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行看下去，字里行间尽是妖族子民压抑不住的悲愤。
沈知微一时无言以对，攥着卷宗边缘的手指也更加用力了几分，这次事件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眸子望向玉座上的人，声音沉了几分：“真相未明之前，我先将戚晏衡收押禁足，待查清之后会按罪论处，给你们一个交代。”
姒昔年的目光静静落在沈知微的脸上，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怔了一瞬才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不接受，我的子民也绝不可能接受。”
沈知微眉头微蹙：“可此事尚未查清。”
“你们也知道事情尚未查清？”姒昔年凝视着她，眼神中泛着冷意，“他一句怀疑，空口无凭，就能杀我妖族那么多子民，那我今日也怀疑他是幕后元凶，甚至怀疑你包藏祸心，是不是也可以立刻取你二人的性命？”
“你们人族的命是命，我妖族子民的命就不是命？”
她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就像当初你伤我一样，他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吗？”
一旁立着的男子见殿内气氛陡然僵了下来，当即躬身敛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姒昔年也不再顾及，从玉座上走了下来，将自己心中压抑了两百年的情绪朝着沈知微释放。
沈知微看着面前一步步走近的人，眉头皱的更紧：“这不可混为一谈。”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试图解释：“当年是……”
姒昔年骤然打断了她：“如果不是他心思不纯，我又怎会打伤他？”
明白她是又钻进了牛角尖，沈知微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耐着性子再一次出口解释：“我和他只是同门。”
姒昔年闻言低笑一声，笑意里算是讥诮，又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涩意：“你不清楚自己的心意，难道我这个局外人还看不出吗？”
“他若真的爱你便罢了，可他一直跟在你身边利用你的资源提升自己，不需要你了就把你甩开，转身便入了无情道，他怎么配？”
她往前倾了倾身，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几缕乌黑发丝顺着肩头滑落，姒昔年漆黑的眼眸牢牢锁死沈知微，一字一顿：“只要你杀了他，我会立刻昭告妖族。”
“说到做到。”
沈知微一怔，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两族安危怎可系于私人恩怨之上？”
她心头一团乱麻，感情问题本来就难以断定，更何况是让她来代替别人处理感情问题。
记忆中，宋昭衍与裴晏之确实关系匪浅，可大部分都是同门，挚友之间的情谊。
他们两人也不是她单方面付出，裴晏之也数次救她与危难之中。
若说唯一特殊的就是两人长久相伴，确实滋生出些许欣赏，但沈知微认为这顶多算是喜欢，爱是远远算不上的。
况且与其说是男女私情，不如说是亲情。
而宋昭衍也不是一个会为爱疯魔的人，若非两厢情愿，宋昭衍宁愿放弃也不会勉强，裴晏之入无情道之后，她也没再接触过他，如今也有许多年没见了。
姒昔年扯了扯嘴角：“我是妖，可不信奉你们人族所谓的正道。”
殿内静了片刻。
沈知微望着她，原本平静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由内而外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的不解：“姒昔年，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吗？”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
姒昔年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她变了。
两人是年少相识，宋昭衍小时候父母经常在外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只留她一个人在家。
彼时姒昔年被族人陷害，重伤后被丢了出去，是宋昭衍的父母将已经金丹的她捡了回去，算是给宋昭衍当个玩伴。
那时宋昭衍还没有开始修炼，是以她既负责玩伴也负责保护她。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宋昭衍的父母意外离世，她去了天衍宗，而她回了妖界。
但即使这样，两人也没有断过往来。
宋昭衍刚入宗没多久，那时因人妖共生的原因，都声称妖族与人族是同等地位，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只存在于口头上，现实之中依旧是人族占主导地位。
