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从天边一溜而过,白驹过隙,时间飞快。
转眼已是傍晚。
槐霜坐在亭台中央,打坐入定,闭眼凝神。
姑苏萼自是在一旁静静守着她。
邪神则在槐霜的脑海之中絮絮叨叨,告知槐霜需要心绪平和,神智清明;
反之,心乱则不宁,不宁则不安。七窍漏百孔泄,灵力狂舞,爆体而亡。
据邪神的说法,现在的她和槐霜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邪神指导下,槐霜逐步学会调动体内灵力。
心有余力之际,槐霜开始对邪神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
邪神一开始还假装没听见,提醒槐霜要专心。
槐霜却不是会善罢甘休的那种人,几个回合下来,邪神没辙了,只能坦白。
——我一概不知。
——刚睁开眼就在这里了。
邪神外表是位性格淡淡的小毛孩,说话像阿婆,带着点沉稳的丧感,单纯又世故。
——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记着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槐霜收神,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但比一开始要多了几分微微的暗光。
俨然是好转的迹象。
姑苏萼感知到槐霜的动静,缓缓睁眼抬眸。
望向身旁的人,他开口道:“回去么?”
槐霜耳尖一动,循着声音偏过脸,点点头。
傍晚的夕阳垂落在山腰,倾泻出一片朦胧的暖光,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行走之中错落交叠,隐露一种无声的亲昵。
一眨眼,阳光已经消失在地平线。
月色洒下一片清凉,投射窗柩。
不同于山雾虚冷,听月阁内,灯盏柔明,照亮每一处。
而这种暖,逐渐升温,很快变成了彼此对抗的灼热。
“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
晚上,槐霜发出睡觉邀请却被婉拒,无法接受的她瞬间来了脾气。
一下午的静心打坐成了空谈。
身体一时有些发烫发疼,火烧似的隐痛,槐霜却根本顾不上。
“我就要和你一起!”
姑苏萼头疼。
之前是之前,如今情况有所不同;他怎能像稀里糊涂的十八岁一般,不懂分寸呢?
槐霜能任性,他却不能不明不白,听之任之。若是每每惯着她,如此发展下去……恐怕覆水难收。
可——姑苏萼呼吸绷紧了些,他张了张唇,那些果断而冷淡的拒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到底她对他,她于他,算什么?姑苏萼理不清心绪,难以自圆其说。
分明简单的局面,他却沉默着,进退两难。
“为什么不行?!”
槐霜本来就看不见,火急火燎喊了几嗓子,又无人应答。
黑暗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
静悄悄的可怕。
槐霜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斗志昂扬的小猫瞬间像是枯萎的花叶,颓然落败。
槐霜嗓音哑哑,呜咽着说不出话,她捏着衣角无意识往后退蜷。
“姑苏萼。”槐霜忍住哭腔,声音含糊。
“你走了么?”
下一瞬,温热的指腹擦过槐霜雾蒙蒙的眼尾。
她立马如同抓住浮木一般,攥紧姑苏萼的腕骨,急切慌张地钻进他的怀里。
“你不要走,不要去别的地方。”
怀里的人满身仓惶,姑苏萼瞬时自觉罪大恶极,宽慰的语气带着几分干涩。
“是我回话回慢了,没走,半步也没走。”
槐霜余悸未消,脑袋紧埋在姑苏萼胸膛,声音打着虚颤。
“我不睡觉了。”槐霜很认真。
反正姑苏萼不愿意和她睡觉。
她估计也只会像之前那样睡不好,睡了跟没睡差不了太多。
那就不要睡觉了。
微热的呼吸沁到姑苏萼心口,脉搏跳动的频率愈发没有章法。
“槐霜。”
姑苏萼心乱如麻,低声呓语,喊着她的名字,换来的是槐霜越凑越紧,整个人几乎都要嵌进他的身体。
“我可以不睡的。我不困。”
“我不睡觉,好么?”
槐霜的语气很轻,潜移默化模仿着姑苏萼一贯的模样。
只是她说起话来,逻辑跳跃,执拗如初。
槐霜真正要说的是——
她不睡觉,他就不走、不要离开。
好不好?
姑苏萼听出了槐霜的言外之意。要么她不睡,他不走,干熬一夜;要是睡,他必须得在。
总而言之,他是走不了的。
领教过槐霜的为人处世,姑苏萼再清楚不过,槐霜真能说到做到。
其实事情并不难办,姑苏萼只需略施灵诀,便可叫槐霜昏昏欲睡,阖眼深眠。只是用完这一招,槐霜醒来之后,多少会有察觉。
姑苏萼不想让槐霜感觉她是受人控制的。
他的行事要顾及她的意愿。
事情越想办好,就越难办。
姑苏萼隐去一声短叹,从未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日;心是软的,脑袋是空的。
这可如何是好?
槐霜在姑苏萼怀里拱来拱去,没得到准确答复,又开始哼哼唧唧。
“我不睡了,这样也不行么?”
