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雷阵雨 > 23. 第二十二场雷阵雨
    在覃菌家住的这两天,席梧算是体验到了一点寄人篱下的滋味。

    覃菌做什么,他就跟着一起做什么。跟着她上山捡柴,一起去镇上赶集买年货。

    覃菌倒是处处以他为先,甚至每次做饭燃着的煤炭都留下来。就着草木灰,放在竹编的烤火笼里给他暖手暖脚。

    可是席梧就是完全放松不下来,从身体到心理他都绷紧着。

    比如想喝水,见她正忙,就忍着渴,不主动开口。还有想洗澡,怕她烧水麻烦,就作罢。

    他从前去别人家做客,顶多待几个小时。虽然现在也算是在覃菌家做客,但是住在她家和做客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并且覃菌做得越是周到,他就越不自在。

    他不过住了两天,就已经处处别扭。

    而她呢,在他家、在俞叔叔家,从她的八岁到十四岁,都是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方式,过了这么些年。

    一想到这,他心里沉甸甸的,莫名堵得慌。

    /

    除夕夜前一天,覃菌是被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唤醒。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门口周遭都陷入一种雾蒙蒙的潮气中。

    天空中飘落着一点白色的雪花,可惜没等落地,就被同时吹落的雨滴打湿,半途就化成了水。

    南方的雪总是这样的,积不住,留不住,像从未来过。

    覃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前的这幕雨夹雪,像某种纠缠。

    雪花想飘落到地面,可同行的雨滴总快它一步,并且雪碰上雨就没了形状,最后都变成了一滩水。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总想在席梧的世界里留下点什么,可席梧就像水滴,他有他自己的路。

    他们短暂的交集后,她终究会化成水,变成他日子里一段记不起来的透明记忆。

    覃菌看得出神,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席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走到她身后,声音还带着浓厚的困意:“在看什么?”

    覃菌心中酸酸涩涩的,她盯着天空飘落的雨雪,缓缓说:“看雨夹雪。”

    席梧只觉得她说这话时与平时不太一样,有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探头看了看漫天的雨雪,又看了看覃菌。

    覃菌站在门边,半边身子都在外边。他下意识地往她旁边站了站,想把风挡去一些。

    他随口接道:“雨夹雪有什么好看的,又湿又冷,待会儿该感冒了。”

    覃菌愣了愣,他不知道雨夹雪有什么好看的。

    就像,他不知道面前少女的心,正在为他所跳动。

    他也不懂她为什么看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雪雨会出神,更不懂她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酸涩。

    只是,他此刻站在自己身边,倒显得她没有那么自作多情了。

    /

    下午。

    席万里带着覃永生回来了。

    席万里出门喜欢自己开车,对覃永生家他算是轻车熟路。

    车子停稳在覃永生家的空地上。

    两个孩子听见声响出来迎。

    席万里一下车,先是一愣,随即乐得嘴角快咧到耳后根去。

    “哟,这还是我儿子吗?”

    席万里上下打量着席梧,“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估计得让你在院子里消完毒再进屋。”

    席梧是邓秋荷一个人亲自带大的。在她精细对呵护下长大,席梧自小就爱干净,小时候还有点过度洁癖。

    席万里心底一直对这种精细化的教育方法一直都不太赞同。他觉得席梧在过于精细化的成长下,过于娇气,缺少了那么点男子气概。

    可他从席梧读小学开始,缺席过太多次他的成长瞬间,心知邓秋荷带着他有多不容易,自己没有立场不赞同她的教育方式。

    好在,后来席梧爱上了打篮球,人总算是没那么娇气了。

    只是还保留着运动完一定要洗澡、平时通宵玩游戏也要洗个澡清清爽爽睡觉的习惯。

    现在脸上沾着黑色的灰,头发都打绺的模样,席万里是第一次见。

    席梧也很无奈,他已经很努力保持干净了,可总不知道会从哪蹭得一身灰。

    他听着席万里的笑,有点恼,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抹。

    席万里笑得更欢,拍了拍覃永生的肩,比划道:「老覃,还是你们这地方养人,我儿子都接地气多了。」

    覃永生憨憨地笑,用手比划了几下,席梧看不懂,下意识偏头去看覃菌。

    她抿了抿嘴,小声翻译:“我爸说,小梧在这儿住了几天,没好吃没好喝,还弄得一身脏,委屈了你了。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别往心里去。”

