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鳞片露出来的那一瞬,姒昔年的瞳孔骤然一缩,方才缓和下来的神色全然褪去,声音都不禁沙哑了几分。

    她喉结微微滚动:“逼我?”

    问完之后她心中便泛起一丝涩意,不禁悲从中来,戚晏衡和裴晏之,她竟一个都不愿意动。

    她在她心里就这么的无足轻重?

    沈知微确实是在逼她。

    她掌心托着鳞片,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浸入身体,一如当年初次碰到它的时候。

    怔了片刻,温润的声音传来:“不知没有我参与的这两百多年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仇视人族,可如今我们都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我们此刻的言行已经不能只代表自己。”

    “两族交战,对谁都没有好处,希望陛下能够好好想想。”

    她没说出口的是,此时交战,妖族毫无胜算。

    姒昔年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才堪堪把妖族的地位往上提了一截,才让两族勉强能坐在一处说话,这一战若是打起来,所有心血都会尽数化为泡影。

    殿内静了片刻。

    见姒昔年沉默不语,沈知微神色微沉,掌心托着鳞片又往前递了寸许:“当年陛下赠我此物时,曾许诺凭此它可应我一事,不知可还算数?”

    “若陛下执意如此……”

    “好。”

    沈知微话音未落,便听见了答复。

    她并无半分意外,抬眼便撞进姒昔年平静的眼底,里面只剩一片寒凉。

    接着又听姒昔年继续说:“我会按照你说的做,可若你们人族刻意包庇,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亲自去拿他的那条命。”

    沈知微望着她,一字一句地承诺:“有我在,不会。”

    姒昔年闭了闭眼,轻轻叹息:“你变了。”

    沈知微神色未变,嘴角微扬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又何尝不是呢。”

    “时过境迁,一成不变才是怪事。”

    姒昔年没再接话,只又轻轻叹了一声。

    望着眼前人,恍惚想起年少时的宋昭衍。

    年少的宋昭衍做事只凭一腔孤勇,见不得有人含冤,也见不得该杀的人死在别人手里。

    她要杀的人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按在剑下。

    可不知何时,宋昭衍变得开始有些瞻前顾后,性子也恬淡许多。

    如今人人都说宋长老顾全大局,可但凡见识过少年时期的她,都知道当年的宋昭衍才是最为恃才自矜之人。

    惊才绝艳,后来数年间天骄辈出,也没一人能及得上她半分锋芒。

    沉默在殿内漫开片刻,先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沈知微想起方才的青衣男子,便随口问起:“阿年,方才那男子的父亲是?”

    思绪被打断,姒昔年微微抬眼,脑海里掠过方才的身影,淡淡答道:“花无妄。”

    “花无妄?”

    沈知微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怪不得看着眼熟。

    那这么说,他和萧今安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刚刚那男子约莫也有两百多岁了,倒推回去两百年,花无妄也才刚成年,而前妖皇却早已是三宫六院……

    妖族向来重繁衍,妖皇普遍都有多位伴侣,只是现任魔尊是前妖皇的入幕之宾倒从未有人提起。

    但隐约有些传言花无妄天赋一般,是最没希望继承魔尊之位的人。

    那岂不是……

    沈知微猝不及防吃了个瓜。

    她这边正出神,姒昔年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淡淡的揶揄:“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沈知微回过神,轻笑一声:“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你那徒弟?”

    听者一怔,但也没多少意外,姒昔年既然提起了他,想必他的身世也都查清楚了。

    “是。”

    姒昔年不禁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花无妄这人,自身天赋平平,血脉倒是出奇的好。”

    旁人求而不得的天纵奇才,他百年间竟得了两个。

    沈知微也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殿内静了片刻,姒昔年忽然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忽重:“昭衍,我有预感,我快要飞升了。”

    说来也奇怪,今天之前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可现在却突然生出一丝笃定,这大概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知微动作一顿。

    “只可惜这么多年,我膝下几个孩子,竟没一个天赋拿得出手。”

    姒昔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说来说去,最后这妖界,还是要交到他手上。”

    沈知微敛下眸子,没接话。

    这事算不得什么机密。

    当年前妖皇本已立定姒昔年为储君,甚至开始让她协理妖族重政。

    可偏在那时,幼子降生,在前妖皇的默许甚至授意之下,姒昔年遭人构陷,受了重伤后被扔出了妖界。

    只是那幼子终究年少,压不住众族,前妖皇飞升之后,姒昔年杀回来,夺回了妖皇之位。

    “可我也不得不认,他确实是如今妖族里天赋最好的。”