姑苏萼怎么可能叫槐霜一夜不睡。
本就有伤,还不好好修养,真以为胳膊腿都是铁做的?
但男女之别,万万不可忽视。
让别人听了,他照顾人、照顾到床上去了,成何体统?
之前自认十八,年少无知,又动了情念,勉强还能卑劣地自圆其说。
现在呢?
他要拿什么身份来面对槐霜?
伤者和看护可不是躺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
姑苏萼半天也没想到折中的法子。
槐霜窝在他的怀里,等了许久,姑苏萼仍是不发一言。
一贯跟在兰仙身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至此,槐霜隐约意识到,这件事应当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她很气馁,垂着脑袋停了动作,默默安静下来。
之前那些耍狠,左不过是仗着姑苏萼身弱无力;现在她又打不过他,发脾气什么的也只能看着来。
只是这一回,好话坏话都说了,估计确实行不太通。
那便算了。
槐霜有些难过,但还是努力强打精神,从姑苏萼怀里撤出前,偷摸闻了他一口。
鼻尖微嗅,仰面之际,瞳孔透出一点点虚影。
“我不叫你为难了。”嗓音哑哑,乖的要命。
姑苏萼的手虚拢在槐霜腰间,听到她的话,修长指骨微妙收紧。
因为用力泛着白,手背脉络青筋凸起。心中一瞬划过的悸动,叫他忍不住要把虚空捏碎。
仿佛得有什么重重地发泄出去,才能忍住,不顺着她的心意来……
姑苏萼忍得极度艰难。比任何一场战斗、淬炼都要叫他难以忍受。
“乖。”挤着嗓子,才冒出一个字。姑苏萼生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
不管不顾地答应槐霜,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得了夸赞,槐霜的心情褪去几分沉闷,一扫阴霾,开心起来。
她的眉眼略弯,雾蓝色的瞳眸仍然失焦,却盛满了灯火通明。
“给我一件你的衣裳,我抱着它睡就好。”
一瞬间,姑苏萼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明明见过槐霜初醒之时害怕不安的样子,明明清楚槐霜身边除了他再没别人,还在这里说一些有的没的。
他倒是当了个真君子,槐霜呢?
想来灵芝说的没错,倒不如让槐霜跟她一起回去,总好过在这受委屈。
姑苏萼垂下眼帘,纤长眼尾夹落一尾淡隐,他细看槐霜,越看越替她心疼,越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好。
槐霜眨巴两下眼睛,心想自己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不明白姑苏萼为什么又没声了。
“衣裳也不可以?”
姑苏萼扼紧心弦,隐去紊乱呼吸,轻声答道:“可以。”
过了一会儿,槐霜躺回被窝,脑袋靠着软枕。她脸颊一侧是姑苏萼的外衣长衫,堆成半个圆球。
槐霜半张脸埋在衣裳里,一动不动,很是老实。
姑苏萼瞧了槐霜片刻,替她熄了灯。
一隅清月散落微明亮色,透过窗棱,照在槐霜床头。
槐霜迷迷糊糊之中,摸索着从衣裳团里找到一个袖口,牢牢攥在手心里,方才舍得安安静静闭上眼睛。
门扉开了又合上,姑苏萼转脚进了书房侧卧。
一墙之隔,姑苏萼站在窗边,看着高悬天际的冷月,心里乱糟糟一团理不清。
直挺挺站着像根木头,姑苏萼好半晌才坐回书案前。
他处理起文书,脸上古井无波,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半个时辰过去,姑苏萼放下墨笔,起身卧倒榻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呼吸却怎么也稳不下来,一声长一声短,思虑不停,眼前总闪过一帧帧繁杂画面。
直到后半夜,姑苏萼也没睡着。
他鬼使神差地重新回到槐霜身边。
站在榻前,脚下仿佛生了根,哪儿都去不了。
眸光温和,神情疲惫。克制隐忍的心,跳的鲜活。
姑苏萼以为,是槐霜离不开他,只怕,反过来也是一样。
甚至他更可耻。分明知道槐霜的处境艰难,心如小儿,靠近他、信任他或许不过是一念无处可依的偏执。
他却,生出一丝不舍放她走的贪心。
就连之前暗自定下的、伤好便送她离开的想法,隐约间已丢得老远。
二十八比之十八,多的不只是十年斑驳光阴,更多了自我觉察的清明,而这份清明反倒清晰影印出心底的晦暗。
从未有人如此需要他,渴望他,几乎不顾一切地朝他而来……谁能轻易躲开正午烈阳般的炙热光亮?
偏偏这份亮,是一个偏执者的自私。
她只是想抓住什么,恰巧是他罢了。
姑苏萼深深叹一声。
槐霜可能并不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所做所为的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她不过凭着本能而行。
他不应该和她纠缠下去……
只是——
姑苏萼难以想象这处寂静阁楼,又恢复成最初那副了无生息的寥落模样。
修习之人,切忌起心动念,便是道侣作伴,也不过多一人携手并进。
姑苏萼心知肚明,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贪嗔痴;
她是他的贪嗔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