    碧城小。

    她要把存钱罐填满,她要解开所有的压轴题。

    她要把那些旧报纸全都搬完。

    苏念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开向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