    姒昔年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释然,抬眼对上沈知微的目光,眼底藏着几分深意:“我飞升之后,这妖族,大抵是要交给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妖皇的威严,多了几分身为母亲的柔软:“这些年我有意压着他,他心里大约是不服的,可我的孩子们到底是无辜的,没什么野心,也守不住什么,若是可以……”

    话说到一半,姒昔年收了声。

    她也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两族关系剑拔弩张,况且现在谈身后事未免太早。

    可这感觉十分真实,她不得不给她的孩子们多准备几条退路,普天之下,除了宋昭衍,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护得住自己血脉的人。

    沈知微看着她,一时沉默。

    妖皇飞升,新主初立,朝堂必然生乱。

    姒昔年的孩子资质平平,争不过那个天赋卓绝的弟弟,若是没人照拂,怕是下场难料。

    可这事干系太大,插手妖族皇嗣之事,往小了说是人情,往大了说就是干涉妖族内政。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应下:“你既信我,我便护他们一世安稳,只要他们不生事,无人能动他们。”

    姒昔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

    她就知道,宋昭衍从来都是嘴硬心软。

    哪怕两人刚刚重归于好,哪怕此刻两族水火不容,她依旧不会见死不救。

    “多谢。”

    殿内的气氛一时松了下来,先前剑拔弩张的戾气散了大半。

    夜明珠的光落下来,映着两人拉长的影子,恍惚间竟有几分年少时,在小院里并肩看月亮的模样。

    ……

    一晃又是一个多月。

    妖界那边,姒昔年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昭告天下。

    人妖两族本就共生共存,得知其中仍有疑点,大部分民众倒也愿意静候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一时间,喊打喊杀的势头

    瞬间消减了大半,虽还有极少数人或妖在暗中煽风点火,却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姒昔年当初的预感果然没错,自与沈知微说了那番话之后没多久,她体内的灵力就开始躁动,周身灵力暴涨,飞升的征兆越来越明显,在一个月后直接宣布了闭关。

    妖皇闭关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遍了世间。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

    如今妖族里里外外的政务基本已经全权交到了那日见过的青衣男子身上。

    原本妖界就势弱不怎么招摇,在这位新妖皇接任之后,更是安分的不行。

    而另一边,天衍宗。

    沈知微回宗门的第一件事便联合诸位掌门协商,暂革戚晏衡蓬莱岛主之职。

    结果自然是全票通过,戚晏衡暂时被关了起来,如今蓬莱岛由其中的一位长老在主持。

    只可惜案子没有那么好查,真相还需要些时日,但根据现在已有线索的推测,蓬莱岛这次的事件多半也与幕后黑手脱不了干系。

    这天她正坐在案前,翻查近百年各地发生的怨气事件卷宗,想从中找出点共同点。

    白惊澜盘在桌子上,嘴上说自己是陪沈知微一起看,但眼睛盯着卷宗,盯着盯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白惊澜猛地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雷劫!

    萧今安的筑基雷劫。

    沈知微也察觉到了异样,眸光微抬,如今离他闭关也一月有余,算算时间也该成了。

    太清峰上方云层猛地往山顶压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雷光在云层里翻涌,亮得刺眼。

    不过片刻,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第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落。

    刺眼的白光划破天幕,巨响震得四周树叶都簌簌颤抖。

    雷光消散之后,第二道雷劫正在乌云里面疯狂蓄势,肉眼可见噼啪的电弧在云中来回窜动。

    沈知微合上手中的卷宗,起身朝外走去,一旁的白惊澜顺势一跃,轻巧地上了她的肩头。

    踏出门槛的瞬间,第二道雷劫正中萧今安的屋顶。

    刺目的雷光与屋内升腾而起的金色光芒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还不等声音平,第三道雷劫紧随其后,带着更为狂暴的能量倾泻而下。

    轰隆——!

    雷云散去,以萧今安的屋子为中心绽放出一抹绚烂的金光,直破云霄。

    筑基成了。

    漫天劫云如潮水般退去,阳光重新洒落。

    沈知微一袭青衫站在不远处,莹白的小蛇盘在肩膀上,一同望着萧今安屋子的方向。

    金光缓缓散去。

    片刻过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起。

    萧今安走了出来,原本干净的衣袍落满尘土,好几处衣料被雷火烧破,破口边缘都泛着焦黑的痕迹。

    足足闭关一月不曾见过天光,骤然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眼前。

    隔了一小会儿视线才渐渐适应,抬眼一望,沈知微正静静立在外面。

    萧今安嘴唇微动,打算出声唤她。

    可一股突如其来的酸软感瞬间席卷全身,正想往前踏的脚步没了力气支撑,身子猛地一晃,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萧今安?”

    沈知微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少年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她身形一晃,瞬间掠至萧今安身前,伸出手臂稳稳将下坠的人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