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没有将风精灵的话翻译,也没有提起骨头上的歌。

    哪怕那首歌里,分明载着了不得的信息。

    骑士多半游历过两次提瓦特,因二度踏上苦旅。

    第一次为蒙德,为救他垂危的祖国。

    至于第二次,应该是在蒙德覆灭之后,和再创世的计划有关,毕竟……

    他的脚步踏遍世界

    稻妻早已经沦陷

    骑士不肯死……

    唉,稍微分析下都感觉好疼。

    而现在的骑士正宁静地坐在朋友们的中间,赤瞳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所以那些过去的苦痛拼图,就不要在这种时候摆上啦。

    ……并且骑士肋骨上的文字还没转译完成。

    阿贝多,知道你缺少坚固的信息载体,但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

    “吟游诗人。”骑士察觉到什么,“你看我的视线好烫。”

    “毕竟喜爱是有温度的嘛,不过论滚烫程度我肯定是不如红色的你的!”

    “……”

    骑士撇过脸去不再看他,多半是又害羞了。

    “哈哈哈,好啦好啦,迪卢克刚做完手术,让他好好歇一歇吧。”

    凯亚最后笑着招呼众人离开,为要将空间留给骑士与他久别重逢的神明,在这个安静祥和的傍晚。

    嗯,明明躺下做手术的时候还在清晨,可再次清醒后天已经快黑了。

    ……

    长桌上,迪卢克的心中后知后觉地升起无措,他轻轻看向面前还不足拇指高的神明。

    是…巴巴托斯。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现实。

    我真的救下过什么,对象是我的神明。

    “叽!”

    小精灵兴奋地绕着骑士的头转圈飞,竟让迪卢克生出活泼的错觉。

    就好像他们已平常地在阳光下相伴很久了,不曾经历过漫长的黑暗和血肉的阻隔。

    “…巴巴托斯?”

    “叽!”

    肯定的应答,反而让骑士平静的脸下生出慌乱。

    接下来要和他做什么?我其实还是第一次这样和他寻常地接触,接下来要怎么办?

    巴巴托斯肯定不愿意在屋子里陪我发呆。

    但我身上的深渊……

    不,其实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做出改变吧。

    有些艰难地紧了紧手指,迪卢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又安定。

    “巴巴托斯,左右无事,我们去城里逛逛吧。”

    “啾!”

    答应了。

    甚至已经极期待地冲向了房门。

    避无可避,迪卢克只能摸摸手腕上魔女赠送的传送手环,然后抚上又开始加快跳动的心脏。

    可莉最最最可爱。

    开门指令一出,豁然洞开,眼前是骑士团的二楼。

    挺好的。

    迪卢克干涩地眨了下眼睛。

    没有直接就是热闹的城内,像个缓冲地带。

    而风精灵已极快地从他旁边窜出,啾啾啾地在前方催促。

    [快来!迪卢克!]

    “我知道了。”

    迪卢克默默跟上他飞翔的痕迹,慢慢走下楼梯。

    脚下过于沉稳的触感让他很不适应,尤其是那正和他打招呼的一楼值班骑士。

    “嚯,迪卢克先生!你怎么在……啊,原来是晨曦骑士,出来溜达?”

    值班的骑士确实被内部通知过楼上有异世界的天外来客居住,但这次还是第一次得见。

    “嗯。”对方寻常地点头回礼,“我陪他出去走走。”

    “他?咦,哪里的小东西?”

    小小的精灵不在通知范围内,似乎情报的等级要更高一些。

    “啾!”

    巴巴托斯快乐地飞起来与不认识他的子民挥手,而值班的骑士也不由得被感染出微笑。

    “还会飞,真可爱,难道是派蒙的同族?”

    派蒙有种族吗?迪卢克开始在脑中幻想五颜六色的派蒙。

    他刚想到蓝色的派蒙,就听见对方有些拘谨的声音。

    “那个,迪卢克先生……我听说,你来自另一个蒙德,一个,可能没这么和平的蒙德……”

    “嗯。”

    “呃……”

    红发青年看起来很平静,但值班的骑士看起来反而更犹豫了,“那个,我只是问一下啊,你别生气,不想回答不回答也行。”

    “请说。”

    怎么这么有礼貌?值班骑士挣扎了好久,最终眼一闭心一横:“那个、我就想问问,你认识我吗?我——我、额、”

    “你是伍德。”

    他接上了磕绊的问句,甚至还补充了对方不敢出口的部分。

    “如果你想问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还是不是骑士,那我的回答显而易见。”

    “哈、哈哈,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被抢答的伍德有点傻笑了起来。

    “抱歉啊,这几天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应该也没几个人不好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吧,现在知道了他还是一名光荣的骑士,怎么说呢……至少晚上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骑士不发一言,透彻的赤瞳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已将一切伪装看破。

    谁能撑住夜枭的注视呢,伍德的傻笑声越来越小。

    “好吧,迪卢克先生。”

    他沮丧着。

    “其实根本不够,我还有好多想要知道的事,我另一个世界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知道他们都死了,但我是死在他们之后,还是死在他们之前?”

