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叶妃寒冷眼看向贺廷章,“你说入魔就入魔,入魔与否,仅凭你归玉山庄一面之词吗?”
落雪峰的持剑人,听不得归玉山庄的人说入魔的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一句话呵退他的本命剑,即便是他的师父也做不到。
寒水剑还在嗡鸣,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可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强自撑着和他们对峙。
少年贺廷章,满身锐气,是个坚毅剑修的模样。
“鄙人不才,是贺修士命中克星。”叶妃寒冷冷道。
无论在幻境还是现实,贺廷章都只有感叹既生章何生寒的份。
锋利如剑的小花妖了了,青魇有些挪不开眼,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扯住了小花妖的衣袖。
在了了呵退贺廷章的寒水剑时,青餍恍惚觉得自己看到了她的神魂。
青衣素簪,面容坚毅,如山巅白雪。
好像是一样的样貌,可就是感觉哪里都不一样。
他生平最讨厌自诩正道的修真人士,在这群道貌岸然的修真人士之中,最讨厌眼高于顶的剑修。
可这人与旁人都不同,与她的身份亦无关系。
护在他身前的第一个人,是这个身份不详的剑修。
贺廷章的本事他在阵中见过了,换作他,他未必能全身而退,可小山茶一声退,那柄灵剑就像是封剑了一般,任凭主人再怎么驱使也不出鞘了。
所以护着他的这人,不仅是个剑修,还是个天赋极高修为极深的剑修。
青餍的视线越过了了,看向那冷如寒玉的贺廷章,没准儿,还是剑道魁首。
正道皆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人得而诛之。
但这小山茶却处处维护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异族。
“原是圣女的地界,我不该越俎代庖,可他剑指我家魇主,话里话外妖孽魔修,我却不能忍。”叶妃寒硬邦邦地和巫陵游解释。
巫陵游摇摇头,“你别生气,我不介意。”
小圣女探出手还没摸到叶妃寒的额头,青魇已经带着她退了一步,“本座是毋逢山请来的客人,但这不速之客却对本座横剑相向,本座等圣女给本座一个交代。”
青魇扶着叶妃寒快步离去。
小圣女没了对着了了的好脸色,茶色瞳子雾沉沉地盯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嘬了声哨,金羽绒鸟扑闪着翅膀朝那二人追了上去。
当啷一声,贺廷章的剑脱了手,他偏头呕出一口血,栽在地上满眼的不甘。
“她究竟是什么来路?”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巫陵游。
巫陵游捡起他脱手的剑,站在贺廷章面前,打量货品一样打量他,“许久不出山,不知道你这程度算是个什么水平?”
茶瞳里的戏谑看得贺廷章有些赧然,他中气不足道:“遇上此女子之前,我在九州之内无敌手。”
巫陵游微微一笑,“输给她,你不冤。”
她好心把人搀扶起来,大发慈悲道:“你往后都不会赢过她了。”
小圣女话里带着蛊惑意味,跟诅咒似的,说得贺廷章心里咯噔一下。
一口血梗在喉咙口,想反驳又没底气。
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女子,恁得野蛮。”
巫陵游笑眯眯地,“这就受不得了?”
小圣女笑靥如花,乱花渐欲迷人眼,贺廷章涨红的脸,热度久久没有退下去。
任由她拎着自己,不知走往何方。
*
青魇扶着叶妃寒,且行且停,走出好远才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她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了,攥他手腕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分明是要撑不住了。
方才若不是她攥住自己的胳膊想离开,他少不得要上去对那剑修落井下石。
青魇另一只手缓缓贴上小花妖的背心,输送灵力给她。
花妖的肉身架不住这副神魂的力量,是她太心急了,但她就算是神魂碎在这里,也绝不会在贺廷章跟前示弱。
她想和青魇说不要紧,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身子一沉昏迷过去。
青餍惊慌失措地抱住倒下来的人,不住地输送灵力过去,他此刻无比明晰自己失序的心跳是为哪般。
刺目的红模糊了青魇的视线,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眼前一黑,但收紧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越抱越紧。
直到这一阵失序缓慢过去。
“逞什么能啊,”青魇平生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拥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染上哭腔,“如意珠,你永远要最爱你自己才是。”
浑厚的灵力输过去如泥牛入海,青魇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浑然不顾,魔怔地把自己所有的修为都渡給叶妃寒。
“咳咳!”金羽绒鸟嘭一声落了地,庞大的身躯带起雾一样的飞尘。
青魇以身作盾遮住了叶妃寒。
“你就是把自己的一身灵力都耗干她也醒不过来的。”作壁上观的风凉话说得青魇眼底一片猩红。
青魇看向金羽绒鸟的那一眼带上了遏制不住的杀意,掌心蓄力的时候,飘来鼻端一阵清冷的香气。
他低头看向腰间发出微光的香囊,满眼的不可置信,“织月术?”
