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63. 第 63 章
    赵询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应,笑道:“怎么,反悔了?”

    连溱神色有些纠结。

    当初他在生死边缘,她提这事,一为给他留个念想,让他有撑下去的由头;二来也是不愿他若真有个万一,自己还揣着身份瞒他到最后。可如今人清醒了,她反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抬眸看着赵询温和的眉眼,沉默良久,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殿下还记得,连玉衡是怎么死的吗?”

    赵询面上笑意微滞:“什么?”

    连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她没死。”

    赵询神情有些僵硬,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初见连溱时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震惊,白斐见到她时失态的反应,还有聂霜对她毫不避讳的疼爱……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连溱见他不说话,心下一阵忐忑,迟疑道:“我……”

    赵询忽然接话:“你是我过了门的妻子。”

    连溱一愣:“?”

    赵询面上的笑意却愈发分明起来,一双盲了的眸子微微弯着,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压不住的飞扬神采:“你,连玉衡,是我赵询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妻子。”

    他一边说着,唇角越扬越高,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末了又补了一句:“还好如此。”

    连溱回过神,问了一句:“殿下不介意我骗了你这么久?”

    赵询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你骗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有什么好介意的。”

    连溱蹙了蹙眉:“可我还装死逃婚……”

    赵询嘴角就没合上过,接话接得飞快:“那便再成一次婚。”

    连溱:“……”

    这是重点吗。

    她抬眸望着他:“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赵询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声音有些闷,却仍浸着笑意:“不论你从前因为什么,做过什么,只要是你,都没关系。”

    他如此宽宏,如此善解人意,连溱有些怔然,随即扯了扯嘴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要如何开口?

    说她其实并非连玉衡,她只是一个不知缘何落进这具躯壳里的异世游魂。与他在婚书上写下名字的,是连玉衡;与他拜过天地高堂的,是连玉衡;那个占着夫妻名分、却从未与他真正相识相知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连玉衡。

    可如今他搂着她、亲着她、笑着对她说“还好如此”的这一刻,他心底念着的、谅解着的,究竟是连玉衡的苦衷,还是她连溱的苦衷?

    他满心欢喜认下的妻子,到底是谁?

    她抬手覆上赵询的后脑,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轻声道:“殿下真的很开心吗?”

    赵询“嗯”了一声,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

    连溱张了张嘴,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承认自己矫情,也承认自己怯懦,可那层身份,她终究不敢揭破。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不忍拆穿他此刻的欢喜,又或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后异样的目光。

    以往看电视剧,见那些男女主角明明只需一句话便能说清,却偏偏吞吞吐吐、你瞒我瞒,看得她恨不得自己进去替他们把话说开。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开口有多难。

    她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庆幸,庆幸此刻的赵询看不见她脸上的纠结与黯然,不然以他的性子,定然要刨根问底的。

    赵询的鼻尖堪堪触到她颈侧,却碰到了一圈缠绕的裹帘,药味混着隐约的血腥气钻入鼻息。他往后退了半寸,蹙眉道:“伤口还疼不疼?”

    连溱抬手在颈间摸了摸,道:“伤口浅,不疼。”

    她说的是实话,本就不愿让大夫包扎的,裹得这般严严实实,瞧着倒比伤本身吓人许多。

    赵询不敢再往她颈侧蹭,只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连溱眼眸微敛,目光落到他背上隐隐洇出血色的白布上,心下猝然一痛。

    她扶着赵询坐直身子,轻声道:“殿下,大夫说了你如今不能熬夜,需得静心将养,你早些歇下,好不好?”

    赵询却微微一顿,手轻抚上她的眉眼:“怎么了?”

    连溱一怔:“什么怎么了?”

    赵询凑近了些,指尖从她的眉梢一路滑到唇角,片刻后笃定道:“你有心事。”

    连溱有些惊讶他如此敏锐,却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只道:“殿下重伤未愈,要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赵询定定地望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眸子却仿佛能穿透沉沉黑暗,一寸一寸描摹她的面容、她的神情。

    片刻后,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颈窝,又抬头亲了亲她的脸蛋,才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已无甚大碍了,不要担心。”

    连溱“嗯”了一声:“那殿下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赵询虽舍不得她走,却又心疼她守着自己一刻不得歇息,便道:“你今夜回去好生歇息,不必挂念我。”

    连溱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晚些唤白仪卫过来,没人看着不行。”

    她扶着赵询侧身躺下,将被角仔细掖好,方起身将满室烛火一一吹熄,只余床头案上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曳曳,映着半间屋子昏黄。

    她回过头,轻声道:“我走了,殿下。”