    怎么能不想知道呢?就算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但我所爱的人,不仍是我所爱的人吗?

    “我妈妈的腿脚不好……不,忘了我说的话吧。”

    冷汗缓缓从伍德的额角冒出,又被他狠狠擦去。

    “对不起,迪卢克先生,别去回忆不好的事情。”

    “……”

    作为回应的,却是轻轻拍向肩甲的手掌。

    “我不认识你的家人。”

    那最后的蒙德人竟细致地回应他。

    “但我十八岁出使璃月前你还在,带着粮食返回后却不见了,所以你应该战死在这期间的第二次龙灾。”

    “……啊?”恐惧瞬间被惊愕占据,“第二次?蒙德很多次龙灾吗?又是特瓦林?”

    “不,第二次是雪山魔龙。”

    “?!”伍德缓缓地张大了嘴,低头看向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和粗壮的腰身,“我打杜林、不,雪山魔龙??”

    那个心脏都能占满一个山洞的魔龙?

    但红发的青年却寻常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夸赞他。

    “是,所以请尽情为自己感到骄傲吧。”

    “在最末后的时代里,你仍保有骑士的尊严与勇气。”

    *

    伍德明显陷入了混乱。

    迪卢克等了他一会,总也没反应,就率先带着风精灵离开了。

    在他打开骑士团的大门时,依稀听见身后有拳头与胸甲相击的行礼声。

    “叽?”

    小风精灵有点担心地压了压他头顶翘起的红发。

    [难过?]

    “巴巴托斯,你知道的,在提起过去时,我们的心脏不可能无动于衷。”

    迪卢克听不明白他的言语,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但刚才,我竟感觉还不错,杜林和旅行者说的可能是对的。”

    甚至连逛逛蒙德城的紧张都忘了。

    “啾!”

    感觉不错就好,风精灵高兴地向训练场上的小姑娘演示了如何在两秒内一头撞碎五个靶子,迪卢克又陪他听了听风神像下的赞美诗。

    “……”

    风精灵听着听着,单边的小翅膀就越扇越缓,一大一小的圆眼睛也看起来呆呆的,像是在发愣。

    赞美……巴巴托斯?

    小精灵正发愣时,忽然眼前一黑,红发的骑士半圈着手掌挡住他前方的视线,同时张开深色的口:

    “……你不执权杖,只拨动天空的竖琴,将暴君的凛风吹作茵绿的平原……”

    是赞美诗!骑士低沉的歌声缓缓融入进合唱里。

    一曲终了,修女和居民们都笑着鼓掌,“真难得呀,迪卢克老爷也来赞美风神吗?”

    围观者众,可他们都忽视了过小的精灵,无人知道那红发的男人在为谁歌唱。

    “啾!”

    但巴巴托斯很开心地扑向他的子民。

    迪卢克觉得这就够了。

    天色渐黑,骑士最后检查自己手腕上的魔女手环。

    很好,一切平稳,街上的行人也在减少,可以带巴巴托斯回去了……!?

    “咿?!”

    迅猛地扭身,赤瞳锋锐,迪卢克猛地抬头,看见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远处的屋顶上。

    小偷?下意识地,骑士一个蹬墙上房,身轻如飞,三两步追上那条可疑的黑影。

    “你——”

    他刚要开口警告,声音又立刻停止,因为他分明发现那半脸的夜枭面具下,有他无法认错的轮廓。

    是另一个他自己。

    “……你也有份兼职。”

    “怎么没去休息。”

    暗夜英雄停下脚步发问,又自己想到了答案。

    “白天睡够了?”

    “对。”

    骑士低低地应了一声,有些复杂地看着一身黑色披风,满身神秘和违法气息的他自己。

    “叽?”

