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故人吗。
冰块与杯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耳边时常传来迷蒙的醉话。
拒绝了优菈·劳伦斯碰一杯的邀请,又目送她红着脸晃悠着离开,迪卢克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点求知的欲望。
“这不是……喂!劳伦斯,别问了,走!”
越来越多的骑士发现了酒保的真身,讳莫高深地想拉走哭哭的同事。
“哦哦,好!”
劳伦斯也发现了自己的冒犯,赶紧道歉。
“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请我的……怎么是牛奶?!”
“淡定些,既然我都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你们可以用点力对我。”
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擦着杯子,不笑的模样让人看着有些发怵。
“畏首畏尾,小心翼翼,你这样还算骑士吗。”
怎么感觉像是被前辈训话?劳伦斯大惊,“咦——您、您的意思是——”
“你的父辈或母辈应该不是本地人,告诉我他们的出生国。”
不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劳伦斯赶紧回答,“我的父亲是来蒙德做生意的枫丹商人。”
骑士擦酒杯的手一顿,“那他和你母亲是不是婚后很久都没有孩子?”
“这你都知道?!”
劳伦斯大惊失色,“我爸妈还因为这个看过医生来着,后来还是听了老家祖传的处方,回国找露景泉拜了拜……”
“那就不奇怪了。”
劳伦斯:“啊?”
又一点差异被探明,骑士在心中补上劳伦斯的故事。
“没什么,不必在意,先生,我想你并没有当逃兵。”
因为你或你的父亲,应该是化成水了。
……
不过果然,无论再怎么想都会感觉好奇妙。
蒙德居然能有一个叫劳伦斯的枫丹人看守正门。
迪卢克缓缓看向劳伦斯身后似乎熟悉又陌生的人身上,眼神里露出一点探究。
……
暗夜英雄极快地解决了今夜的目标,他匆匆地回赶,要看被自己赶到酒馆的骑士怎样了。
这举措不符合他往日谨慎的作风,但迪卢克对另一个自己很有自信,自信他不会在酒馆里伤到任何一个人。
希望他能度过安宁的夜晚。
他匆匆换上平日里的衣服,打开晨曦酒庄的门。
“我的巴巴托斯啊!”
立刻有不知真相的普通酒客吓掉了下巴,“两个、两个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却没第一时间安抚顾客,他有些惊异地看向前方,快走几步来到柜台前,看另一个自己和他面前满桌的……骑士们。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啊……是、嗝,是我们的迪卢克老爷。”
他们中的一人醉醺醺地应答,迪卢克认出那是骑士团的布鲁斯,惯爱偷懒的家伙。
“只要拿自己的故事做交换,晨曦先生…就会告知…另一个我的故事哦,可惜我的日常太平淡了……只能说些摸鱼的技巧。”
“迪卢克老爷!”
惊喜叫喊的是守侧门的盖伊,迪卢克认识他,他是老康纳的独子,一直对平静的职业生涯非常沮丧。
“他说、他说我曾参与过对风魔龙的剿灭战!用弩箭射伤了特瓦林的右眼!天啊,我居然能做到那种事!”
“——!”
这什么鬼话??
猛地低头,迪卢克在柜台前搜寻巴巴托斯的踪迹,终于在一大杯蒲公英酒里发现他不省人事的小身影。
原来已经睡了。
下意识松了一口气,随即严肃地看向另一个自己,迪卢克几乎是瞪向骑士。
“你在做什么?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放松。”
而不是反复回顾那些灾难与牺牲!
这反应好像是吓了红发的青年一跳,他慢半拍才张开黑色的口:
“……我在放松。”
“我看不出,我只能看见你在反复戳刺已麻木的心脏。”
言罢,迪卢克猛地拎起醉醺醺的布鲁斯与过于兴奋的盖伊,一手一个往酒馆外掼。
“回去!骑士们,明天不是你们的休息日。”
这群混蛋们,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什么都敢问?这样还算骑士吗?
他是真有些生气了。
“……等等。”
反抗?迪卢克的红眼睛非常犀利。
“…我对他还有几句话没讲完。”
这一眼显然颇具威慑,但骑士还是抗住了压力。
他尽量若无其事地看向兴奋的盖伊,加快语速。
“你射伤特瓦林的眼睛后,立刻被深渊的龙卷碎成粉末,风也拼不齐你的遗体,法尔伽将你空空地下葬。”
盖伊愣了一下,兴奋劲开始消散。
“真是壮烈的死亡。”
但仍意犹未尽。
“我想,我的老爹一定很为我骄傲吧。”
“起先如此。”
“起先如此?”
“他老了,病了,又很思念你。”
“……欸?”
“我拜访枫丹后又到须弥,中间回了蒙德城一次,那时他对我说,后悔让你当骑士了。”
啧!
不再等待,迪卢克直接踢开酒馆的门,而盖伊愣愣地被推出酒馆,满腔的热血似乎被一盆冷水从头浇透。
“…父亲?”