    席梧连忙摇头:“没有的事,覃叔,我这两天挺好的。”

    他说完后,用手笨拙地比了个「谢谢」。

    这还是一开始以为覃菌是聋哑人,专门学来和她交流的。

    寒暄完,覃菌招呼着他们往里坐,转头和覃永生席万里交代一句,跑回厨房去做饭了。

    她做饭是跟林良瑛学的,一开始住在俞叔叔家,她想讨好他们,不想被说好吃懒做,就什么都做。

    林良瑛一开始是不许的。

    每次看见她踩着小板凳去够锅铲,总要上前阻拦她,皱着眉说:“茵茵,你还小,这些不用你做。”

    但覃菌这个人和覃永生一样犟,她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又偷偷淘米、切菜。

    林良瑛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茵茵,这个家里的人,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去讨好。”

    覃菌当时没说话,只低着头。

    林良瑛又说:“茵茵,我也很想教你做饭。但原因不是要你伺候谁,也不是要你拿这个去换谁的喜欢。教你的原因只是想让你以后和你爸爸一起生活时,能有口热饭吃,有基本活下去的本事。”

    从此,覃菌才正式开始学做饭。

    和只会一堆东西丢在锅里大乱炖的覃永生做菜的方法不一样,她在林良瑛那学会了各种烹饪方法。

    在俞叔叔家时,林良瑛只教她方法,实际上她真正做饭的机会很少。

    这几天总算是用上了,通过席梧的反馈来看,自己做饭应该不算太难吃。

    席梧在她进厨房后没多久,就也跟着进来了。

    这几天他练出了条件反射,覃菌去哪他就会下意识跟着,覃菌做饭,他就要跟着打下手。

    席万里在客厅里哈哈大笑,连连和覃永生比划:「这小子在家懒得很,倒是在你这勤快上了。」

    覃永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忙起身去厨房,招呼着席梧出来。

    覃菌擦了擦手上的水,把席梧往外推,“我爸不准你在厨房。”

    席梧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有些哭笑不得:“我帮个忙怎么了?”

    “他说不行,你是客。”

    覃永生一边比划一边要去解席梧身上的围裙,急得脸都涨红了。

    跟在他身后的席万里又拍了拍覃永生,手上比划了几下:「我刚刚说的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而且茵茵一个人也做不来,就让俩孩子去弄,我们坐着等吃就行。我还从来没吃过席梧做的饭呢。」

    覃永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覃菌,见女儿也冲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慢慢松了手。

    他仍不放心地朝厨房里张望了两眼,最终被席万里拉回堂屋喝茶去了。

    席梧重新蹲回灶前,继续帮她打下手。

    没多久,席梧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

    覃永生去柜子里拿了瓶自家酿的米酒。

    他让席万里先动筷子。

    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认知和规矩,席万里听他的话,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我咋觉得,今天的菜特别好吃?”