    风精灵围着暗夜英雄看来看去,十分惊奇的模样。

    对方很坦然地给风精灵展示了下夜行服的细节,又体贴询问。

    “看来你们有些不习惯。”

    何止,我对未来最大胆的职业构想也就是当上大团长。

    <

    p>“不过也挺好的,你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骑士不太自然地避开另一个自己的视线。

    “而且看起来还挺帅,不比骑士铠差。”

    ……

    等等,我在说什么。

    避重就轻,夸赞外表分明是凯亚用来打圆场的方式。

    非常地想跑,骑士立刻后退一步。

    “抱歉,打扰到你的工作。那我就先、”

    “等等。”

    他刚抬起脚,就被另一个自己抓住手臂。

    “帮我个忙。”

    手臂肌肉一僵,骑士本能般应下求助,“好的,你尽管说。”

    “你答应了?行,来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

    “……”

    制造什么??

    *

    这就是骑士换上酒保服,站在天使的馈赠门前的原因。

    骑士:“。”

    好想走。

    说什么很需要我扮演他当一夜酒保。

    都是借口吧。

    “叽!”

    不要催,巴巴托斯,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再反悔。

    稳定呼吸,骑士镇定地打开门,平静地走到柜台后调酒的位置上,按照习惯先回头确认了下各种材料的余量。

    “迪卢克老爷,你来了啊……你染头发了?呃、等等,没事,我想起来了,老爷说过你。”

    这不瞬间就暴露了吗?骑士心中叹息一声,张开黑色的口和人打招呼。

    “晚上好,查尔斯。”

    “晚上好,迪卢克少爷。”

    看来还有爱德琳的事,迪卢克注意到,在自己和查尔斯沟通时有几个微醺的骑士发现了不对,正瞪着眼睛看向这里。

    “……”

    他最好不是真的需要不在场证明。

    迪卢克向他们点头,确认他们的判断,立刻就听见几道激动的椅子蹭地声。

    “你你你是——”

    “想要点单的话,麻烦还请几位稍等。”

    骑士打断他们,低下头,第一个先看向迫不及待的风精灵。

    “想喝什么?”

    “啾叽啾叽啾叽!”

    “果酿为基底,不,辅料你不能全选发酵果汁,我不会允许的,加一点气泡水如何,会是很新鲜的口感,嗯……”

    迪卢克把手从常规的杯子上移开,他开了瓶葡萄酒,将塞子留下,又拿起刻刀。

    一阵沙沙的声响,迪卢克清理掉木屑,把迷你的超小杯子送到巴巴托斯手中。

    “请用,精灵先生。”

    哪怕他知道对方其实更乐意把整个身体泡进调饮里。

    “啾叽!”

    一切妥当,眼看着风精灵满足地捧起杯,迪卢克终于将视线转给下一位客人。

    “想来杯什么?”

    “都、都可以的。”

    醉翁之意明显不在酒,在接过一杯牛奶后那位骑士终于战战兢兢地指向自己:

    “我想问一下,那个,你认识我吗?额,没事,不说也行。”

    果然,像罗莎莉亚一样完全不在意另一个自己的人还是少啊。

    说不上不满,迪卢克明白人类的天性,没谁会听到蒙德毁灭还无动于衷的,就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为我们的初次相遇,这杯我请。”

    “啊啊啊啊完全没被安慰到!另一个我不会当逃兵了吧??”崩溃至极,来人双手合十,“拜托你再仔细想想,我叫劳伦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确实很令人印象深刻,骑士微微张大了眼。“原来还有活的劳伦斯。”

    “噗!”楼上立刻传来咳呛和剧烈的喷酒声,优菈·劳伦斯直接跳下楼来,“这话什么意思?”

    “?”

    虽然面上不显,但酒保好像也很困惑,他定定地看了会优菈,“我没听说过你和劳伦斯有关系。”

    啊?

    “你认识我,却不知道我是劳伦斯?”

    很绕,优菈思考一番后终于想明白,“你世界的我隐瞒了自己的姓氏与出身。”

    令人意外的真相。

    迪卢克仔细看向眼前的蓝发少女,无法将她和传说中恶名昭著的家族扯上关系。

    ……

    “她做了明智的选择,过于紧绷的局势没有包容与理解的余地。”

    “不必特意给我解释,我明白的。”

    优雅坐上酒保面前的高椅,优菈没有问太多有关自己的细节,只是撩起耳后的头发,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所以她死得光荣吗,还是说更符合你心中对劳伦斯的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不,没有贪婪,恶毒,愚蠢或胆怯……

    “她牺牲在讨伐雪山魔龙的战役中,和法尔伽与尚清醒的特瓦林并肩在最前线。”

    “那就够了!”她一拍桌子笑起来,“骑士,给我调一杯火水为基底的酒,就为庆祝你认识了完整的优菈·劳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