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阳公主回了公主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那个好侄儿真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如今她在朝堂之中的实力大减,许多重要的官职都安插了皇帝的人,她苦心谋划多年,就这样轻而易举幻灭。
她换好夜行衣,避开府里下人,来到城中一座私宅,这里荒废许久,房间里布满蛛网。
梁上垂下一根黑色细线,下面挂着铃铛,成阳公主轻轻一拉,铃铛碰撞声音清脆。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如今我的身边只有你了,眼下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杀了萧秉义,将他的头带过来见我。”
“大人当真要这样做?只怕他一出事,陛下立马会想要此事与大人有关。”
成阳公主:“那又如何?只要他敢,随时找我便是。”
月影浮动,屋顶上踏过一个身影,萧府内却无一人察觉。
萧秉义刚安抚好夫人,如今云儿能保住一条性命算是老天开恩,剩下的只能从长计议。
书房内还未添置炭火,冷得似冰窖,萧秉义咳嗽不止,拢了拢衣裳。陛下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却卸了他首辅之权,并闭门思过一月。
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他的人,他要写信过去,让他们不得在陛下跟前闹。
字还未写完,寒风吹开木门,雪粒飘了进来,桌上的信纸被风吹走,孤零零摇曳在半空中。他走过去捡,发现面前多了一双黑靴。
“是你……”
他的双目瞪的很大,可却没了再说话的机会,脖子一痛,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
那人并未蒙面,对着倒地的将死之人说道:“知道的太多可不好。”
萧秉义就这样断了气。
风雪之中,鬼市里也少了许多人,买卖双方做完交易各奔东西,唯有一个不起眼的药铺里仍亮着灯,主家佝偻着背,左脸被大火焚烧,留下了可怖的疤痕。黑色棉麻布遮脸,也是怕吓到客人。
眼瞅着就要到亥时,今晚大概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他正要关上门,突然,一只手抵住门框,门外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等等。”
“老人家,您这儿可有雪域蜘蛛?”
主人把门打开,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头上戴着一个黑色斗笠,看不清容貌,不过来鬼市里的买家,都不希望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的装扮,也实属正常。
“雪域蜘蛛向来稀缺,只有在千里之外的雪山上才能捉到那么几只。不过你运气很好,我这里刚好还有那么一只。”
“把它卖给我,价钱你开。”黑衣男子说道。
主人家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对方爽快的掏出十块金饼,可主人家却是摇了摇头。
“一百块金饼。”
“你这分明是在讹我!莫不是当我没买过这雪域蜘蛛?”
“非也,如今这鬼市只有我这里有一只,所谓物以稀为贵,这雪域蜘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黑衣男子拔出剑来,说道:“既然你这么贪心,等你死后,我便多给你烧点纸钱!”
剑招很快,本以为取人性命只是须臾之间,可出人意料的是,那个老人家有些功夫,他渐渐觉得不对。
“你究竟是谁?”
那人掀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副俊朗的容貌。
“谢敛英!”
黑衣男子不愿恋战,准备撤退,可谢敛英哪肯给他这个机会,用剑挑飞一块蜡烛,砸向门口。蜡烛落地,漫起冲天火光,堵住了那人的退路。
唯一可以逃生的,只有他身后的窗户。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你非要同我作对?”
“若是我今晚不来,又怎能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呢?沈将军!”
沈达问:“你是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很多,尽管沈将军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立马就认了出来。刚才那一招似水流年可是将军的独门绝学,旁人可是做不来的。”
沈达扯下斗笠,如今既已被识破身份,他也没了再继续遮掩的必要。
“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便是留你不得了。”
“沈将军何必要替长公主卖命?当年你们十二个人挡尽刀光剑影,如今却只剩下你一人。你往日袍泽可比你识时务的多。”
“别提他们!”沈达的面部开始扭曲起来,手背因用力攥紧剑柄而暴起青筋。
“那些人对大人不忠,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完全忘了若不是大人的救命之恩,他们早就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我一直感念大人的恩德,当年我夫人重病,我没有银子能够治她,是大人给我付了诊费,救了我夫人的性命,所以就算天下的人都背弃她,我沈达也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谢将军声名在外,我倒想领教一番!”
