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二人动身前往孤州。
孤州的天向来是暗的,天气时冷时热,就连呼吸间都带着潮气,让人多少有些不舒服。
只是此时此刻,让人不舒服的似乎不只是天气。
凤珏高坐堂上,他撑着脑袋,眯起眼打量着堂下的两人。
他看了许久,不知是终于看够,还是被火炉散发的暖意烘得舒坦,他缓缓换了个姿势,懒懒开口:“小侄女,这一晃好多年了,还记得我呢。”
凤浅慕站在庭院风中,她的衣角被风卷乱,无助地飘在空中。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人平白无故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合着她刚刚说的那一大堆都白说,只是此时她也没有抱怨的资本。
凤浅慕道:“小叔是觉得我刚刚说的都是骗你的?”
凤珏道:“没觉得你骗人,你要是真有谋反的打算,现在应该早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了,而不是可怜巴巴地站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又刻薄:“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打算,还失败成这样,那你就更不应该站在我面前,你该早早为自己挖一个坟,好将自己埋了,记得到了底下,别说是凤家的子嗣。”
凤浅慕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毕竟这几句话绕来绕去是真的难听。
凤浅慕道:“所以你能不能借兵给我。”
凤珏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避开这个话题:“你就是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你的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
凤浅慕深吸一口气,随后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抬手俯身:“皇叔。”
凤珏看着她这幅样子多少心里快活,他往后靠了靠,过了许久才开口:“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可什么没有让你跪,但是既然你自己要跪,那就一直跪着吧。”
“……”早知道不来了。
“借兵。”凤珏将话头又绕了回来,他咀嚼这这两个字,“你说得倒是轻松,个中艰难你是一概不论。”
话虽如此,但究竟何等艰难他亦是一句不论,反倒问起收益:“帮你能得到什么?”
凤浅慕默了默,开口:“待我重返皇城,可以帮你出孤州,你也不想一直在这,对吧。”
凤珏却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似乎还低声骂了句什么,只是他们离得太远,听得不清楚。
他笑着起身,身边人替他披上一件斗篷,他在理顺斗篷上柔软蓬松的绒毛后走出屋子,绕着二人转了好几圈,开口对贺辞说:“出去,我现在要和我的侄女好好叙叙旧。”
贺辞跪在原地不动,直到凤浅慕朝他点头,他这才跟着人离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困在这吗?”凤珏盯着贺辞,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眼神才转回凤浅慕身上,“也对,你当时还小,应该忘记了。”
“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父亲。”
凤浅慕被他这么一句话,唤醒了幼时的记忆,她眼睫颤动着,手紧攥成拳,却说不出话。
凤珏满意地看着她这幅模样,轻笑一声,道:“我可以帮你,但是你是不是也要帮我一个忙。”
凤浅慕道:“我承诺帮你出孤州,还不算帮你的忙吗?”
凤珏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忌惮那纸上的三言两语吧。”
凤珏见她沉默,于是继续道:“还是来听听我的条件吧。孤州中仅有部分可由我完全掌控,另一部分则由暗影阁控制,我要你当上暗影阁的阁主,再把整个暗影阁双手奉上。到那时,我才有足够的底气来帮你。”
暗影阁在孤州、乃至整个梧国都是大名鼎鼎,只要给得起费用,他们能替人做任何事。杀人放火,暗通款信,传闻只要报酬给够,没有他们不能做的。
“我要怎么做。”凤浅慕抬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着疯狂,怎么看怎么骇人。
凤珏道:“很简单,暗影阁有个规矩,只要你战胜现任阁主,然后杀了她,整个暗影阁就归你了。”
“就这么简单?”