青魇紧紧贴着叶妃寒的面颊,冰凉的泪珠滴在她面颊,有半刻出神,“你又救我一次,叶妃寒你又救我一次。”
“咳咳咳!”金羽绒鸟再次打断他,“我是想同你说,你带着她到我背上来,我有法子救她。”
结果这浑人还不等人把话说完就起了杀心想打死它!
要不是主子有吩咐,它才不吃这个亏。
等二人坐稳,它扑闪着翅膀飞起来,一边飞一边和青魇交代,“她这是魂强身弱,强行动用了魂力,肉身承受不住失魂而已,你这法子行不通的。”
青魇紧紧将叶妃寒圈在怀里,叶妃寒的神魂,岂是人人受得住的。
原来我们会在此刻相见,原来,我还能再看看你啊如意珠。
青魇环着她的脉,却始终摸不到。
叶妃寒妄动魂力,为保小花妖肉身不散,自行脱了出来,还没站稳便被人强行拘走。
眨眼之间她又回到了才离开不久的魇灵居所。
“正好,我也要找你。”叶妃寒看着眼前才施完术的楼砚浓,皮笑肉不笑。
楼砚浓也学着她假笑,不敢先开口。
“我方才看见贺廷章了,他为什么会在蜃妖幻境里?”叶妃寒语调平平,眼神却厉。
楼砚
浓张了张嘴。
“前辈可要谨慎回答,不然我也想知道烧魔书需要多久时间。”叶妃寒的手中渐渐凝出一柄剑的形状。
楼砚浓重新开口,放弃了那丝侥幸,叹息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所以这根本不是幻境,是现实,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对吗?”
因为这世上还没有她,所以她的神魂才会寄居到这小花妖身上,这世上也还没有阿行,所以他那走失的魂魄才会寄宿在那魇灵体内。
只是不知这两个人,是阴差阳错,还是冥冥中注定了。
“你还知道多少,通通告诉我。”叶妃寒手中那柄剑没有凝出实体来。
那楼砚浓也不敢再隐瞒,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说给叶妃寒听。
“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就这些我都还是听你师父说的。”楼砚浓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你不要怕,这些人虽然心思各异,但到底都是光明磊落的人,不会暗害人,你自未来而来,这就证明未来有你,也有你那小徒弟,化解了这桩事,还是可以师徒携手欢欢喜喜地回去的。”
“但愿如此。”叶妃寒心里没这么乐观,若是幻境,出格些也没什么,只要是术都能破解。
可这是现实,她若踏错一步,是不是会影响后世呢?
她是不是已经影响到了谁的事,比如,贺廷章呢?
叶妃寒还想再问些什么,神魂却开始飘忽,耳边还有人喊她叫她,吵人得很。
叶妃寒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起来,她几番努力也无法看不清眼前的楼砚浓,竭力放出一丝灵力来,却像被谁陡然抓住似的,突兀地消失在楼砚浓眼前。
“好了吗?她不会有事吧?她——”醒来还会是叶妃寒吗?
青魇没把这话说出口,也并不敢妄求,但还是渴盼再见见她,见见那个未来的她。
“我是毋逢山的精灵,在此方山脉,我做不到的事很少,我说能行就能行。”金羽绒鸟忍了忍,没一翅膀把人扇飞。
青魇越过金羽绒鸟,心绪不宁地坐在床头,盯着陷入沉睡的小花妖,仿佛他看得用力些就能透过皮囊看到已经归位的神魂。
叶妃寒醒了,率先看到的,就是青魇的脸,比之从前那阴晴不定的神色,这会儿青魇看她,近乡情怯似的。
叶妃寒心里纳闷,总不能是她救了青魇,这人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吧。
叶妃寒想起楼砚浓同她说过的话,也不禁看回去。
青魇自然也察觉得出那眼神却越来越异样,像是兴奋像是期盼,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含着三分责怪。
责怪?
好不容易好好见面,为何还要责怪他?
“你为何没去看巫圣女?”她的嗓子还没好,但手语打得飞快。
“你不要介意贺廷章,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再拦你,我替你收拾他。”
他为何要去看巫圣女?
“如今圣女正需要人陪伴,你努努力,你就是她孩子的爹!”
叶妃寒为青餍操碎了心,也不全为自己那个被拘住神魂的傻徒儿。
而是她真的觉得,如果圣女的爱人是青餍也不错,知进退听人劝,没心魔,好说话,外冷内热,这人熟络起来,也不过是个心底柔软的小魇灵。