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雷阵雨 > 21. 第二十场雷阵雨
    席梧搬着椅子坐在房门前,眼前都是黑漆漆的一片。乡下的晚上比城市要暗得多,可以说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一到假期就喜欢熬夜,今天又在车上一路睡过来,再经历了刚刚那遭事后,此刻倒是比白天还要清醒。

    覃菌家里的味道说不上好闻,长久积累的霉味混着雨后乡下特有的泥土腥气,陌生又潮闷,很难让人喜欢上这股味道。

    他在这样的环境里,思绪满天飞。

    上个学期快结束时,邓秋荷忽然提起,她暑假想把爸爸工地上一个工人的女儿接回家来住。

    一开始,席梧有点不理解。

    他一直知道,妈妈心善。

    邓秋荷是喜欢日行一善的人,平时路上遇到乞丐或者老人家摆地摊,总会停下来,多买一些,多给一点,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些散发出的微小善意,也感染了席梧。

    他虽是男生,可因为跟着邓秋荷帮过太多悲惨的人生,他从小的感知力会要比同龄的男生要强。

    可直接到了帮人养孩子的地步,他一时还是无法理解。

    邓秋荷自然看出了他的情绪。

    某个晚饭后的傍晚,她把他叫到阳台上,语重心长地同他谈了一场话。

    她说了很多。

    但席梧一向只留重点在脑海,他只记得邓秋荷描述覃家一家有多么的让人可怜,覃菌有多么优秀、性格多么好、多么努力生活。

    席梧听进去的不少,可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句:“你就当我给你找到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你当一下哥哥,行吗?”

    这一句,比邓秋荷前头说的那些可怜身世都更让他心动。

    毕竟,这世上可怜的人很多,可让他成为哥哥的机会却很少。

    他从小就是弟弟,谁都能使唤他,总对他说“你还小”。

    他一直等着,等哪一天自己也能有模有样地护着谁,把哥哥姐姐们使唤他的威风,原原本本地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回来。

    所以,他觉得,覃菌来自己家,并不算是麻烦事。他还暗暗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尽好一个哥哥的本分,照顾她,别叫她受委屈。

    可相处得越久,席梧越觉得,覃菌根本不需要人可怜。

    她的生长环境的确很糟,经历过的事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会觉得很惨。

    可她的眼里,总燃着蓬勃向上的、不肯朝生活低头的眼神。

    她从不觉得自己惨,也不诉苦,所有的委屈都自己消化。别人的帮助,她总诚惶诚恐地受着,却从不视为理所当然。她攒着劲,把这些好通通记下,只等到自己出息了,再回报他们。

    面对覃菌这样坚韧的性格,他觉得她并不需要自己去护着,并不需要自己去充当一个哥哥的角色。

    心里的念头,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外面天色微微亮时,他从椅子里起身,轻手轻脚推门,倒在床上。

    困意席卷,他甚至顾不上被子上陈旧的霉味,头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打着哈欠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推门出去,屋里安安静静的,覃菌和周叔叔不在。

    倒是客厅的餐桌上,用木盖子盖着点东西。

    他走过去,顺势看见盖子下压着张纸条,字迹工工整整。

    “我和周叔叔去镇上买点东西——覃菌。”

    行吧。

    他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两个馒头和两个水煮蛋。席梧随手拿起来,慢慢吃着。

    要说乡下的好,唯有一点,席梧怎么都反驳不了——空气是真好。

    他走到门边,把房门一敞,一股清冽的草木自然气扑面而来。

    邻居家养的鸡狗走来走去,低低叫唤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舒服的白噪音。

    不多时,周叔叔和覃菌回来了。

    覃菌先下车,立马去后备箱搬东西,摞着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还有几袋日用品,酱油、洗衣粉、新毛巾,还有些零碎的吃食。

    席梧见了,立马上前去搭把手。

    “你起来啦?”覃菌整个人都躲在棉花被后面,声音传过来时瓮里翁气的。

    “嗯。”席梧从她手中接过。

    又问:“买被子干嘛?”