    赵询侧卧在枕上,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中,另半边侧脸的线条便愈发清晰分明,偏偏他那双失了焦的眸子望过来,眼神显得无辜又乖顺。他轻轻应了一声:“好,明日见。”

    连溱垂眸看了他一会,回道:“明日见。”

    可第二日,二人却始终未能再见上一面。

    次日清早,聂霜便来与连溱辞行。

    “娘已在外耽搁多日,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启程回营了。”聂霜望着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当初义无反顾离家,执意要去中州的那一日。纵使这样的离别已不是头一遭,可心里那份牵念仍旧难以习惯。

    她抬手轻抚上连溱的鬓角:“娘的衡儿。”

    连溱弯了弯眉眼:“我在呢,娘。”

    “娘昨夜便想着,有许多事情要与你交代,可临了了,娘一想,那些都不重要了。”聂霜目光柔和下来,“娘只要我的衡儿平平安安的。”

    连溱鼻尖有些泛酸,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聂霜点了点头,又道:“圣上此番召你回京,大抵还是好事,若有封赏,便安心受下,若有人不识好歹,也莫要受气,只要镇北将军府还在,便没人敢动你。”

    回京也好,这穷乡僻壤的,待着叫人不放心。

    连溱

    点头:“娘放心,我腰杆子硬着呢。”

    聂霜望着她的笑颜,眼泪险些又要忍不住。她低下头眨了眨眼,才道:“浑邪人近来动作频频,北境也不甚太平,此番分别后,怕是要等到年节,爹娘才能回京与你相见了。”

    连溱敛了笑意,正色道:“浑邪人凶悍残忍,爹娘万万不可大意,定要护好自己。”

    聂霜笑道:“放心,爹娘在边关几十载,还能让那群狗崽子占了便宜不成。”

    话落,卫景走上前提醒道:“将军,时辰不早了。”

    聂霜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连溱揽入怀中,像她幼时哄睡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俯在她耳边低声道:“衡儿,娘走了。”

    说罢松开手,转身利落翻身上马,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便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哨口。

    山道上只余尘烟滚滚,马蹄声渐远渐轻,终是杳然不闻。连溱站在碉楼下,望着那道扬尘而去的方向,再也寻不见母亲的背影。

    良久,尘土终歇。

    连溱本想转道去看看赵询,连秋却截住了她的脚步:“公子,李御史传话过来,说想请你陪同,今日去洪区核查灾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人此时已在道署候着了。”

    盘龙哨回道署还有一段路程,自是不能让李禾久等,她只得调转步头,随连秋一道策马往道署疾驰而去。

    李禾领了钦差的名头,嘴上对连溱说着客气话,行事却半点不敢含糊。这几日他细细翻检了河道舆图、灾损清册并物料钱粮底账,又私下寻了个熟谙地形的老河工先行探路,心中有了几分底,这才传信请连溱同行。

    连溱见到李禾时,他正与付义钦正在道署厅中饮茶。

    她上前告罪:“下官来迟,劳李御史久等。”

    她脖颈上的伤极为醒目,李禾扫了一眼,一字没有多言,倒是付义钦目光有些异样。

    李禾笑道:“无妨。依连部郎之见,这核查,从何处入手最为妥当?”

    连溱想了想道:“便先去北段奉云村吧,而后沿河一路向西巡查,洛平一带水退得慢,可延后两日再去。”

    李禾颔首:“那便依部郎所言。”

    三人一路行至北段五里处的决口,决口已经封堵完毕,站在堤上遥遥望去,下方的奉云村却仍有不少低洼之处还积着浑黄的浆水。

    灾情是逐户逐间上报的,李禾心中大致有数,自然不会真去一间一间核验,抽勘了几户,便点头准备离开。

    付义钦却似不经意地踱到连溱身侧,语气关切:“连部郎负伤在身,这般远的路,怕是撑不住吧?”

    连溱瞥了他一眼:“几日不见,付县令倒添了眼疾?”

    付义钦一怔:“什么?”

    连溱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淡淡:“我不过不慎擦伤了脖颈,又不是断了腿。”

    付义钦被噎得面色沉了沉,随即哼笑一声:“看来确实伤得不重。”

    还是如此牙尖嘴利,且看他还能在陈桥张狂几日。

    连溱本就不放心此人接手灾后事务,见他此番言语,看他愈发不顺眼。

    付义钦却浑然不觉,犹自问道:“怎么不见晟王殿下?”

    晟王身兼河道总理大臣,又历来与这小子形影不离,这样的场合,不该缺席才是。

    连溱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你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