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闻声回头,果不其然,来人正是赵珩。
李禾先是一怔,随即赶忙躬身行礼:“瑞王殿下。”
他心下纳闷,这位怎么也会出现在此地?这陈桥穷乡僻壤的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引得这一个两个的亲王驻足流连。
见付义钦还蹙眉呆站着,李禾悄悄杵了他一把,赶紧行礼呐,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这瑞王可是个我行我素的主儿,自小被圣上宠着,性子单纯,却也霸道,若是惹得他不悦,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付义钦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问礼。赵珩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找我二哥有事?”
付义钦本就是见赵询不在,逞个口舌之快,若能顺带踩上连溱一脚,那便更称心意。可眼下见赵珩来势不善,哪里还敢多言,答道:“晟王殿下此前忧心灾患,事事躬亲,下官见他今日未至,唯恐是贵体有恙,故而才有此一问。”
赵珩“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追究。赵询知晓连溱今日要随李禾踏勘灾情,自己重伤在榻,无法亲至,这才特意让他过来看看。
赵珩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就连溱这伶牙俐齿、油盐不进的性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他挥了挥袖,示意三人继续前行:“今日我二哥有事,我与你们同行。”
李禾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多问,只点头应是,在前引路。
连溱与赵珩并肩落后几步,她侧头看了看赵珩,压低声音道:“殿下,晟王殿下今日情形如何?”
赵珩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能吃能喝,能说能笑,他让你别担心。”
为着这事,他今日一大早就被白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方才策马时有凉风吹着倒还好,此刻日头渐升,日光照下来直叫人犯困。
连溱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待今日事了了,我早些回去。”
几人一路从北段河道行至陈桥县城。沿途所见,抢修工地上民夫往来有序,夯土垒石之声不绝,路上虽有灾民往来,却不见饿殍倒卧。李禾望着城门口排队领粥的百姓,侧眸看了一眼连溱,心下不由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
往年陈桥决堤,少说殃及两州之地,他也曾亲眼见过那水淹千里,尸横遍野的惨状,可恨贪官蠹吏无度,灾后枉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可东宫势大,纵有人满腹愤懑,也只敢压下不言。
他看了一眼连溱,这位倒好,到任不过数日,便掀了沈家的摊子,此番奉诏回京,怕是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针对。
连溱却对他的目光一无所觉,她看到侧前方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微微一怔。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打招呼:“连老爷,好久不见。”
对方一袭红衣张扬如火,映着秋日薄薄的日光,衬得面容愈发清艳,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几分桀骜,不是薛引珠又是谁。
薛家的案子前些日子已然了结。秋姨娘按律当斩,纵使薛成翡百般哀求,可法不容情,求亦无用。听闻他伤心欲绝,万念俱灰之下竟遁入了空门,偌大的薛家,便只剩了薛引珠一人独撑门户。
连溱仔细瞧着,见她脸颊较之从前似乎清减了几分,一个人扛起这么大的家业,饶是再精明能干,也定然累得不轻。
连溱笑着回道:“薛老板,别来无恙。”她望向薛引珠身后的粥棚和往来忙活的家丁,不由问道,“这是?”
薛引珠笑意不减:“这是我薛家出资搭的粥棚,陈桥半县受灾,薛家自愿捐粮五百石,赈济受灾百姓,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于薛家的境况而言,五百石粮虽算不得伤筋动骨,可以往的金矿所得尽数充公,又处有罚银,在这元气大伤的当口,薛引珠仍愿解囊赈灾,便称得上一声大义了。
连溱神色一正,拱手道:“多谢薛老板慷慨。”
薛引珠勾了勾唇:“下一句呢?”
连溱一愣:“什么?”
薛引珠嗔道:“道了谢,接下来不该是以身相许吗?”
连溱汗颜:“……薛老板莫打趣我了。”
阔别这些时日,薛引珠这爱调笑她的毛病,倒是半分没改。
薛引珠幽幽叹了口气:“每每与你说正经话,你便都当我是在哄你,真是好生叫人伤心。”
纵使脸皮厚如连溱,对这似嗔非嗔的美人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尬然一笑,正要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的付义钦却忽然插进话来:“连部郎年少有为,风流倜傥,薛老板胆识过人,才貌兼备,二位家人才俊,珠联璧合,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连溱笑意微凝,朝他看去:“我倒不知,付县令还有给人做媒的喜好?”