    覃菌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到实在不能用了才用新的,比如她那双从夏天穿到冬天一直没换的布鞋。

    他心里有数,这床新被子,指定不是买给她自己的。

    果然,覃菌转过身去提其他日用品,说:“镇上现弹的,厚实,今晚你盖这个。”

    席梧拒绝:“我盖旧的就行,你盖新的。”

    覃菌才不听,他刚要把新被子往她房间放,就被她推着往他暂住的房间走。

    “这是给你的,你盖这个。”

    覃菌一时急得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满脑子都是要让席梧睡得舒服,不能让他体验自己老鼠人一般的生活。

    席梧被她推着走,怀里还抱着厚得碍事的棉花被。

    他觉得这画面有点搞笑,又想停下,可覃菌还在坚持要放到他那,两个人便在堂屋里拉扯起来

    被子蓬蓬的,夹在两人中间,覃菌只管把被子往他怀里按,自己整个身子都跟着往前倾。

    席梧忽然不跟着退了。

    导致覃菌一个没刹住,正正撞进被子里,席梧松开一只手,揽住她,覃菌整个人像被埋进了他怀里。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这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她慌忙往后撤,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席梧垂眼看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不紧不慢道:“再推脱,就一起盖了?”

    覃菌的脸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没忍住,抬眼软绵绵瞪了他一眼。

    他怎么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可最后,她也只把被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一旁的周叔叔全程围观,乐了,解围道:“好了好了,等会我再去镇上买床就是了,你们别互相让了。”

    默了会,他瞧了眼在外头闷声搬东西的覃菌,又瞧了眼把被子放到覃永聪房间里的席梧。

    难免多嘴几句,“你也是,你和人家女孩子说什么一起盖的话干嘛?多没礼貌啊。”

    席梧也自知说的话不好。

    可是没办法,他当时这想到这一句话能让她恼羞成怒。

    这样,她才会不和他再争,才能给她盖上最舒服的被子。</

    p>吃饭时,席梧提到了未来两天都要留在这陪覃菌的这件事。

    周叔叔看有些为难地说:“小梧,我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

    席梧不以为意,“没事,我爸过几天要送覃叔叔回来,我到时候跟着他回去就行,您早点回家过年吧。”

    “诶,好!”

    周叔叔下午又去镇上买了床棉花被,还有邓秋荷嘱咐他买的给覃菌一家过年的年货,送回来后便开车走了。

    就这样,老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覃菌和席梧面面相觑,她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不打游戏不打篮球,是不是很无聊啊?”

    席梧的每个周末和假期,写完作业后,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游戏和打篮球。

    可是覃菌家这里,连Wi-Fi和电脑都没有,谈和游戏。

    乡下的任何一块可以用的空地,都会被拿来种菜,所以篮球场,那更是没有了。

    席梧摇摇头,“不无聊啊,看看天看看地,还挺新奇的。”

    也不算骗她。

    城里没有如此阔绰的天空,没有泥土路,他这会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他想起什么,又说:“哦对,你有什么不会的题,趁着两天问我吧。”

    提到学习,覃菌麻溜地回房间去找自己的作业。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寒假作业和几本练习册,最上头压着她的草稿本。

    自上次席梧帮她讲题之后,她便常常拿些不懂的题目来问他。她喜欢听他讲题,席梧总能用学生的思维方式给她讲题,比老师讲的要通俗易懂得多。

    席梧接过她递来的练习册,顺手翻开她的草稿本。目光还未落到题目上,倒先被封面上的一个字吸引了。

    “贰?”他指了指封面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席梧发现,覃菌的草稿本和一些私有物品上,都写上了一个“贰”字。

    “啊这个。”她颇为得意的解释,“这是我在俞叔叔家的代号。”

    席梧挑眉,问:“代号?”

    “对呀。因为我和俞临还有阿悦姐姐的很多东西是批发一起买的,大多都长一样。为了区分,我们就会做记号。”

    席梧撑着头看她,“那你为什么是贰?”

    “按年龄分的。”她歪着头慢慢解释:“阿悦姐姐最大,她是壹。我年龄第二所以是贰,俞临最小,是叁。”

    席梧听见俞临的名字,不自觉会想到开学她生日那天,电话里抢着和她说“生日快乐”的男生。

    他“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过了会,又开口说:“那以后,我就叫你覃贰了。”

    覃菌一呆:“什么呀……”

    他勾唇一笑,“覃贰很可爱啊。”

    她气嘟嘟的,眼睛一转,“那我以后叫你席老五。”

    “那你叫呗,反正比路行舟的五口好听。”

    覃菌起初还得意,觉得给他取了新外号,自己扳回了一城。

    可没过一会,她咂摸出点什么来。

    这个称呼,是不是就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覃贰”和“席老五”似乎是独属于彼此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