甚至当年四境还遍布斗兽场之类的场所，拿妖族的性命取乐。
更可悲的是，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妖觉得这种地方有问题。
是年纪轻轻的宋昭衍，顶着压力将北境里诸如此类的场所毁了。
没过多久北境之内就没有了类似的场所，也让姒昔年知道了世界上原本是可以没有这种场所的。
后来她成了妖皇，以雷霆手段将其余三境内大部分的斗兽场剔除，众生口中人与妖的地位才真正得到了落实。
毫不夸张地说，在遇见裴晏之之前，两人关系都十分融洽，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有彼此在身后。
可自从他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宋昭衍从小身边便有她陪伴，鲜少有异性能够靠近她。
宋昭衍与裴晏之一同入门，他是除了她的父亲之外，第一个和她以如此近的距离相处的异性。
她身在局中不知，可姒昔年却看的清楚，两人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同门”。
也同样能看清楚裴晏之对她的喜欢之中还掺杂了许多算计与利用。
往年人族和妖族的交涉都是宋昭衍负责，可恰好那一年她闭关了，走不开，宗门只好派裴晏之代替她。
他本就因年少时的经历对妖族没什么好感，骨子里认定修仙界弱肉强食，妖族弱就该退让。
虽没明着说难听的话，可字里行间全是人族的优越感，句句都带着轻视。
两人话不投机，越说越僵，当场动了手。
那时的姒昔年修为占着上风，一气之下打伤了他，还下了毒，但并非他所说的那样严重，只是短暂压制了他的修为，让他尝试一下“弱者”的滋味。
可没想到他回去之后，刻意歪曲事实，添油加醋地向宋昭衍告了一状。
也不知裴晏之当年胡诌地有多严重，宋昭衍出关后就急忙来妖界向她索要解药。
也就是那时两人吵了一场两百年也没和好的架。
姒昔年很难接受那个年纪轻轻就能顶住压力废除对妖族不公的规定的少年，如今为了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和她讨价还价。
太荒谬了。
意识到两人再聊下去，关系只会越来越僵，沈知微闭了闭眼，压下了眼中翻涌着的情绪。
两百多年前妖族不支援之事就十分惹人非议，甚至生出了许多阴谋论。
比如妖族是故意不来支援的，或是这场灾难本就是妖族导致的，诸如此类，屡禁不止，即使是现在也有人在传播这种消息。
而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情况。
人族在传播妖族的阴谋论，妖族在痛斥人族的不仁不义，背后之人的目的显而易见。
识海中，001突然发话。
【宿主，姒昔年一直耿耿于怀当年的事，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沈知微缓缓抬眸正视着面前的人，见她眼中依旧是那副执拗的样子，终究选择妥协，替宋昭衍将当年的事重新解释了一遍。
“当年之事确实是我心急了，抱歉。”
“后来也并非故意躲着你，只是当年……人族损失惨重，我实在没有其余的精力去解决感情问题。”
那时意识到错怪她之后，她也曾去过妖界几次，可那时姒昔年正在气头上，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宋昭衍只能用传讯符来联系她，可也没得到任何回复。
后来怨气祸世，一夜之间，宋昭衍的师姐，师尊，以及诸位同门都死于怨气之下，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振旗鼓，将天衍宗重新整顿起来。
等到天衍宗真正步入正轨时，已经过去很久了。
后来流言四起，人妖两族的关系降到冰点，宋昭衍又忙于查找真相，种族与个人之间的关系相互掺杂之下，渐渐地两人之间也没了联系。
见姒昔年紧绷的神色似乎有了松动，沈知微心底生起一丝希望，语气愈发诚恳：“这些年有心之人一直离间人妖两族的关系，我也一直在调查，以求能还大家一个真相，如今又旧计重施，我们不能掉入他的陷阱之中。”
姒昔年定定地凝视着她，淡淡吐出了几个字：“若我不同意呢？”
如果不同意，你会杀了谁？
穹顶高悬的夜明珠异常明亮，洒下的光晕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大殿空旷幽深，四下没有半点声响，只有一丝微凉的穿堂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微微掀动两人的衣袍。
漫长的沉默悄无声息地蔓延。
两人都静静地望着对方，眼底都是彼此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之后，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她抬起手，探入衣襟之内，取出那枚鳞片。
鳞片约莫掌心大小，是很久以前，姒昔年赠予当时修为尚浅的宋昭衍护身的信物。
她曾承诺，日后宋昭衍但凡遇上难处，持此鳞前来，她必定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