赵珩也闻声转头,目光沉沉地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付义钦这回是真无辜。在他看来,这两人无论身份、地位、相貌,皆是旗鼓相当,再般配不过。更何况薛引珠分明是有意的,他本想在瑞王面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也算卖个人情,怎的到头来反倒惹得这两位都不痛快了?
他结结巴巴,一时语塞:“我、我是说……”
薛引珠却道:“不愿便罢了,为难县令爷做什么?”她收了笑,别过脸去,“这世间男儿千千万,难不成非你不可了?”
连溱连连称是,随即真心道:“薛老板这般女子,当有良人相配,是在下实在有所不及。”
薛引珠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小声骂道:“又臭又硬的臭石头。”
连溱只当没听见,不论薛引珠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终究无法回应这份心意。她拱手道:“薛老板,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她说罢抬脚要走,薛引珠却又叫住了她:“等等。”
连溱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薛引珠已然欺身上前,凑得极近。她抬手,似替连溱整理衣领般拂过她颈侧,俯在她耳边,极轻地吐了几个字。
连溱一怔,薛引珠却已施施然退开半步,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下回出门前,记得把衣裳整理妥当,可记住了?”
连溱望着她含笑的眼睛,答道:“记住了。”
赵珩催她:“快些,本王饿了。”
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女子挨这么近,窃窃私语,成何体统。二哥还卧病在榻,心心念念惦记着他,他倒好,在外头拈花惹草,当真岂有此理。
他伸手一把拽住连溱的衣袖:“走了。”
连溱被他扯
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薛引珠仍立在原处,目送着她离去。
“别看了。”赵珩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我二哥对你忠贞不渝,以命相护,你倒好,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连溱:“……?”
她抬眼看向一脸严肃的赵珩:“殿下不是让我离晟王殿下远些吗?”
赵珩表情更严肃了:“此一时,彼一时。”
连溱有些无语,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解救出来:“我看殿下倒也没那么饿。”
甚至有点撑得慌。
那头付义钦方才听见赵珩说饿了,极有眼力地凑上前道:“县衙已备好了午膳,殿下可要移步用饭?”
赵珩点了点头:“带路。”
付义钦在前引路,一行人朝县衙行去。午膳确已备妥,虽说是招待钦差的规格,丰盛却并不铺张,荤素搭配得宜,可见付义钦此番也是下了心思的。
用完午饭,几人便又踏上了踏勘的行程。李禾本就是文弱书生,走了一上午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在县衙小憩片刻再动身,却被赵珩一个劲地催着上路。
歇什么歇,早一日完事便早一日回京,旁的事拖得,二哥的眼睛可拖不得。
……
奉云村以西的栖梧村地势相对平缓些,挖渠引洪也快些,大片土地已然露了出来,铺着厚厚的淤泥,腥腐之气扑面而来,直冲鼻底。
李禾看了一路,行至此处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脚下便快了许多。待到日头西沉时,几人已将整个北段洪区走完。
李禾已经累得双腿打颤了。
他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赵珩:“瑞王殿下,今日所勘之地甚广,下官还需回去再核对记录,不若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明日再继续?”
赵珩皱眉:“天不是没黑吗?”
李禾和付义钦面面相觑,心下暗暗叫苦。这位瑞王殿下,每到了地方便寻个荫凉处躺下歇着,他们走得腿都快断了,他倒是一句不提啊。
他无法,只得转头用目光向连溱求助。
连溱心头惦记着薛引珠午时说的话,也不愿再在此地多耽搁,便开口道:“殿下,今日大家都累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赵珩见她如此说,又看了看面如菜色的李禾和付义钦,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明日早些。”
连溱与赵珩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然暗下来了。
用过晚饭,赵珩本想着与连溱一道动身回盘龙哨,连溱却让他先行一步,自己随后便到。
他不解道:“为何?你还要去做什么?”
连溱也不遮掩,直言道:“今日薛老板与我说了一桩消息,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
赵珩一听薛老板三个字,眉毛当即竖了起来:“什么消息?”
连溱想了想道:“还不知真假,我得先确认了再说。”
赵珩眯起眼:“她若存心诓你前去,你待如何?私会便私会,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连溱眼见与他掰扯不清,索性道:“殿下若有疑,便与我同去。”
话说到这份上,赵珩哪有不应之理,二人遂踏着夜色,一前一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