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谁?槐霜问得姑苏萼微微怔住。
他语调一顿,再度开口。
“若非王命直召、赶赴燕城,我整日也不出凌霄宗。除了跟弟子们坐谈论道,从早到晚便是打坐冥想,处理文书。”
姑苏萼说了一长串,最后才拐到正题。
“你不会想要这样的枯燥生活。你还年轻,该是去闯荡、见山看海的好时候。”
槐霜纳闷:“你也年轻啊。”
若是十年前,姑苏萼的确年轻。十年后的今天,在经历那么多事之后……
姑苏萼已然没了闯荡滚滚红尘、激流勇进的激情。
槐霜自顾自道:“而且我不喜欢什么山啊海的。”
“和你一起我觉得挺好的。”
一语说罢,槐霜话音一转,眉头皱起。
“还是——”
“你不喜欢我在你身边?”
所以才说这些有的没的,找理由赶走她?槐霜很生气。
“你说了我可以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我走??”
姑苏萼急忙安抚:“没有赶你的意思。我只是替你多考量,不想你稀里糊涂做决定,三思而后行才好。”
“你管我稀里糊涂干什么?”槐霜真是搞不明白,一万个搞不明白。
“大家一辈子只做对的事么?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定要当最聪明的人、一定不能糊涂么?”
劈头盖脸一顿问,姑苏萼有点懵。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槐霜无心追问,几句话说得口干舌燥,她微微昂头,努嘴道:“我渴了。”
姑苏萼很快给槐霜端来杯盏,几口水润过嗓子,槐霜舒服了不少,吐字清晰:“我不会走的。”
“不过我也不会白吃你的,我力气很大,可以帮忙干活。”槐霜自认面面俱到,言语之间透着点小骄傲。
看吧,她不是那种小气抠搜、光想占便宜的人。
“我什么活都会干,厉害吧?”
姑苏萼心中酸软,缓声答复:“厉害的。”
“哼。”槐霜冷嗤一声,“那当然。”
-
半天光景很快过去。
灵芝给槐霜扎完针,拿着姑苏萼准备好的祛疤雪肌膏,细细在槐霜痊愈的伤口疤痕上涂抹一番。
完事,灵芝给槐霜换上手边的茶褐色罗衫,一番打量,啧啧称奇。
“这可是千金一匹的浮光织锦,色泽内敛低调,遇光则如星河细闪。仙尊还真是大手笔。”
槐霜听着微微皱眉:“很多银钱买的么?”
那她岂不是要干很多的活才能还上?
“有市无价。”
灵芝一边帮槐霜系上腰带,一边解释道:“这玩意儿,专供王室,皇帝赏的。”
“不过清绝仙尊一向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衣着简单,东西干放在那儿也无益处,叫你穿上倒是好看的很。”
灵芝细细瞧了槐霜一眼,见罗衫处处贴身,显然是专人裁制。
“哪家的绣娘,如此手巧。”
诸位弟子的衣裳,样式简单,平时哪儿破了就自己拿针线补一补。瞥见槐霜袖口的金纹,灵芝还没见过这样精妙的图案。
——云柳相依,针脚密实。
线条不似一般女儿家的柔美,说是粗糙又比粗糙多一点……
深情?
灵芝不知道脑袋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两个字。
思绪停滞一瞬,槐霜一句话叫回了她。
“好了么?”
灵芝应声:“好了好了。”
扎过两回针,槐霜的眼睛确实好了许多,已经可以隐约看见人形轮廓。
她模模糊糊瞧着灵芝,有些喜欢这个对自己很温柔的女子,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攀谈的词。
槐霜嘴巴张开一瞬,硬巴巴道:“你明天还来,对么?”
灵芝眼中划过一瞬惊讶。
“我正要说这个呢,你恰好问了。”
“我本以为,肆酒仙尊差使我是为了偷懒。”灵芝小声吐槽,话音一转,语调拔高了些,“如今才知,他这两天特意为你研制了药。”
“明日他来,你服下药,身体肯定会好得更快。”
槐霜抓住了关键词:“他来,你就不来了?”
“那是自然。”灵芝收拾起药箱,神情郑重又欣喜,充满期待,“得了一批珍稀无比的草籽,我要住在后山青园里,时时记录观察,不能随便离开的。”
槐霜静默一刻,开口带着几分不解。
“草?那有什么的?”
槐霜皱了下鼻尖,坦诚道:“听上去很无聊。”
灵芝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硬气。
“每一株草药,皆有其玄妙特性。一点也不无聊好不好?”
槐霜还是没太懂,不过听着灵芝的语气很是自豪,她配合着点点头。
“哦。”
灵芝背起药箱,照旧叮嘱槐霜多加修养,随后利索地转身走了。
寻常的下午,随着夕阳坠入山谷,迎来落幕。
天边光线渐暗,凉风乍起,夜晚已至。
简单洗漱一番后,槐霜到点睡觉。被姑苏萼搀扶着坐上床榻,她靠在床头非常自然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似乎在索要什么。
姑苏萼望着槐霜突如其来的举动,心生困惑;犹疑着,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体感,不用看也能知道是什么。
槐霜表情微顿。
她收手之前偷摸着捏了一下,随即开口道:“衣裳。”
“你不给我衣裳,我睡不着的。”
槐霜微微仰头,一番认真的表情。
姑苏萼瞧着她,内心忽然有几分错乱。
他、他昨日不是和她一起安寝么?