    席梧正在盛饭,闻言抬头,挑眉道:“不要这么夸张吧?我就添个柴、打了个下手。”

    席万里瘪了瘪嘴,一脸无语的表情,“夸的哪是你啊?你别自恋了,我夸的是茵茵的手艺。”

    覃菌正给覃永生夹菜,闻言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奉承道:“是梧梧哥火烧得好。”

    “烧火有手就行,这做菜难度可大着呢。所以这功劳啊,全归你。”

    覃永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席万里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酒过几巡,席万里放下筷子,又正式提一遍:“老覃,要不你

    们爷俩今年就去我那儿过年?人多热闹。我家里地方大,多两双筷子的事。你一个人带着茵茵也冷清,不如一起热闹热闹。”

    这话,他来的路上就一直提,覃永生一直拒绝。

    覃永生这会也一样,他连连摆手,比划着:「不行不行,平时茵茵住在你家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覃菌也小声附和:“谢谢席叔叔,我和我爸在家过年挺好的。”

    席万里知道劝不动,也不勉强,“那行,但你们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说,车来接。”

    他起身,拉着席梧走到自己车前,打开后备箱,把早先为他们备好的年货一箱一箱往下搬。

    覃菌见了,立马推拒道:“邓阿姨给了我们准备了,这些您拿回去吧。”

    “诶!你阿姨那是给你准备的,我这是给你爸准备的,不冲突。”

    席梧十分有眼力见的,全当没听见覃菌推拒的话,扛着这些年货就往她家搬。

    覃菌拦都拦不过来。

    她过意不去,转身回屋,把这两天她和席梧在镇上买的土鸡蛋、腊肉、梅干菜,还有两斤茶油,用袋子整整齐齐地装好,一股脑儿地塞进席万里车里。

    “这些都是乡下的,不值什么钱。”

    虽然和席家送给自己的对比起来显得稍寒酸了一些,但这已经是她能还礼过去的最好东西了。

    席万里一点没嫌弃,眉眼都笑得敞开了:“好好好,你邓阿姨就喜欢这些。而且你准备的,比什么都好。”

    临到道别时,席万里和覃永生又站在车边比划着聊天。

    覃菌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席梧那儿飘。

    他正靠在车门旁,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回谁的消息。

    覃菌贪婪地多看了几秒,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舍。

    这还是他们正式认识后,第一次有这么长的时间会见不到。

    她好像已经习惯每天起床能看见他,习惯了悄悄观察他慢条斯理吃早饭的样子,习惯了自己在做饭他沾着一层浅灰替她烧柴火的样子……

    两个大人总算聊完了。

    席梧从手机中抬头,直直地看向覃菌,他勾起一抹笑,“年后见。”

    朝她摆了下手,转身钻进了车里。

    覃菌还没来得及张嘴和他道别,他就关上了车门。

    车开出很远,覃菌还站在原地,直至再也看不见车尾气。

    /

    家里又只剩下了覃菌和覃永生。

    他们两个的年过得很简单,大扫除、贴对联、做年夜饭。

    等吃完年夜饭,村里人三三两两来他们家串门,坐一会,递两支烟,又走了。

    这村子里的人,往祖上数都有亲戚关系。

    但也分亲疏远近,覃永生只剩下旁系的亲人,每年来来往往四五波后,就不再有人到访。

    十二点,覃永生搬出准备好的烟花,在门前的空地上摆开。

    点燃后,他又跑回覃菌身边,脸上是少有的兴奋。

    他虽听不见烟花的声音,可他喜欢看它们冲上天的样子。因为随着烟花绽开那一瞬间,覃菌会笑得眉眼弯弯,火光一明一灭,是他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在满天烟花的“砰砰”声里,覃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来,她收到了铺天盖地的新年祝福。

    有宋瑶、俞临、邓秋荷、还有以前同学发的。

    直到看见那四个字——「覃贰,新年快乐。」

    她心下一颤,是席梧。

    烟花还在绽放,声音却忽然离她好远。

    她吸了吸鼻子,在震耳欲聋的喧嚣里,悄悄地回他:「席老五,新年快乐。」

    又一起回了其他人的祝福。

    覃永生看她一直看手机,不满的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天空。

    覃菌抬起头,正好看见满天的烟花映在覃永生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满足地笑了一瞬,比划道:「爸爸,新年快乐。」

    覃永生不满的情绪瞬间消散,他满脸笑意的回她:「新年快乐!」

    今年这大概是她这些年,过得最好的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