*
柳昭昭的胸口闷闷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如今在外人眼中她重病难治,也不好随意走动。
荷珠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白袍肥大,整个人有些不修边幅,正是方如海。
“怎么?可是装病装得有些无聊?”
“诚如方大夫所说,是有些无聊,这长夜漫漫倒是想找些乐子。”
“那不如我带县主出去逛逛?”
“现在?”
柳昭昭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但又想着大晚上的恐怕没什么会注意到她,也就同意了。
大晋同别国不同,允许开放夜市,因此这个时辰依然有店铺开张,他们走在街上,旁边有一家汤饼店,里面还有零星客人,一个穿红袄的女人一直在忙活,想必是店家。
柳昭昭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可方大夫却迟迟未动。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你认识那个店家?”
方如海脚步微顿,说:“她叫董英,从小和我一同长大,我们两家相邻,一直交好。长辈们看我们感情深厚,便早早给我们定下了婚事,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年,她继承了家里的吃食铺子,我钻研医术入了太医院。”
“可
太医院的差事繁杂,我整日忙着,也渐渐忽略了她,有一日,她找到我,说有个男子承诺会娶她,她也答应了,想同我做个了断。那时的我才明白,在我心里医术已渐渐高过她,既然我无法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能有个男子照顾她,那也好。我便答应了。”
方如海继续说道:“一晃半年过去,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瞧瞧她,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我打听到那个男子的住址,可刚到宅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英儿的哭喊声,我赶紧冲进去,这才看到她的脸上已被打得青紫,裙子也染上了血。”
“原来那人先前装作殷勤模样,就是看中了那间铺子。他是个赌徒,输了百十两银子还不上,就把铺子抵押了出去。催债的上门收铺子,英儿才知道了实情,可早已为时已晚,她争执不过,才被打成那个模样。”
柳昭昭看到铺子还在,想必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
“那些铺子又是怎么回到这董娘子的手中?”
“是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赎回来的。可我知道,只要那个男人在一日,他迟早还会把铺子输光,所以他不能留。”
“你杀了他?”
“是我,可他该杀!”方如海回忆起往事来还神色激动:“当时英儿已怀有身孕,可却被他打的落了胎!所以我给他下了一味毒,我自制的穿肠毒药,服下之后浑身剧痛,最后痉挛而死,痛苦至极。我也要他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可也正是因为他用了这一双救人的手夺了人的性命,后来才会离开邺都,四海为家。
纵使他逼不得已,可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如今你也回来了,何不再续前缘?”
“我已身负绝症,命不久矣,此次回来看她一眼便已足够,还是不打扰她为好。”
“县主,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尝尝这董娘子的手艺,刚好还没打烊。”
柳昭昭自顾自进去,桌面很干净,她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方如海还在店外没进来,但眼睛却时刻往里面瞧。
“方大夫,你站在那儿坐什么,快进来吧。”
董英过来询问客官要吃些什么,听到方大夫三个字明显神色不对,店里进来一个人,一位故人。
“老板,来两碗羊肉汤,四个驴肉火烧!”
“好,客官稍等。”
柳昭昭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让方大夫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多年你一直牵挂着董娘子,又何知人家不是在一直惦记着你呢?你为她杀人,她却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该珍惜的还是要珍惜才是。”
方如海苦笑:“我如今孑然一身,就算在一起也是拖累她,倒不如各自安好。”
汤饼很快上来,董英搁下盘子就走了,没有停留。柳昭昭吃了一块羊肉,肉切的很薄但份量却多,里面放了胡椒,喝一口辣辣的浑身舒坦。
驴肉火烧更是一绝,味道鲜美,柳昭昭突然想到,改日定要带三哥哥来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