她不要他,却要他的衣衫?
这是哪门子道理?
面对槐霜近乎婉言拒绝的话,姑苏萼一时噤声。
昔日温和眉目泛起涟漪,神色微凝。
难道——是槐霜觉得他身形太大了。她睡在旁边……挤着不舒服?
一想起清晨时槐霜蜷缩一团、窝在他身侧的模样,姑苏萼瞬间笃定几分。
肯定是这样。
槐霜眨巴一下眼睛,姑苏萼的身影朦胧,背着灯光落在她的眼里,投下一片雾蒙蒙的阴影。
忽然,那阴影矮了一些。
姑苏萼半蹲着,将槐霜身上的薄被往上拢了一下。
他仰面,望着槐霜,目光如水。
“下次睡得不舒服,要直接跟我说,不要委屈自己。”
“嗯?”怎么又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槐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否定道:“我睡得很好。”
姑苏萼认定槐霜是在嘴硬,默默叹了一口气。
听到姑苏萼的叹息声,槐霜着实不能理解,脑筋绞成乱麻,她皱起眉头:“我说睡得好,你叹气做什么?”
“你很希望我睡不好?”
姑苏萼遭到误解,第一瞬间莫名有些忍俊不禁,胸膛闷响两声。
近在咫尺的低笑并不算吵,落在槐霜耳朵里却是格外刺耳。
槐霜很生气。
“我睡不好你很开心么?”
瞧着槐霜气鼓鼓的脸蛋,姑苏萼忍下
愉悦的浅笑。
他的语气很是庄重,温和解释道:“怎么会?”
“不过——”
姑苏萼话音一转,语调渐缓,夹带几分幽怨,“若是没有不舒服的,你为何不要我伴着你睡?”
槐霜有点懵。
不对吧。她之前有很认真、使劲浑身解数表达啊。
不是姑苏萼自己完全不松口、不答应么?
怎么成了她的问题?
“我没有不要啊。”槐霜信誓旦旦。
姑苏萼肯定误会她了。
“是么?”姑苏萼尾音上扬,倏尔又压低。
“那你为何只要衣裳、不要我了?”
“昨夜我哪里没照顾好你,你直说就好。”
他的声线掺杂几分隐忍的郁闷,像是感伤一般,又仿佛请求。微微的哑然,似乎藏着克制之后的羞窘。
“别闹脾气让我走。”
贸然吐露之后,姑苏萼不可遏制地感到手脚紧绷。他从不曾说这样的话,哪怕只有寥寥几句,却足以令人无措。
姑苏萼怕槐霜觉得他,太、太不知羞。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羞耻到极点,他又开始装起了正经,噤声不语,脸颊浮起的红云乖乖融了颜色。
槐霜看不清姑苏萼脸上的神情——如同等待审判一般,褪去素日的清明淡漠,紧张而局促……
即便视野模糊,槐霜的耳朵依旧烫得厉害,心跳一声比一声响,沙沙的声音,仿佛穿过耳膜抚摸心脏;
挠啊挠,挠着槐霜全身酥酥麻麻的痒。
这个姑苏萼怎么感觉和之前认识的不一样?
她是不是又做梦了?
不对不对,槐霜脑袋一激灵。
她还没睡呢,做的哪门子梦?
昨夜……?
昨夜她不是……
一道白光闪过脑海,槐霜顿时反应过来
——昨夜发生的林林总总,根本不是梦!!
某人尚且记得自己举止粗暴,貌似还甩了一巴掌。
记忆犹新,槐霜一时间慌张起来,连忙解释。
“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其实就是故意的。
槐霜自己也觉得解释实在苍白、不太说得过去。
“无妨。”姑苏萼撇开脸红,默默起身坐在床沿。
在短暂的心绪激荡、紧绷之后,他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沉稳。
面对槐霜笨嘴笨舌的失措,姑苏萼轻拉住她胡乱寻找的手。
如定海神针一般,清淡而稳固的温柔,总能让人安心。
“不疼。”
他要是发脾气就算了,偏偏脾气好的不行。
槐霜倍感不好意思。
她清楚自己武力蛮横,以为做梦又没收力,反手一巴掌下去,不可能不疼的。
“我打到你哪儿了?”槐霜嗓音略低,带着几分恳切,“我帮你揉揉。”
“胳膊而已,都是骨头,不打紧。”
姑苏萼托住槐霜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她长满薄茧的掌心,语调又温又柔:“手没打疼就行。”
槐霜缓慢眨了眨眼睛,睫羽颤如蝶翼,蓝雾瞳眸浮现一汪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没出息。
多一秒也忍不了。
泪珠像是藏在蚌身的珍珠,久久嵌在某一处,早已成型,破壳而出。
姑苏萼视线一滞,顺着砸落的一线晶莹回溯向上看,望见了槐霜悄无声息的隐泣。
她哭的没有声音,安静到呼吸一并隐匿在空气里,比风都要轻,轻到叫人忍不住想要捧住。
捧到心坎,求她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