“很有教育意义的故事,适合年轻浮躁的家伙们。”关上门,迪卢克不善地看向酒馆内仅剩的骑士。
“只是实话实说。”
骑士视线又开始偏移,偏到查尔斯的头上,查尔斯打了个哈欠,随便找个酒桌趴下就开始假睡。
没什么办法,骑士只能回过头来自己面对自己严厉的注视。
“我只是觉得,旅行者和杜林可能没错。”
他难得温顺地解释,“把往事说出来并非全无益处,若是连我也不开口,那他们在世间就真的毫无痕迹了。”
迪卢克挽臂抱胸地盯着他,脸色好像并未缓和。
好吧,骑士只能更加坦诚:
“而且我心中也确实生出了对你们的好奇。”
我好奇着,倘若我的家乡完全胜过那些灾难,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又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最后的蒙德人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都如实坦诚了,那酒馆的老板为何还会脖子上爆出青筋,是忍耐的模样?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出来,对,给我从柜台后出来。”
一只手跨过柜台,强硬地抓住有些无措的骑士,迪卢克将他从调酒的位置上拽走,又狠狠地按在代表顾客的高椅上。
“我给你放错了位置。”
“迪、迪卢克?”
“闭嘴。”
迪卢克按照习惯检查遍剩下的调酒材料,但刚拿起葡萄汁时就面上一黑,因为他想起震撼人心的‘再喂养综合征’。
连进食都最好少量,更别说是高糖饮料了,迪卢克愤怒地向骑士推了一小碟热牛奶。
“你最该好奇的不该是我吗?”
“什么?”
双手猛地按上桌面,酒保低下肩背,他怒视,俯视,近乎压迫,一字一顿地逼近他茫然的服务对象:
“我说,你最该好奇的,不该是我吗?”
从没想过会被自己的脸这般生气地瞪着,骑士面上无表情,身体却已诚实地后倾:“我、”
“你在回避什么?看着我!”
再容不得一丝逃避,迪卢克已容忍到极限,与骑士一模一样的嗓音压低声线怒吼:
“你能忍住回忆失去的痛苦去和布鲁斯、盖伊或者其他什么不
着调的骑士去交换故事,却不愿看我一眼?面对我比面对旧伤口更恐怖吗?!”
“!?”
骑士被现状震懵的大脑试图去这话的隐藏含义。
“不,没关系的,迪卢克,和之前不同,回忆过去已经不能给我带来太多动摇了,你看。”
他赶紧展示腕上的魔女手环。
“深渊泄露一直在最低阈值内,也不必担心我会因情绪失控……”
谁问这个了?
一把拍开骑士的手,迪卢克已经受够了这连日的躲避,尴尬,与含糊其辞的沟通,他把蒲公英酒里打呼噜的小风精灵捞起,擦干,握在手里,这是人质。
“要想了解我们的故事,就从我开始,你想听什么,我都会回答,至于你的故事,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也随意。”
“你怎么对巴巴托斯——”
不仅乖了,而且懵了,另一个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迪卢克会有挟持神质的举动,在他不可置信的赤瞳中,迪卢克向前推了下牛奶碟子。
“酒馆阁楼上有房间,在我讲完前,你今夜不许走。”
!骑士可清楚那个阁楼有多小,他试图拒绝这次亲密接触的机会。
“你白天没有休息,晚上还有兼职,现在去睡觉才该是你该有的选择。”
“你忘了阁楼上有床了?累了可以直接睡。”
“……”
直到僵硬地走进酒馆阁楼里,骑士都不太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成这样的。
是因为没有及时拦住扑进酒杯里的巴巴托斯吗。
阁楼真的很小,装了些替换用武器和应急物资后就没什么空间了,但仍勉强塞着一张双人床。
骑士忙累了会睡在这,凯亚喝醉了会睡在这,或者有时候什么意外状况也没发生,他们只是单纯地并肩睡在这。
总之,在此之前。
脱下外套,靠坐在床头的骑士缓缓地侧视着旁边的红脑袋。
他没想过自己可能要和自己睡在这。
骑士真搞不懂迪卢克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游刃有余的,甚至还能从容地给风精灵剪了个手套当睡袋。
而他自己却在每一次看见迪卢克时,都要因不知该如何面对而纠结苦恼,心烦意乱,就像现在这样。
“准备好。”
处理完风精灵的迪卢克敲敲床头。
“没有异议的话,我将从成年礼那天讲起。”
“……你在做危险的事。”
骑士从喉咙里挤出拒绝。
“我看不见危险在哪里。”
“半张床的距离,你应该去保养视力。”
“好吧。”
连暗讽都逼出来,看来骑士是真有些不适了,于是,迪卢克火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难掩焦躁的自己。
“说说看你能为我带来什么危险吧,骑士。”
什么危险?你自己想不到吗?你那颗红脑袋是摆设吗?非要我自己开口告诉你?
告诉你我曾深切嫉妒着你的一切,深切憎恨着自己的狼狈,又要压住无边的欲望和贪婪,这话就非要从自惭形愧的人口里出来吗?
黑夜遮掩住骑士聚拢的眉头,却遮不住他忍耐的呼吸。
“今夜后,你很可能会多出一个新敌。”
他低声发出极重的警告。
但另一个自己却好像毫不在意,他在稀薄的月光下无危机感地摇头:
“是吗,你觉得分享过去会让你我反目为仇,但为什么不去想想另一种可能。”
“……什么。”
“我们拥有同样的血肉,同样的骨与同样的灵魂,就算是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也没有一样能比我们更亲密的。”
“所以今夜以后,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如同半身的朋友?迪卢克。”
他说这话时,眼神理智到让骑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