凤珏裹紧斗篷转到她面前:“就这么简单。”
凤浅慕觉得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既然有这样的规定,这阁主必然不是个草包,否则暗影阁早就易主了,也轮不到她在这与凤珏做交易,但她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凤浅慕道:“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等我将暗影阁交给你的时候,你就要帮我。”
“一言为定。”凤珏挑眉,看着凤浅慕将要起身的模样,又一把将人按在地上,“没让你起来。”
凤浅慕一个不注意,膝盖重重地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珏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嘴角勾起笑,他装模作样地看着阴沉的天空划过的闪电,与身边人道:“看着要下雨了。”
那黑衣侍卫附和道:“快入春了,天气自然多变。”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凤珏只觉得这天气不错,“这雨可有大用,不知侄女想不想为我收集一坛。”
凤浅慕忍了许久,到这会儿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收集个头,她只想把凤珏的头塞进那坛子里。
她咬着后槽牙,狠狠道:“行。”
凤浅慕在凤珏离开后,一个人跪在庭院中,过了一会儿,空中果然飘起细小的雨滴,夹杂着冰晶,像她幼时爱吃又不敢多吃的冰酥酪。
她叹口气,认命地将坛子打开,立在地上,盯着那一丝丝的雨滴混着冰晶落进坛中。
她的身后,凤珏与那黑衣侍卫站在院外看着院中跪着的黑色身影,那道身影瘦削而坚韧,就这么跪在风雨中,任由风雨侵蚀。
凤珏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当年,当年他的确被遣出皇城,也的确被贬。
只是最初,他的目的地却不是孤州,而是比孤州富饶许多的东城,至于为什么最后到了孤州,实实在在是拜他的兄长所赐。
他当年只是犯了一点小错,本只需小惩大诫即可,被遣至东城也只是为了止住外头的风言风语,却在他将要离开的前一晚,府上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
凤珏踏出房门,在院子里看见了靠坐在树下的凤浅慕。
她当时才四岁,小小的一个人就那么昏迷在他府中的树下,蜷着身子,紧闭双眼,让他百口莫辩。
身边的侍卫也看见了:“殿下,三殿下家中的小郡主怎么会
在这。”
还没等凤珏说什么,外头又进来一人,朝着他行过礼后,道:“外头都在传,明玥郡主在家中失踪,照顾她的嬷嬷也被打晕,郡主怕是被人劫走了。”
凤珏眼中闪烁光点,最后归于沉寂,他轻嗤一声,抬了抬下巴:“在这。”
那人回头,看见凤浅慕的时候吓得跳起来:“她怎么会在这,外头的人很快就要查到这里了。”
凤珏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要赶尽杀绝。”
正说着,外头突然闹腾起来,树下的凤浅慕被吵醒,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与家中不同的装饰,瘪了瘪嘴,没哭,只是眼睛红了。
她起身,朝着凤珏走过来。
“别过来。”凤珏喝止她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能以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棋子,用于陷害自己的弟弟,这种阴招怎么就让他那个哥哥想到了呢。
真是作孽。
凤浅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几人,府门在此时被叩响。
“五殿下,有刺客绑架郡主,我们追着刺客的踪迹而来,怕是刺客已进您府上,麻烦开门,配合搜查。”
一阵嘈杂后,凤玘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在凤珏听来,里头全是假惺惺。
“阿慕怎么会在五皇弟这,怕是有误会。”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门开了,凤珏揽着凤浅慕的肩膀,冷冷地看着门前演戏的几人。
周静瑶惊呼一声,随后就要扑过来,却又被凤玘止住。
凤珏盯着凤玘:“如果我现在说,是你女儿自己跑过来的,有人相信吗?”
周静瑶喊道:“她好好地在屋子里睡觉,怎么会突然跑到你这来,明明是你心怀不轨。”
凤珏觉得,若是被陷害的人不是自己,怕是他都不会相信自己说出的这几句话,但他还想多辩解几句:“那就是我将她从贼人手里救下来的,你们该谢谢我。”
凤玘抬手,数人越过中间的凤珏,进入府中搜查,竟然真的从府中搜出一个身上沾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看着面前的场景,只朝凤珏看了一眼,随后服毒自尽,让他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此时,他们的父皇,当时的陛下也出现,他死死地皱着眉,盯着凤珏,也盯着被凤珏揽住的、眼眶通红的凤浅慕,开口:“你说清楚,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到底做了什么。”
凤珏看着对面的几人,辨别着他们眼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是最终还是放弃,他低低笑了几声,然后一把掐住凤浅慕的脖子,看着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心中满是快意:“皇嫂说得对,我心怀不轨。”
最后,他被凤玘一箭射中手臂,而凤浅慕也趁乱脱身,唯有他无法脱身。
他却被数人制住,经历了一场彻彻底底的落败。
他当时对他的父亲、他的哥哥已经彻底失望,只求一死,却没想到他的父亲没有处死他,只是将他废黜,又遣至孤州,放话要他不许离开,要他自生自灭。
他当时带着伤,又被遣到这种穷乡僻壤,的确离自生自灭不远,只是事情又出现了转机,才让他活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